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提着行李箱,坐上回娘家的火车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和高强六年的婚姻,被那锅只剩下汤底的牛骨汤,彻底炖散了架。
我用了整整六年的时间,试图把自己活成婆婆王桂花眼里的“好媳妇”,温顺、勤快、不计较。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付出的足够多,就能捂热她那颗偏到胳肢窝的心。直到那六斤牛骨头被她轻描淡写地分出去了五斤,只留给我儿子童童一碗残羹冷炙时,我才终于明白,不是我做得不够好,而是我根本就不是她想暖的那个人。
这趟回家的路,我没有流一滴眼泪。心冷到极致,原来是哭不出来的。
第1章 一锅牛骨汤
周六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被菜市场特有的喧嚣声唤醒了。我蹑手蹑脚地起床,怕吵醒身边还在熟睡的高强和隔壁房间的儿子童童。今天是我计划好给全家人改善伙食的日子,童童最近换季,胃口不好,医生说多喝点骨头汤补补钙,能增强抵抗力。
我特地跟相熟的肉铺老板打了招呼,让他给我留一副最好的牛扇骨。老板实在,给我称了足足六斤,骨头上还带着厚厚的肉筋。我盘算着,这一大锅炖出来,肉烂汤浓,童童能喝上好几天,高强下班回来也能喝一碗解解乏,剩下的给婆婆公公送去,他们牙口不好,喝点汤最合适。
回到家,我便一头扎进了厨房。那口巨大的炖锅被我擦得锃亮,牛骨焯水、撇去浮沫、放入姜片、葱段、几颗红枣和一小撮枸杞。我没有放任何花里胡哨的调料,只为保留那份最纯粹的骨汤原香。小火咕嘟着,厨房的窗户很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浓郁的肉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像是给这个家镀上了一层温暖又安逸的光。
童童是被香味勾引醒的,他揉着眼睛跑到厨房门口,吸着小鼻子,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煮的什么呀?好香啊。”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妈妈炖了牛骨汤,等会儿我们童童多喝两碗,长得高高的。”
他开心地拍着小手,一整天都对那锅汤充满了期待,时不时就跑来问我:“妈妈,好了吗?”
高强起床后,闻到香味也凑了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满足地叹了口气:“老婆,辛苦了。娶了你,我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时候,我心里是甜的。我觉得为一个家,为我爱的人们做这些,再辛苦也值得。一下午的时间,我就守着那锅汤,时不时地看看火,撇撇油。汤色从清亮慢慢变得奶白,骨头上的肉筋用筷子一戳就烂。我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
傍晚五点,婆婆王桂花准时打来了电话,这几乎是雷打不动的惯例。电话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她儿子高强的。
“强子,下班没?晚上回家吃饭不?”婆婆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高强开了免提,一边换鞋一边回话:“妈,今晚在家吃。岚岚炖了一下午的牛骨汤,香着呢,您和爸也过来一起吃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婆婆说:“我就不去了,妹高丽今天带乐乐回来,说想吃我包的饺子。你爸在那边看着电视呢,也懒得动。这样吧,汤炖好了,你给我送点过来,我给乐乐也盛一碗,小孩子家家的,得多补补。”
高强立刻答应:“好嘞,妈,那我等会儿就给您送过去。”
挂了电话,高强冲我笑笑:“我妈就那样,心疼外孙。没事,咱锅大,够分。”
我心里虽然掠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啊,锅大,够分。我安慰自己,孝敬长辈是应该的。我找出一个最大的保温桶,准备给他们装。
晚饭时,我先给童童盛了一大碗,连肉带筋,他吃得小嘴流油,满头大汗。看着儿子满足的样子,我一下午的辛苦都烟消云散。高强也喝了两碗,赞不绝口。
饭后,我开始收拾桌子,高强则负责把汤送去婆婆家。我特意叮嘱他:“保温桶里装满了,大概有两斤多,够咱爸妈喝了。锅里还剩下差不多一半,留着明天给童童下面条吃。”
高强拎着保温桶,应了一声就出门了。我哼着歌在厨房里洗碗,心里盘算着明天早上的菜单。
然而,不到半小时,高强就回来了,手里却提着一个明显轻了许多的保温桶,还有几个空荡荡的乐扣盒子。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妈他们喝了?”我擦干手,迎了上去。
“喝了,”高强把东西放在桌上,脸色有点不自然,“我到的时候,小丽正好也在。她说乐乐特别喜欢喝这个汤,妈就把……就把锅里剩下的,都给小丽打包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我快步走到厨房,揭开炖锅的盖子。
锅里,只剩下几块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和一层浅浅的、泛着油花的汤底。那点汤,别说下面条,恐怕连盛满一个小碗都费劲。
六斤牛骨,我炖了五个小时。我儿子喝了一碗,我丈夫喝了两碗。剩下的,几乎全部,都进了小姑子高丽的家。
婆婆王桂花,从头到尾,一口没喝,却做主把这锅不属于她的汤,慷慨地赠予了她的女儿。
