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靖国元年七月,常州的水波载着北宋最后一片清醒的天光,缓缓流淌。那位自天涯海角归来的老人,在病榻上或许正倾听着生命里最后的交响——琼州海峡的潮声拍打着他未熄的壮怀,长江中流的奔涌回响着半生的颠簸,而汴京御街的市声,早已化作梦里的烟云。他气息微茫,遗言却清晰如刻:“即死,葬我嵩山下。”这七个字,是一个终老江南的魂灵对中原大地的深情回望,是一个漂泊者最后的皈依。
当讣告传出,“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吊于家”。这哭声超越了私人情感的边界,成为一种文明的集体哀悼。太学生数百人聚集慧林佛舍,为这位老人饭僧祈福。他们祭奠的,是一个可以坦荡站立、可以自由言说的时代,正随着那袭渐冷的青衫,一同没入历史的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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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眉山:文明火种的初燃
嘉祐元年的蜀中烟雨,浸润的不只是天府之国的稻禾。眉山纱縠行苏宅的庭院里,程夫人正为十岁的苏轼讲授《汉书》。读到《范滂传》时,她放下书卷,一声叹息如秋叶般轻轻落下。身旁的少年忽然仰首:“轼若为滂,夫人亦许之否乎?”
程氏凝视着儿子清澈如岷江之水的眼眸,郑重答道:“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
这一问一答,被苏辙郑重镌刻在兄长的墓志铭中。这不是寻常的家教场景,而是儒家精神谱系里一次庄严的火炬传递。那个名叫苏轼的少年,从此将“致君尧舜”的契约写入血脉,如峨眉山月般澄明而坚定。
墓志铭记曰:“公亦奋厉有当世志。太夫人喜曰:‘吾有子矣。’”当他二十岁乘舟出蜀,带走的不仅是“学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的才华,更是一个文明对正直人格的千年期许。蜀江的水声在他身后渐渐远去,而一个更为辽阔的世界,正等待着他的到来。
贰
汴京:天才的登场与时代的错位
嘉祐二年的礼部考场,主考官欧阳修面对一份考卷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刑赏忠厚之至论》中那句“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让他拍案叫绝。为避嫌,他将这份本该第一的答卷置为第二——他误以为是门生曾巩所作。历史的戏剧性在于,这个美丽的误会,反而让“苏轼”这个名字更响亮地传遍京华。
欧阳修对梅尧臣感叹:“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
这不是简单的赞赏,而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谦让与托付。当青年苏轼在殿试中以《春秋》对义居第一、中乙科时,整个文坛都意识到:一颗足以照亮世纪的文化星辰,已然升起于东方。
然而,他迎头撞上的,是王安石变法那架轰鸣的历史战车。熙宁二年的朝堂上,新法如潮水般席卷一切。苏轼的声音如礁石般固执:“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这十二个字,是对改革伦理的深刻警示。他不是反对变革本身——墓志铭记载,他在杭州通判任上“常因法以便民”,在密州抵制“手实法”时说“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
他反对的,是那种将民生当作抽象实验的官僚作风,是那种非此即彼的思想狂热。
当举子在殿试中“争言祖宗法制非是”时,身为考官的苏轼“退拟答以进,深中其病”。他守护的,是一个文明应有的审慎与温度——在变革的洪流中,为人的尊严与生活的常理留下一方礁石。
叁
乌台:文字狱下的文明尊严
元丰二年,御史台的牢狱阴冷如深渊。四十四天的审讯如炼狱般煎熬,御史中丞李定等人从他的诗文中逐字寻找“谤讪”的痕迹,“锻炼久之,不决”。中国文字狱史上标志性的“乌台诗案”,几乎要勒断这个文明最敏感的喉舌。
然而,一个细节耐人寻味:狱中的苏轼“未尝以一言自辩”。这不是默认,而是一种更高贵的沉默——他拒绝在卑劣的游戏规则下为自己辩护,犹如明月不向沟渠证明自己的皎洁。最终,神宗皇帝“怜之”,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这个“怜”字背后,是一个帝王对文明火种的不忍,也是专制机器中难得的人性微光。
黄州,成为他生命的涅槃之地。从“苏轼”到“东坡居士”,他完成了一个士大夫向完整人格的壮丽跨越。墓志铭记其“幅巾芒屩,与田父野老,相従溪谷之间,筑室于东坡”。《赤壁赋》的哲学沉思与《寒食帖》的笔墨苍凉,都是在放逐之地开出的文明之花。
