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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同事给我介绍她闺蜜,我没看上,回来路上她问:你看我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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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厂区的拆迁通知贴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二十年的君子兰浇水。水珠顺着肥厚的叶片滚落,渗进黑黝黝的泥土里,像极了那些无声无息钻进岁月缝隙里的往事。

楼下传来了推土机轰隆隆的声响,隔壁那栋红砖楼已经被扒掉了一半,露出了里面斑驳的墙皮和谁家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旧衣柜。那是我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红星机械厂的家属院。

老伴儿刘春霞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她今年五十八了,腰身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头发也花白了一半,但那股子利索劲儿还在。

“老赵,那个铁皮饼干盒你收哪儿去了?”她在厨房里喊。

我放下喷壶,慢吞吞地走进屋:“在床底下呢,那是咱家的‘档案库’,丢不了。”

我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锈迹斑斑的“丹麦蓝罐曲奇”盒子。打开盖子,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儿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堆发黄的粮票、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枚用红毛线缠着的旧发卡。

我的手颤抖了一下,捏起了那枚发卡。

那是1990年的冬天。那年的雪下得真大,把整个世界都盖得严严实实,也把我的命运,硬生生地从一条道上,拐到了另一条道上。

如果不是那场雪,如果不是那个晚上那句突如其来的问话,我现在会在哪儿?也许正和另一个人过着截然不同的日子,也许早就淹没在下岗潮的浑水里不知所踪。

这就是命。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在岔路口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第一章:车间里的油味

1990年的秋天,红星机械厂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

那时候,我是二车间的五级钳工,二十四岁,正是浑身有使不完劲儿的年纪。那时候的男人,身上要是没点机油味,那都不叫正经上班的。我们穿着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装,口袋里插着一把游标卡尺,走在厂区的大道上,那是带着风的。

“赵长河!赵长河!”

一阵急促的喊声盖过了车床的轰鸣。我回头,看见刘春霞正在大门口冲我招手。

那会儿的刘春霞,是厂里质检科的质检员。她长得不算顶漂亮,脸盘有点圆,眼睛却很亮,总是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她不爱打扮,常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袖套戴得整整齐齐,手里永远拿着个记录本。

我放下手里的锉刀,用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了过去:“咋了,刘大质检员?我这批零件公差没超吧?”

刘春霞白了我一眼,脸颊上不知是热的还是怎么,有点红扑扑的:“你就知道零件。我是来跟你说正经事的。”

“啥正经事?”我拧开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

“我有个闺蜜,叫孙燕,是百货大楼站柜台的。人长得那是没得挑,时髦,洋气。我想……介绍给你认识认识。”刘春霞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忽,盯着我身后的钻床,就是不看我的脸。

我愣了一下。那时候,二十四岁还没对象,在厂里确实属于“老大难”问题。我家里条件一般,父亲退得早,母亲身体不好,下面还有个上学的弟弟,日子过得紧巴。

“人家百货大楼的,能看上我这满身油味儿的?”我自嘲地笑了笑。

“你别妄自菲薄!”刘春霞突然提高了嗓门,似乎有点生气,“你有技术,人又老实,还是五级工,怎么就配不上了?你就说见不见吧!”

我看她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感动。那时候的人,帮人介绍对象那是真上心,比给自己找都急。

“行行行,见,听你的安排。”

刘春霞松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电影票塞给我:“这周日晚上,红旗电影院,《庐山恋》。她在门口等你,穿红色呢子大衣那个就是。你自己机灵点,别像个木头桩子似的。”

说完,她转身就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一样。

我捏着那张电影票,看着她略显笨拙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的阳光里,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第二章:红大衣与高跟鞋

周日那天,我特意去澡堂子泡了个澡,把手指甲缝里的黑油泥抠得干干净净。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中山装,还偷偷抹了点我弟的发蜡。

到了红旗电影院门口,人山人海。卖瓜子的、卖烤红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一眼就看见了孙燕。

没法不看见。在那个大多数人都穿着蓝灰黑的年代,她那一身鲜红的呢子大衣简直像一团火。她烫着当时最流行的大波浪卷发,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靴,嘴唇涂得红艳艳的。站在人群里,确实像只骄傲的孔雀。

