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我替老板顶包坐牢,出狱后老板没影了,他老婆却给了我补偿
1
监狱的大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时,我感觉像被人从水里猛地拽了出来。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十年了。
十年,外面的天,好像都亮得不一样了。
我叫陈东,进去那年二十四,出来这年三十四。最好的十年,换了一身不合身的旧衣服和三百块钱的安置费。
狱警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出去好好做人。”
我点了点头,嘴里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好做人。
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口。
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张伟。我的老板。
当年他抓着我的手,眼睛通红地跟我说:“阿东,你放心。叔对不住你。但你家就是我家,你妈就是我妈!等你出来,我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相信他。
他是我们厂的英雄,带着我们一群泥腿子,硬是在城里啃下了一块地盘。
我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股汽车尾气的味儿,跟十年前不一样了。
我凭着记忆,往我们原来工厂的方向走。
路,全变了。
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是宽敞的柏油马路,两边盖起了一排排我叫不上名字的玻璃楼。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路口,来来往往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我拦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大爷,问:“大爷,请问您知道原来这边的宏发机械厂,搬哪儿去了吗?”
大爷眯着眼打量我:“宏发?早就没啦!那都猴年马月的事了。”
“没了?”我脑子“嗡”的一声。
“可不是嘛!老板好像是出事了,厂子早就被推平了,盖了那个,”他指了指我身后一栋高耸入云的大厦,“金贸中心。”
我回头看着那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贸中心”,感觉天旋地转。
没了。
张伟,我的老板,我的“叔”,他答应我的一切,都随着那个被推平的工厂,变成了废墟。
2
我在金贸中心门口站了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
保安出来赶了我两次。
“看什么看!要饭去别处!”
我没理他,我只是不相信。
张伟那么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怎么会骗我?
当年厂里出了事故,一台老旧的机床零件崩飞,砸死了人。我是车间主任,张伟是厂长。
安监局的人来查,说要追究刑事责任。
那天晚上,张伟在我家,当着我妈的面,给我跪下了。
“阿东,厂子不能倒。厂里一百多号兄弟都指着它吃饭。这个责任,得有人担。”
我妈当时就哭了。
我扶起他:“伟哥,你别这样。我懂。”
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我懂什么叫“义气”。张伟待我不薄,从一个学徒工,硬是把我提到了车间主任。
我单身一人,无牵无挂。他有老婆孩子,有整个厂。
“伟哥,要判几年?”
“最多十年,可能七八年就出来了。你放心,你进去之后,你妈我养着。每个月,我给你家送五百块钱。等你出来,我给你买房买车,让你风风光光!”
我妈拉着我,不让我答应。
我拍了拍她的手,对张伟说:“哥,我替你。但你得答应我,照顾好我妈。”
“放心!”他拍着胸脯,“她就是我亲妈!”
我进去了。
一开始,我妈还来看我,每次都哭。她说伟哥每个月都准时送钱来,让我安心改造。
后来,第五年,我妈没了。
是狱警告诉我的。
我申请回家奔丧,没批。
我一个人在操场上,对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妈了。她让我别怪任何人,好好活着。
现在,我出来了。
家没了,妈没了,厂也没了。
张伟,你人呢?
3
我身上只有三百块钱,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最后,我摸到了以前我们厂附近的一个城中村。这里还没被拆,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出租屋。
我花一百五,租了个最便宜的单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股子霉味。
房东是个胖女人,叼着烟,斜着眼看我:“看你也不像什么好人,先交一个月押金。”
我把三百块全部掏了出来,她抽走两张,剩下一张红票子还给我。
“省着点花吧。”她说完,扭着屁股走了。
我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发黄的天花板。
我不信张伟会这么对我。
肯定出什么事了。
第二天,我开始找人。我们以前厂里的老人。
我去了我们以前经常聚会的小饭馆,老板还认识我。
“哎哟!这不是阿东吗?你……出来了?”
“出来了,王哥。”
他给我炒了两个菜,没要钱。
我问他:“王哥,你知道张伟,我们张厂长去哪儿了吗?”
王哥脸色变了变,给我递了根烟:“阿东啊,你这十年,外面变化太大了。”
“他到底去哪儿了?”