我站在锅边,看着那几根光秃秃的骨头,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这个家里,被剔得干干净净的价值和付出。厨房里氤氲的香气,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讽刺。
高强跟了进来,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拉了拉我的衣角:“岚岚,你别生气。妈也是……也是心疼小丽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再说,不就是一锅汤嘛,你想喝,我改天再给你买。”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不就是一锅汤嘛。
是啊,这只是一锅汤。可这六年里,这样“不就是”的事情,又何止这一件?新买的进口水果,我刚摆上桌,婆婆一个电话,高丽就过来连吃带拿;我给童童买的漂亮衣服,婆婆看到了总要说一句“这衣服乐乐穿肯定也好看”,然后下一次,高丽就会给乐乐买一件一模一样的;甚至我怀孕时,我妈托人从乡下带来给我补身体的土鸡,婆婆炖好了,也是先紧着周末回来的高丽喝第一碗最浓的汤。
每一次,高强都说:“不就是一点水果嘛”、“不就是一件衣服嘛”、“妈也是好心,大家一起吃热闹”。
我一直以为,是我想多了,是我太计较。我告诉自己,要大度,要体谅。可今天,看着这口空锅,我所有的自我安慰和强撑起来的大度,瞬间崩塌了。
原来,在婆婆心里,我,以及我的儿子,永远都排在她女儿和外孙的后面。我的付出,在她眼里是理所应当;我儿子的需求,在她眼里可以随时被牺牲。而我的丈夫,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心疼我的人,在这种时候,永远只会让我“别生气”,“大度点”。
我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高强那张充满歉意又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脸,突然觉得很累,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了全身。
我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大吵大闹,甚至没有提高一丁点声调。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回了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厨房里所有的尴尬和沉默。我低下头,开始继续洗那只没洗完的碗。
第2章 无声的碗筷
水流冰冷,冲刷着我温热的手指,也一点点浇灭了我心底最后残存的幻想。我低着头,专注地洗着碗,仿佛要把那只白瓷碗洗得透明。每一个盘子,每一双筷子,都在我手里经过了反复的搓洗,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又在我指尖破碎。
高强就站在我身后,局促不安。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个样子。以往,遇到类似的事情,我最多是撅着嘴生一会儿闷气,他哄几句,或者买个小礼物,这事也就翻篇了。可今天,我的沉默像一堵厚实的墙,把他所有的“常规操作”都挡在了外面。
他尝试着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岚岚,你……你别这样,你跟我说句话啊。你要是生气,你就骂我两句,行吗?”
我没有理他,继续洗着最后一个盘子,然后关掉水龙头,用抹布仔细地擦干台面上的水渍。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做完这一切,我走出厨房,看了一眼在客厅地垫上专心致志搭积木的童童,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僵硬,但我努力让它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温柔。
然后,我径直走进了卧室。
高强立刻跟了进来,他看我打开衣柜,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的神色:“岚岚,你干什么?这都几点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衣柜最上层,拖出了那个我们结婚时买的红色行李箱。箱子已经很久没用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用手背擦了擦,打开它,开始往里面放我的衣服。
一件,又一件。夏天的T恤,秋天的风衣,冬天的毛衣。我叠得整整齐齐,就像我这六年来,努力想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样。
高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一把按住我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林岚!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了一锅汤,你至于吗?你这是要离家出走?”
“至于吗?”我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冰冷,“高强,你真的觉得,这只是一锅汤的事吗?”
