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改最后一份合同。
“小安”两个字,安静地躺在微信置顶的位置。
下面是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姐,今晚我住同学家,不回来啦。明天模考,我们约好一起复习。”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停了很久。
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反复擦拭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李响说他“公司临时加班”出门,已经过去三个小时零十二分钟。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二十三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整座城市湿漉漉的灯火,像一大片被打碎的霓虹糖纸,黏在黑色的天幕上。
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短暂的水痕。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也是这样的雨天,李响撑着伞在校门口等我,裤腿湿了一大截。
他把伞全偏向我这边,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亮晶晶的,像雨洗过的天空。
他说:“林薇,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
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后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后来就只剩下这种黏腻的、下不透的阴霾。
我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
解锁,点开微信,找到李响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中午。
他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随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种“随便”已经持续了多久?
三个月?半年?
时间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模糊,一碰就烂。
我往上翻了翻。
大部分是生活琐事的交接——“物业费交了”“你妈寄了腊肉”“周末我爸生日”。
偶尔有几条带表情的,都集中在去年九月以前。
再往前,是恋爱和新婚时那些又傻又长的对话。
他说“想你”,我说“我也是”。
他说“梦见你了”,我说“梦到什么”。
一句一句,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复读机。
现在想来,那些重复的甜言蜜语,大概只是为了确认彼此还在信号覆盖范围内。
而现在,信号断了。
或者说,转换成了另一种更隐蔽的频率。
我退出微信,点开打车软件。
李响的账号和我绑定了亲情号,行程可以共享。
这个功能是去年他坚持要开的,说这样“安全”。
我当时还笑他小题大做。
现在看着屏幕上那条从公司到城东某小区的行程记录,我突然明白了那种“安全”指的是什么。
是给他的安全感。
不是我的。
行程时间:今晚七点零六分。
目的地:枫林苑。
那个小区我知道,新建的高档住宅,一平米的价格够我挣半年。
李响的公司在西边,枫林苑在东边,横跨整个城市。
什么样的“加班”,需要跨城赴约?
我关掉软件,重新打开那份没改完的合同。
甲方乙方的权利义务列得清清楚楚,违约条款用了加粗字体。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可婚姻没有合同。
只有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和更多说不出口的猜疑。
十点整,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响:“还在加班,你先睡。”
我盯着那六个字,忽然想起上个月某个晚上。
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天我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
浴室没有水声,客厅没有灯光。
我坐在黑暗里等,等到凌晨三点,他才轻手轻脚地开门进来。
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种。
我问:“怎么这么晚?”
他说:“项目出了问题,紧急处理。”
声音平静,呼吸平稳。
如果不是那缕陌生的香气,我几乎就要信了。
现在想来,我大概早就开始怀疑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
承认意味着要面对一些东西——比如这七年的意义,比如那些共同还贷的日夜,比如双方父母期待的眼神,比如抽屉里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结婚照。
太麻烦了。
不如装睡。
但今晚,我忽然不想装了。
雨还在下。
我拿起车钥匙,走进电梯。
金属墙壁映出一张模糊的脸,三十一岁,眼角有细纹,嘴唇抿得很紧。
像任何一个被生活磋磨过的都市女性。
又不像。
因为此刻,这张脸上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车库很安静,只有我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车子驶出地库,雨水立刻扑上前挡玻璃。
雨刷器左右摇摆,刮出一片又一片清晰的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像极了记忆。
总有一些东西,是你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的。
导航显示,到枫林苑需要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李响,是在大学图书馆。
他坐在我对面,偷偷往我笔袋里塞了张纸条:“同学,你的笔真好看。”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后来他说,那是他练了一晚上的成果。
想起求婚那天,他租了个小仓库,里面挂满照片——从相识到相恋,每一张他都写了备注。
最后一张是我睡着的侧脸,他写:“想每天早上都看到这个画面。”
想起买房的时候,我们首付差八万。
他瞒着我接了三份私活,熬了两个月,眼睛红得像兔子。
交钱那天,他把银行卡拍在桌上,下巴抬得老高:“你老公厉害吧?”
那时候他眼里有光,身上有劲,好像全世界都拦不住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从我升职后。
我的收入渐渐超过他,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他开始抱怨饭菜总是凉的,抱怨周末总是我一个人在书房对着电脑。
抱怨这个家“冷得像宾馆”。
我说:“我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
他说:“我要的不是那种未来。”
具体要什么,他没说。
现在我知道了。
他要的是温度。
是年轻的身体,崇拜的眼神,毫无保留的依赖。
是一个不需要他拼尽全力就能掌控的领域。
而这一切,二十二岁的小安都能给他。
小安。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李响的手机通讯录里。
备注是“实习生”。
那天他手机忘在沙发上,屏幕亮起,弹出微信:“李哥,方案我改好了,您看看?”
头像是个卡通兔子。
我扫了一眼,没在意。
实习生请教上司,太正常了。
第二次,是上个月的家庭聚餐。
李响在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容藏不住。
那种放松的、愉悦的笑,我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我妈问:“谁啊?聊这么开心。”
他说:“公司新来的小孩,挺有灵气的。”
语气轻快。
那时候我就该察觉的。
可我没有。
我选择了相信——相信他的解释,相信我的判断,相信七年的感情基础足够牢固。
相信婚姻是一艘大船,能扛住风浪。
现在想来,船可能早就漏水了。
只是我一直在甲板上跳舞,假装听不见底舱的警报。
雨越下越大。
车子驶入枫林苑所在的街区,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高档小区的隔音做得很好,连雨声都显得克制。
我把车停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熄了火。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十点四十七分。
小区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车灯划过雨幕,像深海里的探照灯。
我坐在黑暗里,等。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
像在埋伏,又像在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自己的婚姻如何一步步走到这里?