苦难没有摧毁他,反而让他的生命绽放出更磅礴的葱茏——原来,真正的自由,可以在最不自由处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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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元祐:孤独的理性
元祐年间,当司马光尽废新法时,重返中枢的苏轼再次站在了反对者的位置。他激烈劝阻废除免役法:“差役行于祖宗之世,法久多弊……若量出为入,毋多取于民,则足矣。”司马光不悦,他掷出历史的重言:“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
这种超越党争的清醒,满腹的“不合时宜”,让他同时失去新旧两党的接纳。墓志铭记载:“台谏官多君实之人,皆希合以求进,恶公以直形己,争求公瑕疵。”
在非黑即白的政治生态中,持中的理性往往是最孤独的坚守。
但他将这种孤独,转化为了对民生最温暖的关照。杭州苏堤的烟柳,不仅是水利工程,更是写在西湖之上的民生诗篇。墓志铭细数:旱灾时“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疫病时“作饘粥药剂,遣吏挟医,分坊治病”,更募捐“得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那竟是一套早于时代数百年的公共卫生系统。在徐州,洪水围城,“城不沉者三板”,他“庐于城上,过家不入”,身先士卒筑堤防洪。
这些不是泛泛的德政记录,而是一个儒家知识分子“知行合一”的最高实践。他将庙堂上的理想,化为了大地上的足迹,一步一印,皆是良知。
伍
海南:天涯处的文枢
绍圣四年的诏书如秋霜般凛冽,将他贬为琼州别驾,昌化安置。墓志铭以冷静笔触记载:“昌化非人所居,食饮不具,药石无有。”初到之日,官府不许他栖身官舍,“则买地筑室,昌化士人畚土运甓以助之,为屋三间”。
在这片“非人所居”的土地上,六十二岁的苏轼开始了流放途中动人的一幕。桄榔庵中设帐讲学,海南的第一所诗书堂没有门扉,向所有愿学的眼睛敞开。黎族子弟与流人后裔同坐,透过椰林的阳光照亮简陋的书卷——那光,是从中原带来的文明薪火。
他亲自编写经义,将《尚书》《易经》的微言大义,用最质朴的语言传授。学生姜唐佐北上应举时,他在扇上题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这不是一般的赠言,而是播种者对未来的庄严期许——天涯海角,终将破此天荒。
他或许不曾想到,自己播下的种子会如此迅速萌芽。大观三年,姜唐佐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宣和年间,符确成为海南第一位进士。从此,“天涯海角”不再只是地理的尽头,它有了文化的坐标,有了精神的纬度。墓志铭虽未及记载这一后续,但苏轼“著书以为乐,时従其父老游”的身影,已为这一切写下不朽的序章。
陆
归宿:山河间的永恒契约
北归途中,他在常州停下了脚步。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丁亥,面对围坐的儿孙,他说出最后遗言:“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怛化。”——我一生无愧,彼岸必不堕落,不必以哭声惊扰这自然的化去。
这是儒家“夭寿不贰”的坦然,也是佛家“生死一如”的彻悟。苏辙将兄长葬于汝州郏城钓台乡,嵩山余脉在此缓缓起伏。这不是衣锦还乡的终点,而是一个伟大生命融入山河的庄严仪式——从此,他的呼吸化为松涛,他的目光凝成星辰。
九百多年后,当我们重读这篇墓志,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对抗命运的史诗,更是一种文明如何在个体生命中完成它的永恒契约。
苏轼用一生证明了:一个人可以同时在多个维度达到极致——在庙堂持守道统,在江湖润泽民生,在书房著书立说,在绝境开创新局。他经历了中国士大夫可能经历的所有境遇:帝王的赏识与冷落,朝堂的荣耀与构陷,地方的治绩与贬谪,文化的创造与传播。
而他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遗产,或许是在儋州桄榔庵中点燃的那盏灯。当文明的火种跨越琼州海峡,在曾经的文化荒漠中生根发芽,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白袍端合破天荒”的预言成真,更是文明最深刻的真理:真正的光明,从不畏惧最遥远的黑夜。那光能穿越时空,照亮每一个需要温暖的角落。
风声过处,嵩洛苍茫。九百年的时空那头,那个从眉山走出的少年,那个在汴京惊艳朝野的才子,那个在黄州超越苦难的居士,那个在杭州造福百姓的太守,那个在海南播种文明的先生——他们最终合而为一,成为山河的一部分,成为文化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篇章。