他被我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甩开他的手,继续整理行李。我把我的护肤品、充电器、几本常看的书,一样一样地放进行李箱。每放进去一件,我的心就好像从这个家里抽离一分。这个我曾经倾注了全部心血和情感的空间,在这一刻,变得像一个临时租住的旅馆。
“那……那不然呢?”高强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承认,我妈这事做得是有点过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可她就是那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心里没恶意的。她最疼高丽,从小就是。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为这点小事,你就要闹得天翻地覆?”
“小事?”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自嘲地笑了一声,“是啊,都是小事。我坐月子的时候,我妈怕我堵奶,天天给我做清淡的汤水,过来看了一眼,说‘女人哪有那么娇贵,我们那时候猪蹄汤当水喝’,然后第二天就炖了一锅油腻腻的猪蹄汤给刚生完孩子的高丽送去,因为高丽说她馋了。这是小事,对吗?”
高强的脸色白了白:“那不是……那不是因为高丽她婆家条件不好嘛……”
“童童半岁的时候发高烧,半夜送急诊,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楼上楼下地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陪客户。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乐乐三岁生日,叫了你们全家人出去吃饭,你也在。这也是小事,对吗?”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那次……那次我不是后来马上就赶到医院了吗?”
“我爸去年做手术,我请假在医院陪护,忙得脚不沾地。知道了,一个电话打过来,不是关心我爸的病情,而是问我‘那你请假了,谁给高强和童童做饭啊?’。高强,这些在你眼里,是不是也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每说一件,高强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这些被我深埋在心底,用“算了”、“体谅”和“都过去了”包裹起来的委屈,此刻像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开我们之间那层名为“幸福”的伪装。
他终于无力地垂下手臂,靠在衣柜上,喃喃地说:“岚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心里记了这么多事。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过得挺好的。”
“是啊,你以为。”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这声音,像是一个句点,宣告了某种结束。“因为被忽略的不是你,被牺牲的不是你,所以你当然觉得一切都挺好。高强,你不是坏,你只是习惯了。你习惯了你母亲的偏心,习惯了我的忍让。你们所有人都习惯了。”
我站起身,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你要去哪?”他冲上来,堵在卧室门口,眼里满是惊恐和哀求,“岚岚,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你别吓我。”
“我回家。”我平静地说,“回我自己的家。”
“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里是你的家,是的家,是妹随时可以予取予求的家。”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不是我的家。一个不被尊重、不被看见的妻子和母亲,在哪里都没有家。”
客厅里,童童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停下了手里的积木,怯生生地看着我们,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我心头一痛,走过去,蹲下身子抱住他。
“童童,妈妈要回外婆家住几天,你在家要乖乖听爸爸的话,好不好?”我的声音尽量温柔,不想吓到他。
童童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服,眼圈红了:“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童童不乖?”
“当然不是,”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心如刀绞,“妈妈最爱童童了。妈妈只是……有点累了,想回家休息一下。过几天就来接你,好不好?”
高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褪尽。他或许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闹脾气。
我是真的,要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六年的地方,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我笑得灿烂又天真。那时候的我,以为嫁给了爱情,就可以抵御一切生活的风雨。
现在我才明白,打败婚姻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惊涛骇浪,而是一次又一次,像今天这锅牛骨汤一样,微不足道,却足以凉透人心的“小事”。
我拉着行李箱,打开了门。
“林岚!”高强在我身后绝望地喊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第33章 回不去的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我身后一盏盏熄灭。我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下楼梯,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空旷而寂寥,像是我此刻的心情。
我没有立刻打车,而是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明天上午回去,你和爸别准备太多菜,我吃不了多少。”
我不敢打电话,我怕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强撑起来的坚强就会瞬间瓦解。
信息刚发出去,高强的电话就追了过来。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静音,把手机倒扣在腿上。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道歉、劝说,再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他母亲的不懂事。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这些年,我听了太多遍“我妈就是那样的人,你多担待”,听了太多遍“她毕竟是长辈,我们做晚辈的让一让”,听了太多遍“家和万事兴,别为小事伤了和气”。每一次,我都选择了“担待”、“忍让”和“顾全大局”。结果呢?我的“大局”,换来的却是他们变本加厉的理所当然。
手机锲而不舍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安静了。没过多久,微信提示音开始密集地响起。
“岚岚,我错了,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
“你别吓我,大晚上的你一个女人在外面多危险。”
“童童在哭,一直在找妈妈,你忍心吗?”