还是见证那个曾经说“这辈子就认定你”的男人,如何在另一个女人的住处度过夜晚?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亲眼看见。
看见真相,或者看见谎言被证实。
哪一种更痛?
大概都痛。
但痛比麻木好。
麻木太久了,久到我差点忘记自己还会疼。
十一点零三分,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车门打开,李响走了出来。
他没打伞,小跑着进了门厅。
隔着雨幕,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出他的脚步很轻快。
像个赴约的少年。
而不是一个加完班、疲惫不堪的丈夫。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也许二十分钟。
时间变得黏稠,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雨刷器早就停了,前挡玻璃上积了一层水膜,外面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像印象派的画。
可惜,生活不是艺术。
生活是写实主义,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眼。
我重新发动车子,掉头,驶入雨夜。
后视镜里,枫林苑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转身,就再也回不去了。
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
屋子里黑着灯,安静得像座坟墓。
我脱了鞋,赤脚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短暂的光影,一晃而过。
像记忆的碎片。
七年前,我们搬进这个家的第一个晚上,也是坐在这张沙发上。
李响抱着我,说:“终于有我们自己的窝了。”
那时候觉得,“窝”这个词真温暖。
现在才明白,窝是会旧的。
旧了就会生虫,会漏雨,会慢慢坍塌。
而住在里面的人,要么一起修补,要么各自飞走。
手机亮了一下。
是小安又发来消息:“姐,你睡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语气自然,亲昵。
像真正的家人。
我盯着那两行字,忽然想笑。
笑这个世界的荒谬,笑人心的复杂,笑我自己——一个资深律师,擅长在合同里设置各种条款来规避风险,却在自己的婚姻里输得一塌糊涂。
因为我从没想过要设防。
我以为爱是堡垒,没想到是沙堡。
潮水一来,就垮了。
凌晨一点,李响回来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开门,换鞋,动作小心翼翼。
他以为我睡了。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他摸索着走向卧室。
“加班到这么晚?”
我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明显僵了一下,转过身。
客厅的灯被我按亮,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眯起眼。
“你……还没睡?”
他的声音有点干,眼神躲闪。
“等你。”我说,“吃饭了吗?”
“吃……吃了,公司叫的外卖。”
“什么好吃的?”
“就……随便点的。”
又是“随便”。
这个词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挡箭牌,挡住所有真实的交流。
我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我给你下碗面吧。”
“不用了,我不饿——”
“坐下。”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愣了一下,慢慢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
厨房里响起烧水的声音,切葱花的声音,打蛋的声音。
这些日常的、熟悉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像某种仪式。
一碗阳春面端上桌,清汤,细面,一个荷包蛋,几粒葱花。
热气袅袅升起。
李响看着那碗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趁热吃。”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吃得很慢,像在品尝,又像在拖延。
“好吃吗?”我问。
“嗯。”他点头,没抬头。
“比外卖好吃?”
他筷子顿了一下。
“林薇,”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枫林苑的外卖,味道怎么样?”
时间静止了。
空气凝固了。
只有墙上的钟,秒针还在走,咔,咔,咔。
像心跳。
李响的脸色瞬间苍白。
筷子从他手里滑落,在碗沿磕出一声轻响。
“你……跟踪我?”
“需要吗?”我笑了,“你的打车记录共享在我手机上,忘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种表情很复杂——有惊慌,有羞愧,有一闪而过的愤怒,最后都沉淀成一种疲惫的灰败。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声音很轻。
“那是哪样?”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说来听听。”
“小安她……她只是我的实习生,最近遇到点麻烦,我帮她找个临时住处——”
“住多久了?”
“就……这几天。”
“几天?”
“一个星期。”他低下头,“她跟家里闹翻了,没地方去,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你就把她安置在枫林苑?”我挑眉,“一个月租金八千的小区,李响,你可真大方。”
“钱是她自己付的!”他猛地抬头,“我只是帮她联系房东,真的,我发誓——”
“不用发誓。”我打断他,“法律不相信誓言,只相信证据。”
“林薇!”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我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讲法律了?”
“从你开始撒谎的时候。”
我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但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们之间最后那层窗户纸。
噗嗤一声,破了。
李响颓然坐回去,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发抖。
不知是愤怒,还是哭泣。
“对不起。”他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对不起,林薇。”
“对不起什么?”我问,“对不起撒谎,还是对不起出轨?”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我没有出轨!至少……没有身体上的。我只是……只是累了,林薇,我太累了。”
“累?”我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好笑,“谁不累?我每天处理十几个案子,加班到深夜,我不累?但我没有去找个‘实习生’寻求安慰。”
“那不一样!”他提高音量,“你永远那么强,那么冷静,什么都不需要!而我呢?我在你面前像个废物,赚得没你多,职位没你高,连家里的决策都是你说了算!我需要被需要,你明白吗?”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
看着他眼里的委屈、愤怒、无助。
忽然觉得很陌生。
“所以,”我慢慢说,“你需要一个小女孩的崇拜,来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
“不是崇拜,是理解!”他激动地说,“小安她懂我,她知道我压力大,知道我其实有很多想法只是没机会实现,她不会像你一样,永远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就像现在这样。”他苦笑,“冷静,理智,好像在分析一个案件。林薇,我是你丈夫,不是你的当事人。”
我沉默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碗里那半碗已经凉透的面上。
油花凝结成一小圈一小圈的白色。
像时间的年轮。
“李响,”我终于开口,“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结婚吗?”