这不是结束。每当我们在月夜吟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在逆境中想起“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在平凡日子里体味“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时,他便从时间的深处走来,以那永恒的微笑告诉我们:
无论世界如何变迁,一个人依然可以活成文明的高度,活成人性的温度,活成穿越时空的——光。
这光,曾经照亮过北宋的天空,如今,依然温暖着我们的山河岁月。
参考文献
1:.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百七十六
2.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见《栾城后集》卷二十二
3.欧阳修《与梅圣俞书》,见《欧阳文忠公集》卷一五〇
4.苏轼《上神宗皇帝书》,见《苏轼文集》卷二十五
5.朋九万《东坡乌台诗案》
6.孔平仲《孔氏谈苑》卷一
7.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六十七
8.苏轼《赠姜唐佐》,见《苏轼诗集》卷四十三
9.明正德《琼台志》卷三十八《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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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先生墓志铭
苏辙
予兄子瞻,谪居海南。四年春正月,子即位,推恩海内,泽及鸟兽。夏六月,公被命渡海北归。舟至淮、浙。秋七月,被病,卒于毗陵。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吊于家,讣闻四方,无贤愚皆咨嗟出涕。太学之士数百人,相率饭僧慧林佛舍。呜呼,斯文坠矣!后生安所复仰?公始病,以书属辙曰:“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辙执书,哭曰:“小子忍铭吾兄!”
公讳轼,姓苏氏,字子瞻,一字和仲。世家眉山,曾大父讳杲,赠太子太保。妣宋氏,追封昌国太夫人。大父讳序,赠太子太傅。妣史氏,追封嘉国太夫人。考讳洵,赠太子太师。妣程氏,追封成国太夫人。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学四方,太夫人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太夫人尝读《东汉史》至《范滂传》,慨然太息。公侍侧,曰:“轼若为滂,夫人亦许之否乎?”太夫人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公亦奋厉有当世志。太夫人喜曰:“吾有子矣。”比冠,学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
嘉祐二年,欧阳文忠公考试礼部进士,疾时文之诡异,思有以救之。梅圣俞时与其事,得公《论刑赏》以示文忠。文忠惊喜,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为,子固,文忠门下士也,乃置公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以书谢诸公,文忠见之,以书语圣俞曰:“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士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
丁太夫人忧,终丧。五年,授河南福昌主簿。文忠以直言荐之秘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公始具草,文义粲然,时以为难。比答制策,复入三等。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长吏意公文人,不以吏事责之,公尽心其职,老吏畏服。关中自元昊叛命,人贫役重,岐下岁以南山木栰,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前以破产者相继也。公遍问老校,曰:“木栰之害,本不至此,若河渭未涨,操栰者以时进止,可无重费也,患其乘河渭之暴,多方害之耳。”公即修衙规,使衙前得自择水工,栰行无虞。乃言于府,使得系籍,自是衙前之害减半。治平二年,罢还,判登闻鼓院。英宗在藩闻公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宰相限以近例,欲召试秘阁,上曰:“未知其能否故试,如苏轼有不能耶?”宰相犹不可,及试二论,皆入三等,得直史馆。