看到“童童”两个字,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窒息。我能想象出儿子哭得抽噎的小模样,他一定吓坏了。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心软。如果我现在回去,那么一切又会回到原点。高强会加倍对我好几天,婆婆或许会在他的施压下,不情不愿地跟我说句软话,然后呢?下一次,遇到同样的情况,他们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我这个媳妇,永远是外人。而高丽,那个嫁出去的女儿,才是他们永远的自己人。
我正出神,一个身影匆匆从楼道里跑了出来,是高强。他四下张望着,很快就发现了我。他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怕我凭空消失。
“你果然还在这里!”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跟我回家,岚岚,别闹了。”
我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高强,我很冷静,我没有在闹。”
“没闹?没闹你大半夜拖着行李箱跑出来?林岚,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就为了一锅汤,你就要把这个家拆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无法理解的委屈。
“又是这句话。”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在你看来,这六年我所有的委屈和忍让,都比不上一锅汤在你心里的分量重。高强,你有没有想过,压垮骆驼的,从来都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它身上背负的每一根稻草。”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切地辩解,“我知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妈她……她确实偏心。可是,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我跟她断绝关系吗?高丽是我唯一的妹妹,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我妈多照顾她一点,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人之常情?”我反问他,“她照顾女儿是人之常情,那我呢?我也是我爸妈唯一的女儿。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我生病的时候,我难过的时候,作为长辈,关心过我一句吗?她只关心她的儿子有没有饭吃,她的外孙有没有汤喝。高强,你扪心自问,这公平吗?”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你总说高丽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是,她是不容易。可她的不容易,就可以成为侵占我们小家庭资源的理由吗?她需要钱,就从你们的养老金里拿给她;她想换车,你就背着我偷偷借钱给她;她孩子要上兴趣班,炖了汤首先想到的也是她的孩子。那我呢?我们的儿子童童呢?我们这个家就不需要经营,不需要花钱,不需要关心吗?”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一直觉得,夫妻之间应该多些体谅,少些计较。他孝顺母亲,照顾妹妹,说明他重情义。可我忘了,一个男人的情义,如果给不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那便是一种自私。
高强彻底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那些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情,我其实都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借钱给她的事?”他声音发虚。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高强,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只是你母亲的偏心。还有你的和稀泥,你的理所当然,你的‘看不见’。你看不见我的付出,也看不见我的委屈。你只希望我做一个懂事、大度、永远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妻子。”
“我没有!”他激动地反驳,“我怎么会看不见?我知道你辛苦,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我……”
“那你为我做过什么?”我打断他,“在我被一次次用‘小事’伤害的时候,你为我说过一句话吗?你维护过我一次吗?没有。你只会事后跑来跟我说‘别生气了’、‘我妈就是那样的人’。高强,你知道吗,真正让我心寒的,从来都不是的偏心,而是你每一次的沉默和不作为。”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戳穿了所有谎言的孩子,脸上写满了狼狈和无措。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许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岚岚,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我改,我以后一定改。我明天就去找我妈,跟她说清楚,让她以后别再这样了。”
我摇了摇头,心里一片平静。我已经不相信了。一个人的行为模式,是由他几十年的生长环境和性格决定的,怎么可能因为一晚上的争吵就轻易改变?