他愣了一下。
“因为爱。”他说,但语气不确定。
“不,”我摇头,“因为那时候我们相信,两个人在一起,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们现在不是吗?”他反问,“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
“我们分开了。”我轻声说,“不是物理上的,是精神上的。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偶尔在桥上相遇,点个头,问声好,然后继续各走各的。”
“所以这是我的错?”他声音发颤。
“我也有错。”我承认,“我太专注于工作,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以为物质上的保障就是爱,我以为不吵架就是和谐。我错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但是,”我继续说,“这不能成为你背叛的理由。累了可以沟通,孤独可以诉说,哪怕你说‘林薇,我需要你多陪陪我’,我都会调整。可你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欺骗,隐瞒,在另一个女人那里寻找慰藉。”
“我说了,我们没有——”
“精神出轨也是出轨。”我打断他,“你给她租房,陪她聊天,对她嘘寒问暖。这些时间,这些精力,这些情感,本该属于这个家,属于我。”
他无言以对。
“李响,”我叫他的名字,像在念一个陌生的词汇,“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像终于卸下了背了很久的包袱。
虽然包袱里装的,是我七年的青春。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不……林薇,不要。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马上让小安搬走,我以后再也不跟她联系,我——”
“太晚了。”我说,“信任就像玻璃,碎了就是碎了。哪怕粘起来,裂痕永远都在。”
“我们可以试试!”他抓住我的手,掌心滚烫,“七年啊林薇,七年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我不要,”我抽回手,“是你先扔掉的。”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桌面上。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像个坏掉的复读机。
我看着这个男人哭泣。
这个曾经为我挡雨的男人,这个曾经熬夜赚钱买房的男人,这个曾经说“这辈子就认定你”的男人。
现在他在我面前哭得像孩子。
可我的心,竟然没有太多波澜。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像跑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终于可以停下了。
“今晚你睡客房吧。”我起身,“明天我们再谈具体细节。”
“林薇——”
“晚安。”
我转身走向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困兽的呜咽。
我抬起手,摸了摸脸。
干的。
没有眼泪。
原来人在真正心死的时候,是不会哭的。
只会觉得空。
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
但奇怪的是,并不疼。
只是冷。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来时已经上午九点。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
客厅里很安静。
我推开门,看见李响坐在沙发上,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
眼睛红肿,胡子拉碴。
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你抽烟了?”我问。
他戒烟三年了。
“睡不着。”他声音沙哑。
我走进厨房,煮了两杯咖啡。
端出来,递给他一杯。
“谢谢。”他接过,手指碰到我的,冰凉。
我们在餐桌两旁坐下,像两个即将谈判的对手。
事实上,也确实是。
“我想了一晚上,”他先开口,眼睛盯着咖啡杯里的漩涡,“我不同意离婚。”
“理由?”
“我还爱你。”他说,抬起头看我,“林薇,我知道我做错了,伤透了你的心。但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不是一句‘离婚’就能抹掉的。”
“感情还在,”我承认,“但信任没了。而没有信任的婚姻,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迟早会塌。”
“我们可以重建信任!”他急切地说,“给我一个机会,就一次。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肯给我机会。”
“比如?”
“比如……”他想了想,“我可以把手机密码改成你的生日,所有社交账号你都可以随时查看。我可以每天按时回家,应酬都跟你报备。我还可以——”
“李响,”我打断他,“你这是在把自己当犯人,把我当狱警。这不是婚姻,这是监管。”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痛苦地抱住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潭死水,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但很快又平复了。
“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我说,“不是离婚,是分居。彼此冷静一下,想想这段婚姻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分居?”他猛然抬头,“你要搬出去?”
“不,你搬。”我说,“房子首付你付得多,但婚后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付的首付部分折算给你,房子归我。或者反过来,你补我钱,房子归你。”
“林薇!”他提高音量,“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分家产吗?!”
“不然呢?”我平静地看着他,“感情没了,剩下的不就是这些吗?房子,车子,存款,基金。难道还要讨论谁爱谁多一点?”
他像是被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站起身,“周一之前,告诉我你的决定。”
“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你呢?”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阳光很好,小区里有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
那是一个我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
“李响,”我轻声说,“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得回的。”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门开门关的声音。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张律师吗?是我,林薇。我想咨询一下分居和离婚的相关事宜。”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林律师?你怎么……好,你说。”
职业习惯让我条理清晰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没有情绪,只有事实。
说完后,张律师沉默了几秒。
“林薇,”他说,“作为同行,我必须提醒你,如果走诉讼离婚,精神出轨的证据很难认定。除非你有确凿的亲密照片或视频,否则法院很可能不支持你的主张。”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需要一份分居协议,把财产和债务分割清楚。至于感情,我不指望法律来评判。”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我帮你起草协议。不过……”他顿了顿,“作为朋友,我想说一句,七年不容易。如果还有挽回的可能,不妨再试试。”
“谢谢。”我说,“但我已经试够了。”
挂断电话,我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李响的衣服还挂在那里。
衬衫,西装,休闲服,整整齐齐。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灰色毛衣。
那是去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羊绒的,很软。
他当时穿着它在镜子前转圈,笑着说:“老婆眼光真好。”
现在那件毛衣静静挂着,像一件遗物。
我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一件,两件,三件。
动作机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小安。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姐……”电话那头的声音怯生生的,“李哥他……他刚才来找我,让我搬走。他说你们要离婚,是因为我。是真的吗?”