丁先君忧,服除,时熙宁二年也。王介甫用事,多所建立,公与介甫议论素异,既还朝,置之官告院。四年,介甫欲变更科举,上疑焉,使两制三馆议之。公议上,上悟曰:“吾固疑此,得苏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见,问:“何以助朕?”公辞避久之,乃曰:“臣窃意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陛下安静以待物之来,然后应之。”上竦然听受,曰:“卿三言,朕当详思之。”介甫之党皆不悦,命摄开封推官,意以多事困之。公决断精敏,声闻益远。会上元,有旨市浙灯,公密疏,旧例无有,不宜以玩好示人,即有旨罢。殿前初策进士,举子希合,争言祖宗法制非是。公为考官,退拟答以进,深中其病。自是论事愈力,介甫愈恨,御史知杂事者为诬奏公过失,穷治无所得。公未尝以一言自辩,乞外任避之。
通判杭州。是时,四方行青苗、免役、市易,浙西兼行水利、盐法。公于其间,常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少安。高丽入贡使者,凌蔑州郡。押伴使臣皆本路筦库,乘势骄横,至与钤辖亢礼。公使人谓之曰:“远夷慕化而来,理必恭顺,今乃尔暴恣,非汝导之,不至是也,不悛当奏之。”押伴者惧,为之小戢。使者发币于官吏,书称甲子。公却之曰:“高丽于本朝称臣,而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亟易书称熙宁,然后受之。时以为得体。吏民畏爱,及罢去,犹谓之学士而不言姓。
自杭徙知密州。时方行手实法,使民自疏财产以定户等,又使人得告其不实,司农寺又下诸路,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公谓提举常平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若何?”使者惊曰:“公姑徐之。”未几,朝廷亦知手实之害,罢之。密人私以为幸。郡尝有盗窃发而未获,安抚转运司忧之,遣一二班使臣领悍卒数千人,入境捕之。卒凶暴恣行,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斗,至杀人,畏罪惊散,欲为乱。民诉之,公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溃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
自密徙徐。是岁,河决曹村,泛于梁山泊,溢于南清河。城南两山环绕,吕梁、百步扼之,汇于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公曰:“富民若出,民心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公履屦杖策,亲入武卫营,呼其卒长,谓之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宜为我尽力。”卒长呼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效命之秋也。”执梃入火伍中,率其徒短衣徒跣持畚锸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台,尾属于城。堤成,水至堤下,害不及城,民心乃安。然雨日夜不止,河势益暴,城不沉者三板。公庐于城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而守,卒完城以闻。复请调来岁夫,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従之。讫事,诏褒之,徐人思焉。
徙知湖州,以表谢上。言事者擿其语以为谤,遣官逮赴御史狱。初,公既补外,见事有不便于民者,不敢言,亦不敢默视也,缘诗人之义,托事以讽,庶几有补于国。言者従而媒孽之,上初薄其过,而浸润不止,至是不得已従其请。既付狱吏,必欲置之死,锻炼久之,不决。上终怜之,促具狱,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公幅巾芒屩,与田父野老,相従溪谷之间,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五年,上有意复用,而言者沮之。上手札徙汝州,略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未至,上书自言有饥寒之忧,有田在常,愿得居之。书朝入,夕报可,士大夫知上之卒喜公也。会晏驾,不果复用。