我走过去,心里有点打鼓。这姑娘太耀眼了,跟我这种闷头干活的人,好像不是一个画风的。

“你是孙燕同志吧?我是赵长河。”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些。

孙燕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中山装和脚下的解放鞋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职业性的微笑:“你好,春霞跟我提过你。”

她的声音很脆,带着一股子优越感。

电影演的啥,我基本没看进去。孙燕坐在我旁边,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水味直往我鼻子里钻,熏得我有点头晕。她不怎么看屏幕,倒是时不时地拉扯一下衣角,或者拿出小镜子照照。

散场后,按照惯例,得去吃顿饭。我提议去国营饭店吃饺子。

孙燕撇了撇嘴:“饺子有什么好吃的?听说最近新开了一家西餐厅,咱们去尝尝那个吧。”

我摸了摸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心里盘算了一下,咬咬牙:“行,听你的。”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所谓的西餐,就是两块煎得半生不熟的牛排,配上几根烂面条。孙燕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切牛排,一边跟我聊着天。

“长河,听说你是五级工?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加上奖金,差不多一百二吧。”我老实回答。

“一百二啊……”孙燕拖长了音调,显然不太满意,“也不算多。现在下海做生意的人,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呢。对了,你有想过停薪留职去做买卖吗?”

“我是个手艺人,只会跟铁疙瘩打交道,做买卖我不是那块料。”我闷声说道。

孙燕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人得有上进心。光靠死工资,什么时候能买得起彩电冰箱?我还想着以后家里得装个电话,出门得有摩托车呢。”

她描绘的那个未来,光鲜亮丽,充满了金钱碰撞的脆响。但我听着,却觉得离我很远,很冷。

我看着她那双修剪得精致圆润的手,脑子里想的却是刘春霞那双因为常年接触金属零件而略显粗糙、指尖带着茧子的手。

这顿饭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结账的时候,孙燕站在门口,连看都没看账单一眼。

第三章:不合适的螺母

送孙燕回家的路上,气氛有点沉闷。

“赵长河,你觉得我怎么样?”快到她家楼下时,孙燕突然停下脚步问我。

我看着路灯下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心里叹了口气。她是个好姑娘,漂亮,有野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就像是一颗精密的、镀金的螺母,而我是一颗粗糙的、沾满油污的螺栓。我们俩,拧不到一块去。强行拧在一起,迟早得滑丝。

“孙燕同志,你很好,漂亮又洋气。”我斟酌着词句,“但我就是个粗人,没啥大志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我觉得……咱俩可能不太合适。”

孙燕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穿着土气中山装的钳工先拒绝了她。

她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冷笑了一声:“行,赵长河,你有自知之明也好。本来我也是看春霞的面子才来的。既然你这么说,那以后也不用联系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了楼道。

我站在原地,长出了一口气。虽然被甩了脸子,但心里却莫名地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转身往回走,天空中突然飘起了雪花。起初是小颗粒,不一会儿就变成了鹅毛大雪。风也刮了起来,呼呼地往脖子里灌。

我缩着脖子,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顶着风往厂区走。

路过厂区门口那条林荫道时,我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工装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手里还推着一辆自行车。雪落在她的肩膀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是刘春霞。

第四章:风雪夜归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两下,赶紧推车跑过去。

“春霞?你咋在这儿?”

刘春霞看见我,眼神亮了一下,赶紧迎上来,一边跺着冻僵的脚,一边往我身后看:“燕子呢?你送她回去了?”

“嗯,送回去了。”我把车停好,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头,“你在这儿干啥?这么冷的天,咋不回家?”

“我……我不放心,就在这等等。”刘春霞支支吾吾的,眼神闪烁,“怎么样?燕子人不错吧?是不是特别漂亮?”

我看着她期待又带着点紧张的眼神,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流。这个傻女人,大冷天的在这儿挨冻,就是为了等一个结果,还是给她闺蜜做媒的结果。

“漂亮是漂亮。”我拍了拍身上的雪,“但我没看上。”

“啊?”刘春霞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你没看上?人家可是百货大楼的一枝花!你是不是脑子冻坏了?”