“不全是因为你。”我说,“是我们的婚姻早就出了问题。”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她带上了哭腔,“我和李哥真的没什么,他就是看我可怜,帮帮我。姐,你别误会他,他是个好人——”
“小安,”我打断她,“你多大了?”
“二……二十二。”
“二十二岁,”我重复,“真年轻。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也相信世界上有纯粹的好人,纯粹的善意。但后来我发现,大部分善意背后,都有私心。你李哥帮你,是因为你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而我,给不了。”
“不是的!李哥他——”
“不用解释。”我说,“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越界,只有你们自己清楚。但我提醒你一句,小姑娘,别太相信已婚男人的‘善意’。他们的‘善意’往往很贵,你付不起代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搬走吧。”我最后说,“别让自己陷得更深。”
挂断电话,我继续收拾行李。
把行李箱合上时,发现拉链卡住了。
用力拽了几次,还是不行。
我蹲在地上,跟那个小小的金属扣较劲。
拽着拽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砸在行李箱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原来我还是会哭的。
只是反射弧长了点。
哭什么呢?
哭七年青春喂了狗?
哭自己眼瞎看错了人?
还是哭那个曾经相信爱情、相信永恒的傻姑娘,终于死在了这个阳光很好的早晨?
不知道。
我只知道,眼泪很烫,止不住。
像开了闸的洪水。
我蹲在衣柜前,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肿了,嗓子哑了,才慢慢停下来。
擦干眼泪,站起身,把行李箱推到门口。
然后走进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
像暴风雨过后的天空。
虽然一片狼藉,但云散了。
下午,我开车去了爸妈家。
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敲门。
开门的是我妈,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薇薇?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她看见我的脸,愣住了,“眼睛怎么肿了?哭了?”
“妈,”我说,“我跟李响要分居了。”
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我爸从客厅跑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省略了细节,只说了结论。
说完后,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妈捂着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怎么会这样……李响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啊……”
“老实人做起坏事来更隐蔽。”我爸沉着脸,“薇薇,你确定吗?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我看见了。”我说,“昨晚,他在那个女孩住的小区待到十一点多。”
“这个混账!”我爸一拳捶在沙发上,“我找他算账去!”
“爸,”我叫住他,“别去。这是我们俩的事,让我们自己解决。”
“可你是我女儿!他欺负你,我能不管?”
“你没看见他昨晚哭的样子,”我苦笑,“好像被欺负的人是他。”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苦命的女儿啊……当初就不该让你嫁那么远,要是留在老家,哪会受这种委屈……”
“妈,”我拍拍她的手,“跟远近没关系。人心变了,就算住在对门,该变还是会变。”
“那现在怎么办?真要离婚?”
“先分居,冷静一段时间再说。”
“分居久了,感情就真的没了。”我爸叹气,“薇薇,你可想清楚。离婚不是闹着玩的,你还年轻,但也不是二十二三岁了。再找,不容易。”
“我知道。”我说,“但如果勉强维持一段没有信任的婚姻,我宁愿一个人过。”
我妈哭得更凶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妈都支持你。这个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差点又哭出来。
但我忍住了。
已经哭够了。
不能再哭了。
晚上,我留在爸妈家吃饭。
我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其实我没瘦。
但父母眼里,孩子永远“瘦了”。
吃饭时,我弟打来视频电话。
他在国外读书,有时差。
“姐!你怎么在家?李响呢?”他在屏幕那头笑嘻嘻的。
“他有事。”我含糊道。
“哦。”他也没多问,开始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趣事。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来,凑近屏幕。
“姐,你眼睛怎么肿了?哭了?”
“没有,过敏。”
“少来,你从小到大过敏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他皱起眉,“是不是李响欺负你了?”
“真没有——”
“你等着,我这就买机票回来!”
“林浩!”我提高音量,“你别添乱。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姐,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你还有我这个弟弟。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笑了,眼眶发热。
“知道了,小屁孩。”
挂断电话,我妈又抹眼泪。
“你看看,一家人多心疼你。那个李响,他怎么舍得……”
“妈,”我说,“人心是会变的。不是他坏,只是我们走岔了。”
“你还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是说实话。”我放下筷子,“这段婚姻走到今天,我也有责任。我太忙,忽略了他。但这不是他出轨的理由——无论如何,出轨是底线。”
“对!”我爸一拍桌子,“这是原则问题!”
那天晚上,我睡在出嫁前的房间里。
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书架上摆着中学时的奖状,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海报。
躺在熟悉的床上,闻着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我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好像我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女孩,人生还没有开始,未来有无限可能。
没有婚姻,没有背叛,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伤痛。
只是错觉。
天亮后,一切照旧。
周日一整天,李响没有联系我。
我也没有联系他。
我们在进行一场沉默的较量,看谁先低头。
或者说,看谁更不在乎。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门却看见小安站在外面。
拎着一个果篮,局促不安。
“姐……我能跟你谈谈吗?”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客厅,把果篮放在茶几上,手指绞在一起。
“坐吧。”我说,“喝什么?”
“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在沙发边缘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
我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
“想谈什么?”
“我……我今天搬走了。”她低着头,“李哥帮我找的房子,但我没要。我自己找了个合租的,已经搬进去了。”
“嗯。”
“姐,我真的真的没有破坏你们家庭的意思。”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就是……就是太崇拜李哥了。他工作能力强,对人又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我把他当偶像,当大哥,真的没有非分之想……”
“小安,”我看着她,“你今年二十二岁,对吧?”