“太晚了,高强。”我站起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让我走吧。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不让你走!”他再次抓住我的行李箱,这一次,他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岚岚,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童童怎么办?他不能没有妈妈。”
“他当然不会没有妈妈。”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会回来看他,也会接他去我那边住。但是这个家,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地方,我暂时不想回去了。我需要喘口气。”
说完,我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紧抓着拉杆的手指。
他的手,曾经是我以为可以依靠一辈子的港湾,此刻却让我觉得像一道枷锁。
我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向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透过车窗,我看到高强还愣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车子启动,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和这个承载了我六年青春、六年委屈的小区,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我回不去的,又何止是那个家。还有那个曾经以为只要相爱,就能克服一切的,天真的自己。
第4章 积攒的失望
出租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光溢彩,却照不亮我心里的半分晦暗。我没有直接去火车站,而是让司机把我带到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我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决裂,也需要整理好情绪,才能面对父母担忧的目光。
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我睁着眼睛,毫无睡意。高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不知道你心里记了这么多事。”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些失望,就像往一个瓶子里投石子,起初悄无声息,但日积月累,终有一天会满溢出来,将看似平静的生活彻底淹没。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童童刚满三岁,上幼儿园不久,抵抗力差,被班里的小朋友传染了流感,引发了急性肺炎,高烧不退。医生建议立刻住院观察。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为人母的恐慌和无助。高强当时正在外地出差,一个重要的项目到了收尾阶段,根本走不开。我只能一个人扛起所有。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二话不说,当天就收拾东西从老家赶了过来,帮我一起在医院照顾童童。
婆婆王桂花,从头到尾,只来医院看过一次。她提着一篮水果,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她没有问童童的病情,也没有问我累不累,只是围着病床转了一圈,皱着眉头说:“这医院里病毒多,住着对孩子也不好。乐乐从小到大,就没住过院,身体结实着呢。”
言下之意,是我没把孩子带好。
我当时又累又急,心里憋着火,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妈看不过去,说了她一句:“亲家母,孩子生病,大人都心疼,岚岚这几天眼睛都没合过。”
婆婆撇撇嘴,没接话,转而对我说:“高丽最近在看房子,准备换个大点的,离乐乐的小学近一些。我得去帮她参谋参谋,你这里有在,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她放下水果,一阵风似的走了。那篮水果,有一半都是不新鲜的。
我妈气得直摇头,拉着我的手说:“岚岚,你这婆婆,心也太偏了。孙子生病住院,她不闻不问,倒是有闲心去给女儿看房子。”
我只能苦笑着安慰我妈:“妈,她就那样,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可我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童童住院的第三天,病情突然加重,呼吸急促,被紧急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我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那一刻,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我哭着给高强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也急得不行,说马上订最早的航班回来。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ICU门口的走廊长椅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妈抱着我,陪我一起流泪。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收到了高强发来的一条微信。
我以为是他的航班信息,满怀希望地点开,看到的却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婆婆、公公、高强、高丽,还有外甥乐乐,一家人围着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笑得无比灿烂。照片的背景,是一家装修豪华的餐厅。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不是在出差吗?他不是在忙项目吗?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充满了欢声笑语。
“喂,岚岚,怎么了?我正准备给你发信息呢,项目提前结束了,我今天刚回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你……在哪里?”我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不堪。
“哦,在高丽家附近呢。今天乐乐生日,我妈非要我回来给他过生日,说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我刚下飞机就被我妈叫过来了。童童怎么样了?烧退了没?”
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
原来,我和我病重的儿子,并不属于他口中的“一家人”。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撕裂了。我没有力气再跟他争辩,也没有力气质问他为什么回来不先来医院。我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他:“高强,童童进ICU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后来,高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他看到我的时候,脸色惨白,满眼血丝,跪在我面前,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求我原谅。
他说他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他说他妈只告诉他童童是普通感冒,住院观察几天就好。他说他本来想吃完饭就立刻赶来医院的。
我信了他的解释,或者说,我选择了相信。因为在那样的时刻,我需要他,我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童童后来有惊无险地康复了。出院那天,婆婆也来了,她抱着童童,一个劲儿地说“我的大孙子受苦了”,眼泪掉得比谁都真诚。她还特意跟我道了歉,说她不知道孩子病得那么重,不然她肯定天天守在医院。