“没坏。”我笑了,看着她的眼睛,“她太洋气了,心气儿高,跟我不是一路人。我要找的是过日子的,不是供着的。”

刘春霞愣在那儿,似乎在消化我的话。过了好半天,她才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这人,真是个榆木疙瘩,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把握。”

“行了,别操心我了。赶紧回家吧,这雪越下越大了。”

我跨上自行车,示意她也上车。

那条路很长,两边的法国梧桐树枝桠在风中摇晃。地上已经积了雪,车骑不快。我们俩并排骑着,车轮压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哎,赵长河!”

骑出一里地去,刘春霞突然喊了我一声。

“咋了?”我侧过头大声问。

她没说话,只是闷头骑车。我又骑了一段,以为她是风大没听见。

快到家属院分岔路口的时候,她突然猛地捏住了刹车。我也赶紧停下来,单脚撑地,回头看她。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雪花飞舞得像一群失控的精灵。刘春霞站在那儿,双手死死地抓着车把,指关节都泛白了。她低着头,红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赵长河。”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

“到底咋了?车坏了?”我刚想下车去看看。

她突然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风雪里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我。

“既然孙燕你没看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周围的冷空气都吸进肺里给自己壮胆,“那你回来路上有没有想过……你看我咋样?”

第五章:那一刻的寂静

那一瞬间,世界好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

风声停了,雪落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电机突然切断了电源。

我看她咋样?

我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她没有红色的呢子大衣,只有臃肿的工装棉袄;她没有精致的妆容,只有被风吹得皴裂的脸颊;她没有香水味,只有淡淡的铁锈味和雪花的清冷气息。

可是,在车间里,当我累得直不起腰时,是她悄悄在我台虎钳旁边放下一瓶热水;当我工作服破了口子时,是她趁着午休偷偷拿去缝好;每当我遇到技术难题皱眉时,一抬头总能看见她关切的目光。

原来,有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习惯了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却忘了低头看看身边那盏暖烘烘的煤油灯。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热辣辣的。

我看她咋样?我觉得她就像这冬夜里的一碗热汤面,实实在在,暖人心脾。

刘春霞见我不说话,眼神里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咬了咬嘴唇,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天太冷了,脑子有点不清醒。快走吧,回家晚了你妈该着急了。”

说完,她慌乱地想要调转车头。因为动作太急,车轮在雪地上一滑,连人带车就要摔倒。

我扔下自己的车,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车把,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春霞!”我喊住了她。

她不敢看我,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破肋骨。

“我看你挺好。”我大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雪夜里回荡,“比孙燕好,比谁都好。我就觉得你特别好!”

刘春霞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真的?”她带着哭腔问。

“真的!”我用力点了点头,抓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你要是不嫌弃我家里穷,不嫌弃我是个只会干粗活的,那咱俩就……处处?”

刘春霞“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笑,举起戴着厚手套的拳头就在我胸口捶了一下:“你个傻子!你个大傻子!我都等你半年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骑车。我们推着车,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雪落在我们的头发上,仿佛一不小心,就走到了白头。

第六章:闲言碎语

第二天上班,我和刘春霞的事儿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红星厂。

这年头,厂里的新闻比广播还快。

“哎,听说了吗?二车间的赵长河,跟质检科的刘春霞搞上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刘春霞把她那个百货大楼的漂亮闺蜜介绍给老赵了吗?”

“那是障眼法!听说老赵当场就把那个大美女给拒了,回头就跟刘春霞好上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兔子专吃窝边草!”

中午在食堂打饭,我排在队伍里,总觉得背后有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特别是李国富。他是三车间的车间主任,一直盯着副厂长的位置,人精明,心眼多,还一直对刘春霞有点意思——倒不是多喜欢,主要是看重刘春霞她爸是厂里的老八级工,有威望。

“哟,这不是赵大情圣吗?”李国富端着饭盒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你放着天鹅肉不吃,非得啃窝窝头?咋想的啊?是不是人家百货大楼的姑娘嫌你穷,把你踹了,你才找个垫背的?”