“嗯。”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也崇拜过一个前辈。”我慢慢说,“他三十出头,成熟稳重,业务能力一流。每次他教我东西,我都觉得他在发光。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崇拜,后来才明白,那是好感——对优秀异性的本能好感。”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出声。
“我不怪你。”我继续说,“年轻女孩被成熟男人吸引,太正常了。但问题在于,他给了你回应。他明知道你的崇拜里有其他成分,还是选择了接受,甚至享受。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李哥他只是……心软。”
“心软?”我笑了,“小安,你太年轻了。男人的‘心软’往往是有选择的。他怎么不对路边乞丐心软到带回家?怎么不对公司保洁心软到天天陪聊?他选择对你心软,是因为你年轻,漂亮,崇拜他,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这不是心软,这是自私。”
她的脸白了。
“我……我没想那么多……”
“所以我来告诉你。”我看着她,“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跟他保持联系,等他离婚,然后你们在一起。但你要想清楚,一个能背叛七年发妻的男人,将来会不会背叛你?”
她猛地摇头。
“第二,彻底断掉,专心工作,找个单身的、和你年龄相当的男孩谈恋爱。也许他没李响成熟,没李响有魅力,但他会把全部的爱都给你,而不是分一半给前妻,分一半给愧疚,最后剩一点点给你。”
她沉默了。
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姐,”她轻声问,“你还爱李哥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爱过。”我说,“但现在,我不知道。爱不是永恒不变的,它会磨损,会消耗,会变质。我们的爱,可能已经在一次次的忽视和谎言中,耗尽了。”
“那为什么……不干脆离婚?”
“因为婚姻不只是爱。”我说,“还是责任,是承诺,是七年共同生活的记忆。离婚不是分手那么简单,它意味着要把两个人长在一起的生活,硬生生撕开。会流血,会留疤。”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她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姐。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联系李哥了,我保证。”
“不用跟我保证。”我说,“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负责。”
送走小安,我站在阳台上吹风。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像一大片温柔的伤口。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响发来的消息:“明天周一,我去找你,我们谈谈。”
我回:“好。”
只有一个字。
多一个都不想给。
周一早上,我照常上班。
律所里一切如常,同事们忙着打电话、写材料、准备开庭。
没人知道我的婚姻正在崩塌。
或者说,没人关心。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一堆自己的麻烦,没空关心别人的悲欢。
除非你主动说。
但我不会说。
这是我的骄傲,也是我的囚笼。
上午十点,李响来了。
他等在律所楼下的大厅,穿着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
像来谈业务的客户。
事实上,也确实是。
“去咖啡厅吧。”我说。
我们去了隔壁街的星巴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想喝什么?”他问。
“美式,谢谢。”
他点了两杯美式,端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气氛有些尴尬。
像两个不太熟的商业伙伴。
“我想好了,”他先开口,“我搬出去。房子归你,首付部分不用折算,就当……就当是我对你的补偿。”
我挑眉:“补偿?”
“我知道钱补偿不了什么,”他苦笑,“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好。”我点头,“那我给你写个借条,算我借你的,以后分期还你。”
“林薇!”他声音提高,“你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要。”我说,“感情已经算不清了,钱必须算清。我不想欠你的,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欠你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颓然道:“随你吧。”
“分居协议我已经起草好了。”我从包里拿出文件,“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他接过协议,一页页翻看。
看得很慢,很仔细。
像在阅读自己的判决书。
“共同存款对半分……车子归我……基金和股票按购入价分割……”他喃喃念着,忽然抬头,“为什么基金按购入价?现在都涨了百分之三十了。”
“因为大部分是我在操作。”我说,“如果你想要增值部分,我们可以按比例分。但我建议按购入价,简单。”
他沉默了几秒,说:“按购入价吧。”
继续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条时,他停住了。
“分居期间,双方保持情感和身体的忠诚。如有一方违反,视为对婚姻的彻底背叛,另一方有权立即提起离婚诉讼,并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你觉得我会再犯?”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条款要有。”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李响,”我看着他,“信任不是靠嘴说的,是靠行动重建的。而重建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需要规则。”
他苦笑,拿起笔。
在签名处停顿了很久,笔尖颤抖。
最后,还是签了。
字迹很重,几乎划破纸背。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
“我真的……真的没想过会这样……”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以为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生两个孩子,养一只狗,老了去环游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每个人都有故事。
我们的故事,不过是其中之一。
没什么特别的。
“你什么时候搬?”我问。
“今晚。”他说,“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放在朋友那里。”
“好。”
“林薇,”他放下手,眼睛通红,“我们……还有可能吗?”
这个问题,小安问过,现在他也问。
我该怎么回答?
说有可能,是撒谎。
说没可能,又太绝对。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也许时间会给出答案。但现在,我们都需要空间,需要冷静。”
他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他走了。
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背影有些佝偻,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坐在原地,把已经凉透的美式喝完。
很苦。
但提神。
回到律所,我继续工作。
下午有个离婚案开庭,我是被告方的代理律师。
对方妻子控诉丈夫家暴、出轨,要求分割财产并索赔精神损失。
丈夫在法庭上痛哭流涕,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求妻子再给一次机会。
法官问妻子:“你愿意调解吗?”
妻子斩钉截铁:“不愿意。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李响昨晚的话。
“我们还可能吗?”
可能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这个案子里的妻子,哪怕丈夫跪下来求,她的心也回不去了。
因为有些伤害,是不可逆的。
开完庭已经下午五点。
走出法院,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我妈问:“谈得怎么样?”