那件事,在高强的恳求和婆婆的眼泪中,好像就那么过去了。我把那张刺眼的全家福照片从手机里永久删除,努力说服自己,一切都是误会,他们不是故意的。
可是,有些伤口,看似愈合了,疤痕却永远都在。它会在每一个类似的、被忽略、被轻视的瞬间,隐隐作痛,提醒着我曾经的失望和寒心。
就像今天。
当我看到那口只剩下骨头和汤底的锅时,三年前那个冬夜的绝望和冰冷,瞬间回溯,与眼前的失望重叠在一起。
我终于明白,那不是一次偶然的“误会”,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在王桂花的心里,永远有一个清晰的排序:女儿高丽和外孙乐乐,是第一位的;儿子高强,是第二位的;至于我这个儿媳妇和孙子童童,大概只能排在最后,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她的排序之内。
而我的丈夫高强,他或许爱我,但他更害怕违背他的母亲,更习惯于维护那个以他原生家庭为核心的“整整齐齐”。为了这份“整整齐齐”,我和儿子的感受,是可以被牺牲,被延后,被“以后再补偿”的。
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天花板上的吊灯,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审视着我这六年荒唐的婚姻。
天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童童,也为了我自己,我必须重新找回我的边界和底线。
而第一步,就是暂时离开那个让我感到压抑和消耗的“家”。
第5章 一通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在楼下的早餐店,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温热的汤水滑入胃里,驱散了些许夜晚的寒意。我吃得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告别过去那个总是匆匆忙忙、围着别人转的林岚。
吃完早餐,我打车去了火车站。坐在候车大厅里,我给高强发了一条信息:“我回我妈家了,你照顾好童童。这几天你别来找我,也别让给我打电话,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发完,我直接关了机。
火车启动,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渐渐远去,我的心,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过多的悲伤,只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释然。
下午时分,我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小城。爸妈早已在出站口等着,看到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岚岚,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高强和童童呢?”我妈迎上来,接过我的箱子。
“他忙,童童要上学。”我勉强笑了笑,不想让他们一开始就为我担心。
回到家,我妈张罗了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我爸话不多,只是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看着他们斑白的鬓角和关切的眼神,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饭后,我借口累了,回到自己出嫁前的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书桌上还摆着我上学时的照片。我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紧绷了六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我睡了一个昏天暗地的下午。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手机开机后,涌进来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微信,几乎全是高强的。我草草翻了翻,内容从最初的焦急询问,到后来的赌咒发誓,再到最后的哀求和忏悔,看得我心烦意乱。
我不想回复他,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闺蜜周静的微信头像。
周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这些年所有委屈的人。我拨通了她的视频电话。
“哟,稀客啊,林大善人,终于想起你还有个闺蜜了?”视频一接通,周静那张明艳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调侃。
当她看清我脸上的憔悴和红肿的眼睛时,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紧张地问:“岚岚,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肿成这样?跟高强吵架了?”
我再也忍不住,把昨天发生的一切,连同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地向她倾诉了出来。从那锅被分走的牛骨汤,到童童生病住院时那张刺眼的全家福,我一边说,一边泣不成声。
周静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岚岚,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就是太能忍了。你以为你的忍让是顾全大局,在他们看来,那就是你好欺负,没脾气。”
“我……我只是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我抽噎着说。
“关系?你跟他们讲关系,他们跟你讲血缘了吗?”周静的声音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你婆婆王桂花,她从头到尾就没把你当成一家人!在她心里,只有她儿子、她女儿、她外孙是宝,你和你儿子,就是给她儿子服务的、可以随时牺牲的附属品!”
“还有高强,”她继续说,“他就是个典型的‘妈宝男’,不,应该叫‘原生家庭宝男’。他不是不知道你受委'屈,他只是觉得你的委屈,没有他妈和他妹妹的面子重要。他所谓的‘爱’,就是在不触及他原生家庭利益的前提下,给你一点不痛不痒的安抚。你指望他为你遮风挡雨?他不主动把风雨引到你身上就不错了!”
周静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婚姻的病灶,血淋淋,却也让我看得无比清楚。
“那我……我该怎么办?”我茫然地问。
“怎么办?你现在做的就很好啊!离开那个让你窒息的环境,让他们也尝尝没有你这个免费保姆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周静给我打气,“林岚,你听我的,这次绝对不能心软。高强再来找你,你就一句话:‘除非当着你的面,为这些年对我的不公正式道歉,并且保证以后把你那个妹妹当外人,否则免谈!’”
“这……这可能吗?”我有些犹豫,让婆婆道歉,比登天还难。
“可能不可能,那是他们要去解决的问题,不是你要考虑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爱自己,好好心疼一下那个委屈了六年的林岚。”周静看着我,眼神无比坚定,“你记住,婚姻里,可以有妥协,但绝不能没有底线。你这次退了,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周静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我。
是啊,我一直在退让,一直在妥协,可我退到了哪里?退到了连一锅为儿子炖的汤都保不住的地步。
晚上,我妈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她坐在我床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柔声问:“岚岚,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在高强家受委屈了?”