我紧紧攥着手里的筷子,关节发白。

“李国富,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冷冷地看着他,“春霞是个好姑娘,比你这种只认钱不认人的人强一万倍。”

“好姑娘?”李国富嗤笑一声,“那是,好生养,能干活。也就是你这种没出息的才当个宝。赵长河,我告诉你,这年头,有钱才是硬道理。你守着个死工资,能给人家什么好日子?”

我想揍他,真的。但我想起了刘春霞那张笑脸,想起了我要攒钱结婚,不能背处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了下去:“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不是嘴皮子吹出来的。咱们走着瞧。”

下午上班,刘春霞特意跑到车间来看我。她大概也听到了那些闲话,眼睛红红的。

“长河,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把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给我,“李国富那是嫉妒你。”

我接过红薯,滚烫的温度顺着手心传遍全身。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春霞,我不怕他们说。我就怕委屈了你。李国富说得对,我现在是没钱,但我有力气,有手艺。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让你跟着我吃苦。”

刘春霞笑了,笑得特别灿烂:“我不怕吃苦。只要咱们心往一处使,苦日子也能过出甜味儿来。”

第七章:三十六条腿

既然定了情,接下来就是谈婚论嫁。

那个年代结婚,讲究“三十六条腿”。什么大衣柜、五斗橱、写字台、床、椅子,加起来一共三十六条腿。这是一笔巨款。

我父母拿出了所有的积蓄,也不过几百块钱。刘春霞她爸虽然是八级工,但家里人口多,也帮衬不了多少。而且,她爸对我这个女婿,一开始是不太满意的。

“长河啊,”老丈人坐在太师椅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我,“我家春霞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但也是我们从小疼到大的。你家这条件……你怎么保证以后不让她受罪?”

我跪在地上(那时候还是讲究这个),挺直了腰杆:“叔,我现在是没多少钱。但我有一身技术。这‘三十六条腿’,我不买,我自己打!”

老丈人愣了一下,烟斗停在半空:“你自己打?你会木匠活?”

“我会钳工,也会点木工。只要有图纸,我就能做出来。而且,我做的,肯定比买的结实!”

为了这句承诺,那三个月,我简直成了疯子。

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一下班就钻进车间废弃的小仓库——那是厂里特批给我用的。我买来了木料,借来了刨子、锯子。

我是个钳工,习惯了跟钢铁打交道,讲究的是丝毫不差。我把这份精细劲儿用在了木头上。每一个榫卯结构,我都用卡尺量过,严丝合缝,连一根头发丝都插不进去。

那段时间,刘春霞天天来给我送饭,帮我打下手。她帮我递锤子,帮我扶木板,有时候累了,就靠在木料堆上睡着了。

看着她在昏黄灯光下的睡脸,我手里的刨子推得更稳了。

三个月后,一套崭新的家具摆在了新房里。虽然没有外面卖的那么花哨,但那清漆刷得锃亮,木纹清晰,每一个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

老丈人来验货的时候,围着那大衣柜转了三圈,最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是个手艺人!这门亲事,我准了!”

第八章:风雨同舟

1991年春天,我们结婚了。

没有豪华的车队,只有几十辆自行车组成的迎亲队伍,车把上系着红绸子,铃声响彻了整个家属院。孙燕没有来,听说她嫁给了一个南下做生意的老板,去了广州。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我们住在筒子楼里,十几户人家共用一个水房和厕所。每天早上,楼道里充满了煤炉的烟火气和锅碗瓢盆的交响乐。

刘春霞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她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我呢,除了上班,就在家琢磨技术,偶尔接点私活,修修自行车、缝纫机什么的,贴补家用。

第二年,儿子赵雷出生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也是压力的开始。

九十年代中期,风向变了。

厂里的效益开始下滑,工资经常拖欠。原本喧闹的车间,变得越来越冷清。很多老工人都开始人心惶惶。

李国富这时候已经当上了副厂长,但他并没有想着怎么把厂子搞好,反而忙着倒卖厂里的设备和原材料。

“长河,你也得为以后打算打算了。”师父吴大有退休前,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天,要变了。”