我回:“签了分居协议,他今晚搬走。”
很快,电话打过来。
“薇薇,你没事吧?”
“没事,挺好的。”
“晚上回来吃饭吧,妈给你炖汤。”
“好。”
挂断电话,我站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打赢官司喜笑颜开的,有输了官司垂头丧气的,有律师,有当事人,有记者。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
而我的故事,刚刚翻开新的一章。
这一章叫:分居。
晚上回到爸妈家,果然有一锅热腾腾的鸡汤。
我妈一个劲儿给我盛汤,我爸坐在旁边,欲言又止。
“爸,你想说什么就说。”我喝了一口汤,很鲜。
“李响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他顿了顿,“薇薇,爸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离婚这事,能拖就拖一拖。你现在三十一,离了再找,不容易。李响虽然犯了错,但知错能改,也许……”
“爸,”我放下勺子,“如果犯错的是我,你会劝李响原谅我吗?”
他愣住了。
“你会说‘男人嘛,难免犯错,为了孩子为了家,忍一忍’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看,”我笑了,“这就是男女的双重标准。男人犯错,全世界都劝女人忍。女人犯错,就是十恶不赦。爸,我不想忍。不是因为我是女权主义者,而是因为,我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有尊严、有底线的人。”
我爸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你说得对。是爸老思想了。不管你怎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谢谢爸。”
吃完饭,我帮忙洗碗。
我妈在旁边擦灶台,絮絮叨叨。
“你王阿姨今天打电话,说她侄子刚从国外回来,在投行工作,长得一表人才。我说你现在不想谈,她还不高兴……”
“妈,”我哭笑不得,“我才刚分居。”
“分居怎么了?又不是出轨方,不用有心理负担。”我妈振振有词,“女人啊,青春就这几年,得抓紧。”
“我不着急。”我说,“我想先一个人静静。”
“静什么静,静着静着就老了……”
我笑着摇头,没接话。
洗完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心不在焉。
手机一直很安静。
李响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
他应该已经搬走了。
从我们的家,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开始一段陌生的生活。
就像我一样。
九点多,我准备回自己家。
“要不今晚就住这儿吧?”我妈担心地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没事的妈,我又不是小孩。”
“那……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李响的东西都搬走了吗?
衣柜空了一半?
浴室少了一把牙刷?
客厅的拖鞋只剩一双?
想着想着,眼睛有点酸。
但我没哭。
已经哭够了。
到家时,楼道里很安静。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拿出钥匙开门。
灯亮起。
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有些地方空了。
电视柜上的游戏机不见了。
书架上的几本军事杂志没了。
玄关处少了一双男式拖鞋。
我换了鞋,走到卧室。
衣柜门开着,左边一半空了。
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床头的充电器少了一根。
浴室里,他的剃须刀、洗发水、沐浴露都不见了。
毛巾架上只剩一条粉色毛巾。
我的。
我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眼神是平静的。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虽然还有涟漪,但已经不再翻滚。
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床很大,一个人睡显得空旷。
我翻了个身,闻到枕头上还有李响的味道。
淡淡的,像某种古龙水。
明天该换床单了。
我想。
然后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七年的片段。
第一次牵手。
第一次接吻。
第一次吵架。
第一次一起过年。
第一次买房。
第一次为装修争吵。
第一次发现彼此不再无话不说。
第一次背对背睡到天亮。
那么多第一次。
最后都变成了最后一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李响发来的:“我到了。你早点休息。”
我回:“嗯。”
然后关掉手机。
这次,真的结束了。
至少暂时结束了。
分居的第一个月,生活出奇地平静。
我照常上班、下班、加班。
偶尔和同事聚餐,周末回爸妈家吃饭。
李响每周会发一两条消息,问问近况。
我简单回复,不多说。
我们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小安果然没有再联系李响。
至少李响是这么说的。
我相信他这次没说谎。
因为没必要了。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五,我加班到晚上九点。
走出写字楼,发现下雨了。
没带伞。
站在门口等雨停,手机响了。
是李响。
“喂?”
“下雨了,你没带伞吧?”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失真,“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愣了一下,抬头张望。
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你微博小号发的。”他说,“‘又忘带伞,蠢死了’。”
我这才想起,我有个几乎不用的微博小号,偶尔发点碎碎念。
他居然还记得账号,还会看。
“上车吧,我送你。”他说。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进雨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谢谢。”我说。
“顺路。”他发动车子,“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要不……一起吃点?”
我看向他。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光下有些模糊。
“好。”我说。
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一家面馆。
老板还认识我们,热情地打招呼:“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李响说。
两碗牛肉面,加辣,多葱。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我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面。
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现在,我们是分居的夫妻。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你呢?”