至常,以哲宗即位,复朝奉郎、知登州。至登,召为礼部郎中。公旧善门下侍郎司马君实及知枢密院章子厚,二人冰炭不相入。子厚每以谑侮困君实,君实苦之,求助于公。公见子厚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司徒。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子厚以为然。君实赖以少安。既而朝廷缘先帝意,欲用公,除起居舍人。公起于忧患,不欲骤履要地,力辞之,见宰相蔡持正自言,持正曰:“公徊翔久矣,朝中无出公右者。”公固辞。持正曰:“谁当在公前者?”公曰:“昔林希同在馆中,年且长。”持正曰:“希固当先公耶?”卒不许。然希亦由此继补记注。
元祐元年,公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改赐银绯。二月,迁中书舍人。时君实方议改免役为差役。差役行于祖宗之世,法久多弊,编户充役不习,官府吏虐使之,多以破产,而狭乡之民,或有不得休息者。先帝知其然,故为免役,使民以户高下出钱,而无执役之苦。行法者不循上意,于雇役实费之外,取钱过多,民遂以病。若量出为入,毋多取于民,则足矣。君实为人,忠信有余而才智不足,知免役之害而不知其利,欲一切以差役代之。方差官置局,公亦与其选,独以实告,而君实始不悦矣。尝见之政事堂,条陈不可。君实忿然,公曰:“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魏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君实笑而止。公知言不用,乞补外,不许。君实始怒,有逐公意矣,会其病卒乃已。时台谏官多君实之人,皆希合以求进,恶公以直形己,争求公瑕疵。既不可得,则因缘熙宁谤讪之说以病公,公自是不安于朝矣。寻除翰林学士。二年,复除侍读。每进读至治乱盛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覆开导,觊上有所觉悟。上虽恭默不言,闻公所论说,辄首肯喜之。
三年,权知礼部贡举。会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不能言,公宽其禁约,使得尽其技。而巡铺内臣伺其坐起,过为凌辱,公以其伤动士心,亏损国体,奏之。有旨送内侍省挞而逐之,士皆悦服。尝侍上读祖宗《宝训》,因及时事,公历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西流,而强之使东;夏人寇镇戎,杀掠几万人,帅臣掩蔽不以闻,朝廷亦不问。事每如此,恐浸成衰乱之渐。当轴者恨之。公知不见容,乞外任。
四年,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时谏官言前宰相蔡持正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刺时事,大臣议逐之岭南。公密疏言:“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降敕置狱逮治,而太皇太后内出手诏赦之,则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公言而不能用。公出郊未发,遣内侍赐龙茶、银合,用前执政恩例,所以慰劳甚厚。及至杭,吏民习公旧政,不劳而治。岁适大旱,饥疫并作,公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故米不翔贵,复得赐度僧牒百易米以救饥者。方春,即减价粜常平米,民遂免大旱之苦。公又多作饘粥药剂,遣吏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公曰:“杭,水陆之会,因疫病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私橐得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以待之。至于今不废。是秋,复大雨,太湖泛溢害稼。公度来岁必饥,复请于朝,乞免上供米半,又多乞度牒以籴常平米,并义仓所有,皆以备来岁出粜,朝廷多従之。由是吴越之民,复免流散。
杭本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故井邑日富。及白居易复浚西湖,放水入运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然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岁辄开治,故湖水足用。近岁废而不理,至是,湖中葑田积二十五万余丈,而水无几矣。运河失湖水之利,则取给于江潮,潮浑浊多淤,河行阛阓中,三年一淘,为市井大患,而六井亦几废。公始至,浚茅山、盐桥二河,以茅山一河专受江潮,以盐桥一河专受湖水,复造堰闸,以为湖水畜泄之限,然后潮不入市,且以余力复完六井,民稍获其利矣。公间至湖上,周视良久,曰:今欲去葑田,葑田如云,将安所置之?湖南北三十里,环湖往来,终日不达,若取葑田积之湖中,为长堤以通南北,则葑田去而行者便矣。吴人种菱,春辄芟除,不遗寸草,葑田若去,募人种菱,收其利以备修湖,则湖当不复堙塞。乃取救荒之余,得钱粮以贯石数者万。复请于朝,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杨柳其上,望之如图画,杭人名之苏公堤。