我也想过找出路,但我除了这门手艺,什么都不会。我不像李国富那样会钻营,也不像孙燕那样有魄力。我只能死守着这台车床,希望能守住最后的饭碗。

第九章:下岗潮

1998年,那场著名的下岗潮,终于还是卷到了红星机械厂。

名单贴出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我站在公告栏前,从上往下找,心存侥幸。直到我在中间的位置,看到了那三个字:赵长河。

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才三十二岁,正是干活的好年纪,怎么就……没用了呢?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坐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春霞下班回来,看到我的样子,大概就猜到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走到我身边,抱住了我的头。

“没事,长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那一晚,我像个孩子一样,在她怀里哭了一场。那是成年人的崩溃,是对未来的恐惧,也是对尊严被剥夺的痛苦。

第二天,我就出去找工作了。

我去过劳务市场,去过私人小厂,甚至去工地搬过砖。但对于一个习惯了国营大厂规范操作的高级钳工来说,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混乱和无奈。

私人老板嫌我干活太慢——我那是讲究精度,他们只求速度;工地嫌我年纪大,不如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能扛。

最惨的时候,我一个月只挣了三百块钱。而那时候,赵雷要上小学,家里还要吃饭,还要给双方老人买药。

刘春霞二话不说,在夜市支了个摊子,卖馄饨。

那是她第一次抛头露面做小买卖。一开始,她脸皮薄,不敢吆喝。我就陪着她,我负责和面、包馄饨,她负责煮。

有一个冬天的晚上,风特别大。我们的摊子被风吹翻了,热汤泼了一地,碗碎了好几个。

刘春霞蹲在地上捡碎片,捡着捡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长河,咱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我看着她冻裂的手,心如刀绞。我把她拉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春霞,怪我没本事。你放心,我一定能想出办法来。咱们的手艺还在,良心还在,老天爷不会一直让咱们走背字的。”

第十章:重逢与转机

就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我遇到了孙燕。

那天我在修车摊(后来我不去搬砖了,在路边摆了个修车摊)给一辆摩托车补胎。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了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妆容精致但略显憔悴的脸。

“赵长河?”

我抬起头,满手油污,愣了一下才认出来:“孙燕?”

她下了车,穿着名牌大衣,手里拿着大哥大。看着我这副落魄模样,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同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优越感。

“你怎么……干这个了?”她问。

“厂子倒了,下岗了。”我擦了擦手,尽量让自己显得坦然,“混口饭吃。”

“我就说嘛。”孙燕叹了口气,“当年你要是听我的,早点下海,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现在虽然离了婚,但手里有几套房子,还有个铺面。长河,看在老相识的份上,你要是愿意,可以来给我当司机,工资肯定比你在这儿修车强。”

司机?

我赵长河,堂堂五级钳工,曾经红星厂的技术骨干,去给前相亲对象当司机?

我的自尊心在那一刻被刺痛了。但我看着远处正在寒风中卖馄饨的刘春霞,又犹豫了。为了老婆孩子,面子算什么?

就在我准备开口答应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一辆进口的挖掘机坏在了路边,一群人围着在那儿骂娘。那是个大工程的急活,机器坏了,整个工地都得停工。

“这洋玩意儿就是娇气!坏了都没地儿修去!厂家来人得三天以后了,这得耽误多少事儿啊!”工头急得直跺脚。

我心里一动。那种对机械天生的敏感让我走了过去。

“我能看看吗?”我问。

工头看了看我这一身油污:“你?修自行车的?别捣乱!”

“我是红星厂的五级钳工。”我挺直了腰杆,“死马当活马医,让我听听声儿。”

工头没办法,只好让我试试。

我爬上挖掘机,让人启动发动机。那声音不对,杂音在液压泵的位置。我让人拿来工具,拆开了那个复杂的液压组件。

果然,是一个极小的阀芯卡住了,而且有一点磨损。

这种精细活,一般的修车师傅根本不敢碰,碰坏了赔不起。但我这双手,是磨过几千个精密零件的手。

我拿出随身带的细油石,在那根本不起眼的阀芯上轻轻打磨。一下,两下,三下……全凭手感。

半个小时后,我把零件装回去。

“打火!”