“也还行。就是……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嗯。”
沉默。
只有吃面的声音。
“林薇,”他忽然说,“我这一个月,想了很多。”
我抬头。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租的那个小房子。只有三十平,卫生间和厨房是共用的。冬天没暖气,我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盖两床被子,还是冷。但你那时候总说,有我在就不冷。”
我没说话。
“后来我们买房了,房子大了,暖气足了,但好像……没那么暖和了。”他苦笑,“我以为是我赚得不够多,给不了你更好的生活。所以我拼命工作,加班,应酬。我想让你住更大的房子,开更好的车,买更贵的包。我以为那就是幸福。”
“李响——”
“你让我说完。”他打断我,“我这一个月,一个人住,想明白了很多事。我想要的不是小安的崇拜,也不是什么年轻女孩的依赖。我想要的,是以前那个会因为我送的一支口红就开心好几天的林薇。是那个会跟我挤在单人床上说‘有你在就不冷’的林薇。但我把她弄丢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
“不是弄丢,”我轻声说,“是改变了。我们都改变了。”
“还能变回去吗?”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我们也不是当年的我们了。”
他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但我还是想试试。”他说,“林薇,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也不求我们立刻回到从前。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就像当年一样。我们重新认识,重新了解,重新开始。如果最后你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我放手。但至少,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小心翼翼的希望。
心里那潭死水,微微动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多久都可以。”他立刻说,“一年,两年,十年,我都等。”
“别说这种话。”我摇头,“未来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他固执地说,“我知道我还爱你,这就够了。”
我没接话。
低头吃面。
面已经有点凉了,但味道还是好的。
吃完面,他送我回家。
到楼下时,雨停了。
“谢谢你送我。”我说。
“林薇,”他叫住我,“下周是你生日。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就当普通朋友,庆祝一下。”
我想了想,点头:“好。”
“那说定了。”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晚安。”
“晚安。”
我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车还停在原地,没走。
像在目送我。
回到家,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缓缓驶离。
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渐渐消失。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到家了说一声。”
我回:“到了。”
然后放下手机,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也不是喜悦。
而是一种……茫然。
像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李响的忏悔是真的吗?
他的改变能持久吗?
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
也许时间会给出答案。
也许不会。
但至少,我有了选择的权利。
可以选择原谅,也可以选择不原谅。
可以选择继续,也可以选择结束。
这才是最重要的。
生日那天,李响果然来了。
捧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向日葵。
“我记得你喜欢向日葵。”他说,“向阳而生。”
我接过花:“谢谢。”
我们去了一家法餐厅,环境很好,有现场钢琴演奏。
点了菜,开了红酒。
“生日快乐。”他举杯。
“谢谢。”我碰了碰他的杯子。
酒很醇,微涩,后味回甘。
像某些感情。
“我有礼物送你。”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是一条项链。
吊坠是小小的天平,镶着碎钻。
“天平?”我挑眉。
“象征公平。”他认真地说,“以前我们的关系不公平,我总是索取,很少给予。以后,我会努力让天平平衡。”
我接过项链,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又很重。
“谢谢。”我说,“但我不能收。”
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太贵重了。”我解释,“我们现在只是……朋友。”
“朋友也可以送礼物。”
“但这个礼物有特殊含义。”我看着他的眼睛,“李响,我接受你的道歉,也愿意给你机会。但我们需要慢慢来,从朋友开始。送这种象征意义的礼物,为时过早。”
他沉默了几秒,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他把项链收回去。
“那这个呢?”他又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次是一支钢笔。
“你经常要签字,原来的那支不是坏了吗?”
我笑了:“这个可以。”
“太好了。”他也笑了,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
我们聊工作,聊最近看的电影,聊共同的朋友。
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刻意避开了婚姻、背叛、伤痛这些话题。
只是轻松地聊天。
偶尔有沉默,也不尴尬。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到楼下时,他说:“下周有部电影上映,评分很高。要不要……一起看?”
我想了想:“好。”
“那我订票。”
“嗯。”
“晚安,林薇。”
“晚安。”
我转身上楼。
这次,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在看。
这样的约会持续了一个月。
每周一次,有时吃饭,有时看电影,有时只是散步。
我们重新认识彼此,像两个刚认识的男女。
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了解。
我发现李响确实变了。
他不再抱怨工作,不再把负面情绪带给我。
他学会了倾听,学会了换位思考。
他甚至开始看我以前推荐但他不感兴趣的书。
“《百年孤独》我看完了。”有一天散步时他说,“确实很难懂,但很好看。特别是那句‘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
他顿了顿,没说完。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过去都是假的。
我们的过去,那些甜蜜的、痛苦的、纠缠的回忆,都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我们记忆美化或丑化的版本?
“回忆没有归路。”我接上,“所以我们要向前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对,向前看。”
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了小安的消息。
她说她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去南方发展。
“临走前,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我答应了。
我们约在咖啡馆。
小安看起来成熟了不少,穿着职业装,化了淡妆。
“姐。”她叫我,笑容坦然。
“坐。”我说,“要走了?”
“嗯,深圳有个机会,我想去试试。”她说,“这个城市……太多回忆了,我想换个环境。”
“也好。”
“姐,我这次来,是想跟你道个歉。”她认真地说,“为之前的事,为我幼稚的行为。我当时太年轻,太自私,只考虑自己的感受,没考虑对你的伤害。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说,“你也付出了代价。”
“是啊。”她苦笑,“失去了一份好工作,失去了一个崇拜的人,也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我现在才知道,介入别人的婚姻,无论以什么名义,都是错的。”
“知错能改,就好。”
“姐,”她犹豫了一下,“你和李哥……还好吗?”