杭僧有净源者,旧居海滨,与舶客交通牟利,舶至高丽,交誉之。元丰末,其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源死,其徒窃持其画像附舶往告,义天亦使其徒附舶来祭。祭讫,乃言国母使以金塔二祝皇帝、太皇太后寿。公不纳,而奏之曰:“高丽久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来朝,以未测朝廷所以待之薄厚,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礼意鲜薄,盖可见矣。若受而不答,则远夷或以怨怒,因而厚赐之,正堕其计。臣谓朝廷宜勿与知,而使州郡以理却之。然庸僧猾商,敢擅招诱外夷,邀求厚利,为国生事,其渐不可长,宜痛加惩创。”朝廷皆従之。未几,高丽贡使果至。公按旧例,使之所至吴越七州,实费二万四千余缗,而民间之费不在,乃令诸郡量事裁损。比至,民获交易之利,而无侵挠之害。浙江潮自海门东来,势如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洄洑激射,岁败公私船不可胜计。
公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凿为运河,引浙江及溪谷诸水二十余里,以达于江,又并山为岸,不能十里以达于龙山之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岭,凿岭六十五丈,以达于岭东古河,浚古河数里,以达于龙山运河,以避浮山之险,人皆以为便。奏闻,有恶公成功者,会公罢归,使代者尽力排之,功以不成。公复言:“三吴之水,潴为太湖,太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海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尝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常通,则吴中少水患。昔苏州以东,公私船皆以篙行,无陆挽者。自庆历以来,松江大筑挽路,建长桥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吴多水,欲凿挽路为千桥以迅江势。”亦不果用,人皆恨之。公二十年间,再莅此州,有德于其人,家有画像,饮食必祝,又作生祠以报。
六年,召入为翰林承旨,复侍迩英。当轴者不乐,风御史攻公。公之自汝移常也,受命于宋,会神考晏驾,哭于宋,而南至扬州。常人为公买田书至,公喜,作诗有“闻好语”之句。言者妄谓公闻讳而喜,乞加深谴。然诗刻石有时日,朝廷知言者之妄,皆逐之。公惧,请外补,乃以龙图阁学士守颍。先是,开封诸县多水患,吏不究本末,决其陂泽,注之惠民河,河不能胜,则陈亦多水。至是又将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凿黄堆,注之于淮,议者多欲従之。公适至,遣吏以水平准之,淮之涨水,高于新沟几一丈,若凿黄堆,淮水顾流浸州境,决不可为,朝廷従之。
郡有宿贼尹遇等数人,群党惊劫,杀变主及捕盗吏兵者非一。朝廷以名捕不获,被杀者噤不敢言。公召汝阴尉李直方,谓之曰:“君能擒此,当力言于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矣。”直方退,缉知群盗所在,分命弓手往捕其党,而躬往捕遇。直方有母年九十,母子泣别而行。手戟刺而获之,然小不应格,推赏不及。公为言于朝,请以年劳改朝散郎阶,为直方赏。朝廷不従。其后吏部以公当迁以符会考,公自谓已许直方,卒不报。
七年,徙扬州。发运司旧主东南漕法,听操舟者私载物货,征商不得留难。故操舟者富厚,以官舟为家,补其弊漏,而周船夫之乏困,故其所载,率无虞而速达。近岁不忍征商之小失,一切不许,故舟弊人困,多盗所载以济饥寒,公私皆病。公奏乞复故,朝廷従之。未阅岁,以兵部尚书召还,兼侍读。是岁,亲祀南郊,为卤簿使,导驾入太庙。有贵戚以其车従争道,不避仗卫,公于车中劾奏之。中使传命申敕,有司严整仗卫。寻迁礼部,复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二学士。高丽遣使请书于朝,朝廷以故事尽许之。公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予。今高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予之乎?”不听。公临事必以正,不能俯仰随俗,乞守郡自效。