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我再也伪装不下去,点了点头,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跟她讲了。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妈知道了。你就在家安心住着,什么都别想。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爸妈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她没有劝我“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也没有说“为了孩子忍一忍”。她只是告诉我,这里是我的家,她和爸爸永远支持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漂泊了许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不再是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小心翼翼的林岚。我站在一片广阔的原野上,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我感觉无比的自由和轻松。
第66章 迟来的歉意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关掉了手机,彻底切断了与高强的所有联系。我每天陪我妈去买菜,跟我爸下棋,晚上一起看电视,聊一些家长里短。仿佛又回到了出嫁前无忧无虑的日子。我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也好像被这安逸的生活慢慢融化了。
第四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帮我妈晒被子,大门外传来了一阵汽车喇叭声。我心里一紧,有种预感。
果然,没过多久,高强就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一脸憔悴地出现在了门口。他瘦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爸妈开了门,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爸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便转身进屋了。我妈则客气又疏离地把他让了进来。
高强把礼物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局促地搓着手,目光一直在我身上逡巡。“爸,妈,我……我来接岚岚回家。”
我妈给他倒了杯水,说:“岚岚回不回去,我们做不了主。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解决。”说完,她就拉着我爸进了厨房,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气氛尴尬得几乎凝固。
高强走到我面前,离我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疲惫。“岚岚,跟我回家吧。我错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这几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你说的对,是我不好。”他声音沙哑,“是我太混蛋了,总是忽略你的感受,总觉得你受点委'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习惯了你的付出,却忘了你也需要被心疼,被保护。”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那天你走后,家里全乱了套。童童哭着找妈妈,饭也不好好吃。我给他做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晚上他睡不着,我怎么哄都没用。我这才知道,你平时一个人带着他,操持着那个家,有多不容易。”
“我去找我妈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坚定,“我跟她大吵了一架。我把这些年你受的所有委'屈,一件一件,全都跟她说了。包括童童住院那次。”
我心里微微一动。
“我告诉她,林岚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不是可以随便使唤的保姆。童童是她的亲孙子,不是排在高丽和乐乐后面的备选项。如果她再这样拎不清,分不清内外,那我们以后就搬出去住,逢年过节再回去看看她。”
这番话,从高强嘴里说出来,让我感到无比的陌生。这还是那个凡事都顺着他妈,在我面前只会和稀泥的男人吗?
“那怎么说?”我忍不住问。
“她……她一开始还嘴硬,说她没那个意思,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高强苦笑了一下,“后来,我把话说重了,我说如果因为她,我这个家散了,童童没有妈妈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她才哭了,说她知道错了,说她对不起你。”
“她还让我给你带句话,”高强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复述道,“她说,‘岚岚,是妈糊涂,妈对不起你。你回来吧,以后妈一定把你当亲闺女一样疼。’”
我沉默了。婆婆王桂花,那个一辈子要强、从不肯低头的女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可以想象,高强为了让她说出这番话,一定是下了狠心,费了极大的力气。
这份歉意,虽然是迟来的,但似乎……也带着几分真心。
高强见我态度有所松动,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冰凉,微微颤抖。
“岚岚,再给我一次机会,也给我们的家一次机会,好不好?”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我发誓,以后我一定站在你这边,保护你和童童,绝不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我们一起,好好经营我们自己的小家,不受任何人的影响。”
我看着他憔悴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祈求,心里百感交集。说完全不心软,是假的。毕竟,他是童童的爸爸,是我们曾经深爱过的人。这六年的感情,也不是说放下就能完全放下的。
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道裂痕,也不是几句道歉和保证就能轻易弥合的。
我抽回了我的手。
“高强,”我看着他,平静地说,“谢谢你做的这些。但是,我现在还不想回去。”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充满了失望。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我说,“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来修复我自己,也需要时间来观察,你的改变,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真的想明白了。”
“信任这种东西,打破了,再想重建,是需要时间的。我不想今天跟你回去了,过不了多久,又因为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同样的戏码。”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我妈晒的被子,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你先回去吧。照顾好童童。等我想好了,我会联系你。”
这是我的最终决定。
高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最后,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和痛苦。
“好,我……我等你。”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傻孩子,心里难受吧?”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妈,我做得对吗?”