“我们在尝试重新开始。”我实话实说。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李哥他……其实真的很爱你。我之前不明白,现在懂了。他对我好,只是因为他太孤独,太需要被肯定。但他的心,一直在你那里。”
“也许吧。”
“不是也许,是肯定。”她看着我,“有一次他喝醉了,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堆胡话。但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伤害了林薇’。他哭了,哭得很伤心。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永远也取代不了你。”
我没说话。
心里有些触动,但不多。
“姐,我走了。”她站起来,“祝你幸福。你真的值得最好的幸福。”
“你也是。”
她走了。
背影挺直,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年轻真好。
错了可以改,伤了可以愈,走了可以重新开始。
而我,三十一岁,离过婚(虽然还没正式离),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试试。
和李响试试。
也和自己试试。
分居三个月后,李响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想搬回来住。”他说,“不是立刻,是……逐步地。比如先周末回来,做做饭,看看电影。如果你觉得可以,再慢慢增加时间。”
我考虑了一个星期,答应了。
第一个周末,他来了。
带着菜,带着花,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今天我做菜。”他说,“你歇着。”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炒菜声。
还有他哼歌的声音。
很轻,但听得出心情很好。
饭菜上桌,三菜一汤。
都是我爱吃的。
“尝尝。”他期待地看着我。
我夹了一筷子,点头:“好吃。”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
像很多年前。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房。
我们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很平静。
像室友。
第二个周末,他又来了。
这次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洗碗。
像一对普通夫妻。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影。
恐怖片,我吓得往他怀里钻。
他抱着我,轻声说:“别怕,我在。”
那一刻,时光好像倒流了。
回到我们还相爱的时候。
第三个周末,我感冒了。
发烧,头疼,浑身无力。
他来了,照顾我。
喂我吃药,给我煮粥,用湿毛巾给我擦脸。
“你回去吧,”我说,“会传染的。”
“我不怕。”他说,“以前我生病,你不也这样照顾我吗?”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慢慢软化了。
也许,人真的会改变。
也许,爱真的可以重生。
分居四个月后,我让李响搬回来了。
不是完全搬回来,而是把他的东西搬回来一半。
我们重新睡在一张床上,但各盖一床被子。
像两个小心翼翼的刺猬,想靠近,又怕扎伤对方。
第一个晚上,我们都失眠了。
“林薇。”他在黑暗里叫我。
“嗯?”
“谢谢你给我机会。”
“睡吧。”
“好。”
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条小小的缝隙。
像楚河汉界。
但至少,我们在同一张床上了。
这是一个开始。
慢慢的,那条缝隙越来越小。
从背对背,到面对面。
从各盖一床被子,到共用一床被子。
从小心翼翼,到自然而然。
我们开始重新约会,重新说情话,重新做爱。
像新婚夫妻。
但又不是。
因为我们都带着伤,带着警惕,带着“这次不能再犯错”的决心。
这种关系很脆弱,也很坚韧。
脆弱是因为经不起再一次背叛。
坚韧是因为我们都用了十二分的心力去维护。
半年后,我们去做婚姻咨询。
咨询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
“你们为什么来?”她问。
“我们想修复婚姻。”李响说。
“修复什么?”
“信任。”我说。
咨询师点点头:“信任一旦破坏,重建需要很长时间,需要双方共同努力。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们异口同声。
然后相视一笑。
咨询进行了十二次。
每次一小时。
我们学习沟通技巧,学习表达需求,学习处理冲突。
学习如何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说出自己的不满。
学习如何在不失去自我的前提下,满足对方的需求。
很难。
但值得。
一年后,我们庆祝结婚八周年。
没有大办,就在家里,点了蜡烛,开了红酒。
“八年了。”李响举杯,“像一场梦。”
“是好梦还是噩梦?”我问。
“都有。”他诚实地说,“但幸好,噩梦醒了,好梦还在继续。”
我碰了碰他的杯子。
“林薇,”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我想重新求婚。”
我愣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是一枚戒指。
不是新的,是我们原来的婚戒。
但重新打磨过,镶了一圈碎钻。
“这枚戒指,见证过我们的幸福,也见证过我们的错误。”他说,“但现在,我想给它新的意义——不是重新开始,而是继续前行。带着过去的教训,带着现在的珍惜,走向未来。林薇,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我看着那枚戒指。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我们这八年走过的路。
曲曲折折,跌跌撞撞。
但最终,还是走到了这里。
“我愿意。”我说。
他笑了,眼泪掉下来。
给我戴上戒指。
然后紧紧抱住我。
“这次,我会用一辈子来证明。”他在我耳边说。
“我信你。”我说。
这一次,我是真的信了。
不是盲目地信,而是基于他这一年的改变,基于我们共同的努力,基于婚姻咨询学到的技巧。
基于理性,也基于感性。
基于过去,也基于未来。
又过了一年,我们考虑要孩子。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卵巢功能有点下降,但还有希望。
“放松心情,顺其自然。”医生说。
我们开始调理身体,调整作息,减少压力。
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把生孩子当成任务。
而是当成一个可能到来的礼物。
有,最好。
没有,也行。
只要我们在一起。
这就是够了。
两年后的某个下午,我坐在阳台看书。
李响在厨房做饭。
阳光很好,风很轻。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林薇姐,我下个月结婚。谢谢你当年的那句话——‘别太相信已婚男人的善意,他们的善意往往很贵,你付不起代价’。我找到了一个单身的、爱我的男孩。祝你幸福。”
是小安。
我笑了,回:“祝你幸福。”
放下手机,看向厨房。
李响正端着菜出来,系着围裙,哼着歌。
看见我,笑了:“马上开饭。”
“好。”
我起身,走向他。
走向这个我曾经失去、又找回来的男人。
走向这段我曾经放弃、又捡起来的婚姻。
走向这个充满不确定、但又充满希望的未来。
生活还在继续。
有苦,有甜。
有泪,有笑。
但这一次,我们牵着手。
一起走。
窗外,夕阳西下。
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像一场漫长的伤痛后,终于愈合的伤口。
虽然还有淡淡的痕。
但已经不再疼了。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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