八年,以二学士知定州。定久不治,军政尤弛,武卫卒骄惰不教,军校蚕食其廪赐,故不敢何问。公取其贪污甚者,配隶远恶,然后缮修营房,禁止饮博。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以战法,众皆畏服。然诸校多不自安者,卒史复以赃诉其长,公曰:“此事吾自治则可,汝若得告,军中乱矣。”亦决配之,众乃定。会春大阅,军礼久废,将吏不识上下之分,公命举旧典,元帅常服坐帐中,将吏戎服奔走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耻之,称疾不出。公召书吏作奏,将上,光祖震恐而出,讫事,无敢慢者。定人言:“自韩魏公去,不见此礼矣。”北戎久和,边兵不试,临事有不可用之忧,惟沿边弓箭社兵与寇为邻,以战射自卫,犹号精锐。故相庞公守边,因其故俗立队伍,将校出入,赏罚缓急可使。岁久,法弛,复为保甲所挠,渐不为用。公奏为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长吏以时训劳,不报。议者惜之。
时方例废旧人,公坐为中书舍人日草责降官制,直书其罪,诬以谤讪,绍圣元年,遂以本官知英州。寻复降一官,未至,复以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惠州。公以侍従齿岭南编户,独以少子过自随,瘴疠所侵,蛮蜑所侮,胸中泊然无所蒂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疾苦者畀之药,殒毙者纳之?。又率众为二桥以济病涉者,惠人爱敬之。居三年,大臣以流窜者为未足也,四年,复以琼州别驾安置昌化。昌化非人所居,食饮不具,药石无有,初僦官屋以庇风雨,有司犹谓不可。则买地筑室,昌化士人畚土运甓以助之,为屋三间。人不堪其忧,公食芋饮水,著书以为乐,时従其父老游,亦无间也。元符三年,大赦,北还。初徙廉,再徙永,已乃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居従其便。公自元佑以来,未尝以岁课乞迁,故官止于此。勋上轻车都尉,封武功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将居许,病暑,暴下,中止于常。
建中靖国元年六月,请老,以本官致仕,遂以不起。未终旬日,独以诸子侍侧,曰:“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无哭泣以怛化。”问以后事,不答,湛然而逝,实七月丁亥也。
公娶王氏,追封通义郡君。继室以其女弟,封同安郡君,亦先公而卒。子三人,长曰迈,雄州防御推官,知河间县事。次曰迨,次曰过,皆承务郎。孙男六人,箪、符、箕、籥、筌、筹。
闰六月癸酉,葬于汝州郏城县钓台乡上瑞里。
公之于文,得之于天。少与辙皆师先君,初好贾谊、陆贽书,论古今治乱,不为空言。既而读《庄子》,喟然叹息曰:“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乃出《中庸论》,其言微妙,皆古人所未喻。尝谓辙曰:“吾视今世学者,独子可与我上下耳。”既而谪居于黄,杜门深居,驰骋翰墨,其文一变,如川之方至,而辙瞠然不能及矣。后读释氏书,深悟实相,参之孔、老,博辩无碍,浩然不见其涯也。先君晚岁读《易》,玩其爻象,得其刚柔远近喜怒逆顺之情,以观其词,皆迎刃而解。作《易传》未完,疾革,命公述其志。公泣受命,卒以成书,然后千载之微言,焕然可知也。复作《论语说》,时发孔氏之秘。最后居海南,作《书传》,推明上古之绝学,多先儒所未达。既成三书,抚之叹曰:“今世要未能信,后有君子,当知我矣。”至其遇事所为诗骚铭记书檄论撰,率皆过人。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
公诗本似李、杜,晚喜陶渊明,追和之者几遍,凡四卷。幼而好书,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晋人,至唐褚、薛、颜、柳,仿佛近之。平生笃于孝友,轻财好施。伯父太白早亡,子孙未立,杜氏姑卒未葬,先君没,有遗言。公既除丧,即以礼葬姑。及官可荫补,复以奏伯父之曾孙彭。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用此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孔子谓伯夷、叔齐古之贤人,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公实有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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