轰隆隆——挖掘机发出了平稳的轰鸣声。

周围一片叫好声。工头激动得握住我的手:“神了!真是神了!师傅,你这一手绝了!这活儿给你两千块钱都值!”

两千块!那时候是我半年的收入!

我拿着那厚厚的一沓钱,转头看向孙燕。

孙燕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看着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孙燕,谢谢你的好意。”我把钱揣进兜里,笑着对她说,“但我还是喜欢跟铁疙瘩打交道。司机我就不当了,我这双手,还能干点别的。”

孙燕沉默了许久,最后苦笑了一下:“赵长河,你还是那个臭脾气。不过……你今天挺像个爷们的。”

说完,她上车走了。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路找到了。

第十一章:长河机械修配厂

有了那两千块钱做本金,再加上那个工头的介绍,我的名声在工程圈子里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有个下岗工人赵长河,手艺绝了,专门能治各种疑难杂症,特别是那些进口的洋机器,别人修不好的,他能修。

我和刘春霞商量了一下,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又借了点钱,租了个小院子,挂牌成立了“长河机械修配厂”。

起初只有我一个人,既当老板又当工人。刘春霞也不卖馄饨了,回来给我管账、做饭、接电话。

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因为我信奉一条死理:做手艺人,得有良心。该换的零件才换,能修的绝不让客户多花冤枉钱。

慢慢地,我招了几个徒弟,也是以前厂里的下岗兄弟。大家聚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红星厂的年代,只是这次,我们是为自己干。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们买了新房,送儿子上了大学。

李国富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进去了。听说他出来后,老婆跑了,孩子也不认他,晚景凄凉。

而我和刘春霞,依然守着我们的小厂子。虽然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但心里的那份踏实,是用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第十二章:岁月的答案

时间一晃,就到了2023年。

老厂区要拆迁了。

我手里捏着那枚旧发卡,思绪从回忆里拉回来。

“老赵!发什么呆呢?吃饭了!”刘春霞的声音把我的魂儿叫了回来。

我把发卡放回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收好,走进了餐厅。

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

“春霞。”我坐下来,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咋了?”她解下围裙,坐在我对面。

“还记得90年那个下雪的晚上吗?”

刘春霞愣了一下,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嗔怪道:“老夫老妻的,提那个干啥?也不嫌臊得慌。”

“那时候你问我,看你咋样。”我拿起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那时候我说,看你挺好。”

“嗯,你说我是碗热汤面。”刘春霞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幸福。

“现在我要改改答案了。”我看着她,认真地说。

刘春霞停下了筷子,有点紧张地看着我:“改啥?嫌我老了?嫌我唠叨了?”

我摇摇头,伸过手去,握住了她那双依然粗糙但温暖的手。

“那时候觉得你挺好,是因为觉得你能过日子。现在我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晚上车坏了,就是那天晚上下雪了,就是那天晚上……你问了那句话。”

我顿了顿,感觉眼眶有点湿润。

“春霞,这辈子,我看你不仅是挺好,你是我的命。没有你,我赵长河走不到今天。这漫长的路,多亏有你给我照亮。”

刘春霞的眼泪“吧嗒”一下掉进了面碗里。她反握住我的手,哽咽着说:“吃面吧,面要坨了。”

窗外,推土机的声音停了。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我们的身上,洒在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

这就是我的回答。

三十三年前,在那场风雪里,她问我看她咋样。

三十三年后,在即将消失的老屋里,我用一生给了她答案。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两个人搀扶着走过风风雨雨,更让人踏实的了。

如果有来生,如果还得选,哪怕孙燕再漂亮十倍,哪怕再给我一座金山银山,我还是会在那个风雪夜,停下自行车,对那个穿着灰色工装、围着红围巾的傻姑娘说:

“我看你挺好,咱们处处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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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7 16:3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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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6 00: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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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7 18: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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