“对与错,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妈温和地说,“但妈觉得,一个女人,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了自己。家是讲爱的地方,但爱,不能没有尊重和边界。”
我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或许,高强是真的想改变。或许,我的家,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急着回去了。我要等,等到我心里的那道伤疤真正愈合,等到我确定,他真的懂得如何去尊重和爱护一个独立的、有思想、有底线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只会默默付出的附属品。
第7章 那一斤汤
高强走了以后,我的生活恢复了彻底的平静。他很听话,没有再来打扰我,只是每天晚上会雷打不动地给我发一张童童的照片,有时是睡着的,有时是在玩玩具,有时是在吃饭。他会配上一句简单的话:“童童今天很乖,他很想你。”或者“今天我做的番茄炒蛋,童童说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他不再提让我回去的事,只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维持着我们之间脆弱的联系,也让我知道,他正在努力地学习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我妈看在眼里,偶尔会说:“高强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以前被他妈惯糊涂了。”
我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陪我爸在院子里侍弄花草,高丽的电话,竟然打到了我妈的手机上。是我妈接的,她开了免提。
“伯母,您好,我是高丽。”高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和尴尬。
“哦,是你啊,有事吗?”我妈的语气很平淡。
“那个……我哥说,我嫂子在您这儿。我想……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和我妈对视了一眼。
电话那头,高丽的声音继续传来:“那天牛骨汤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不懂事,把嫂子辛辛苦苦炖的汤都拿走了。我哥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我也想了很久,这些年,我确实……太理所当然了。总觉得我哥和我妈对我好是应该的,没考虑到嫂子的感受。嫂子,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也别生我哥的气了,他这几天都快魔怔了。你回来吧,以后我保证,再也不……”
“高丽,”我妈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这声对不起,应该对岚岚说。但是,岚岚回不回家,不是因为你的一句道歉。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还有,你也是当妈的人了,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一个家,有一个家的规矩。你已经嫁出去了,有了自己的家。你哥的家,岚岚才是女主人。什么东西是你的,什么东西不是你的,心里要有一杆秤。总指望着娘家接济,不是长久之计。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立起来,才是最稳当的。”
我妈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电话那头的高丽,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低地说了一声“伯母,我懂了”,便挂了电话。
我看着我妈,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我的母亲,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却有着最朴素也最通透的生活智慧。她教会我,一个女人的尊严和底线,比什么都重要。
又过了一个月,天气渐渐转凉。我的心境,也像这秋日的天空一样,变得澄澈而高远。我开始重新规划我的人生,甚至找了一份线上兼职的工作,虽然收入不高,但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完全依附于婚姻的家庭主妇。
高强来的那天,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他没有提任何礼物,只是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他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许多,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着我给他买的格子衬衫。
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院子门口,对我说:“岚岚,我炖了牛骨汤,你尝尝?”
我愣住了。
他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散出来。汤色奶白,和我那天炖的一模一样。
“我学了很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知道炖一锅好汤,要花那么多心思和时间。以前,是我太不懂得珍惜了。”
他把汤盛出来一碗,递给我。“我只给你送来了一斤,剩下的五斤,我让我妈亲自给高丽送去了。我告诉她,这是我作为哥哥,最后一次这样帮衬她。以后,她的生活要靠她自己。”
我捧着那碗温热的汤,看着碗里漂浮的几粒枸杞,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
他没有说一句“你回来吧”,也没有再说任何道歉和保证的话。他只是用行动告诉我,他懂了。他懂得了我的付出,懂得了我的委屈,也懂得了什么叫边界。
我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一直暖到心底。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和真诚。
我没有立刻答应他回家。我说:“高强,再给我一点时间。等童童放寒假,我带他回来住一段时间。”
他眼里的光,瞬间被点亮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好,我等你。多久我都等。”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碗汤慢慢地喝完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我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知道,我和高强的婚姻,不可能再回到最初的样子了。那道裂痕,永远都会在那里。但是,或许,我们可以学着,带着这道伤疤,重新开始。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天真地以为有爱就够了。我们会懂得尊重,懂得边界,懂得如何去经营一个真正平等、健康的“我们的小家”。
至于婆婆王桂花,或许她永远也无法把我当成“亲闺女”,高丽也依然是她心头的朱砂痣。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再需要从她的认可中去寻找自己的价值。我的价值,在于我自己,在于我爱的人如何看待我,在于我如何去爱这个世界。
那锅被分走了五斤的牛骨汤,最终,却让我找回了更重要的东西——一个独立而完整的自我。
生活这锅汤,酸甜苦辣,终究要自己慢慢熬,慢慢品。而我,已经准备好了,用我自己的火候,去熬制属于我的,下一锅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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