“唉,”他叹了口气,“你进去没两年,厂子就不行了。欠了一屁股债,说是资金链断了。后来就把地皮卖了,工人也都散了。”
“那他人呢?他怎么也得给我个信儿啊!”我有点激动。
“不知道。”王哥摇摇头,“有人说他去南方发大财了,也有人说他欠钱太多,跑路了。反正啊,五六年没见过他了。你啊,也别找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我不死心。
我又去找了以前车间的几个工友。
他们要么搬家了,要么看见我就像看见鬼一样,躲着我。
只有一个叫李猴子的人,以前跟我关系不错,他留我吃了顿饭。
他现在在一个工地上给人开塔吊,日子过得紧巴巴。
“东哥,不是兄弟不帮你。实在是……那档子事,没人敢提了。”
“到底怎么了?”我抓住他的胳膊。
“你走之后,嫂子……就是张伟的老婆林婉,来厂里闹过几次。说张伟在外面养了小的,把厂里的钱都卷跑了。”
我愣住了。
“不可能!伟哥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谁知道呢?”李猴子喝了口酒,“反正后来厂子就倒了,林婉也带着孩子搬走了,再也没见过。东哥,听我一句劝,就当那十年喂了狗。别找了,再找下去,对你没好处。”
喂了狗?
我十年的青春,我妈的一条命,就这么喂了狗?
我不甘心。
4
我开始一边在工地上打零工,一边继续找。
我要找的,已经不只是张伟了。
还有他的老婆,林婉。
李猴子说她带着孩子搬走了。
张伟有个儿子,比我小不了几岁,叫张航。当年挺混账的一个小子,开着他爸的桑塔纳到处惹事。
我跑去张航以前的学校打听,没人知道。
我又跑去派出所,想查查户籍信息。
警察叔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你谁啊你?你说查就查?”
我碰了一鼻子灰。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身上的钱越来越少。
工地的活儿又累又脏,挣的钱只够我勉强糊口。
有时候,我躺在那个发霉的床上,真想放弃了。
十年,我已经跟这个社会脱节了。我不会用手机,不认识路,甚至连买东西都算不明白账。
我像个孤魂野鬼,飘荡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
直到那天,我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送一车水泥。
我推着小车,累得跟狗一样。
一辆红色的宝马,在我身边停下。
车窗摇下来,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探出头,冲着保安喊:“小王,帮我把后备箱的东西拿下。”
我无意中瞥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我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虽然她化了妆,头发也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婉。
张伟的老婆。
她看起来比十年前更年轻,更漂亮。一点都不像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
她没有看到我。
或者说,她看到了,但她的眼睛,根本不会在我这样一个浑身泥浆的民工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我看着她走进那个我连大门都进不去的小区。
我把水泥车往旁边一扔,蹲在地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笑了。
张伟,你他妈的跑路了,把你老婆扔下了?
你老婆怎么还过得这么好?
这不对劲。
这里面,一定有事。
5
我开始在那小区门口蹲点。
我跟工头请了假,说我病了。
我每天就揣着两个馒头,从早上一直坐到晚上。
保安又来赶我。
我给他塞了半包烟,说:“大哥,我找人。我老婆跟人跑了,就住这里面。”
保安大哥也是个实在人,听我这么一说,顿时来了同情心。
“兄弟,想开点。这种事多了去了。”
他不但不赶我了,还偶尔跟我聊两句。
我旁敲侧击地问:“大哥,你知道15栋A座那个女业主吗?开红色宝马的。”
“哦,林姐啊!知道啊,人挺好的一个大老板,自己开着好几家饭店呢。”
“她一个人住?”
“跟她儿子。她老公?没见过。听说是早些年就没了。”
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伟死了?
不可能。要是他死了,林婉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我蹲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林婉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运动装,看样子是准备去跑步。
我跟了上去。
她沿着小区的花园小径慢跑,我远远地坠在后面。
我心里一直在盘算,该怎么开口。
是冲上去质问她?还是……
我还没想好,她却先发现我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警惕,带着一丝厌恶。
“你跟我一路了。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冷。
我慢慢地朝她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三米远的地方,我停下了。
“嫂子。”我开口,声音沙哑得我自己都害怕,“你还认识我吗?”
她皱着眉头,仔细地打量着我。
我的脸,因为常年在工地风吹日晒,又黑又糙。身上的衣服,也满是污渍。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你……你是……阿东?”
“是我。”
我看到她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你……你出来了?”
“出来了。”我说,“伟哥呢?我找不着他了。”
提到“伟哥”两个字,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找他干什么?”
“他答应我的事,总得兑现吧?”
林婉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悲凉。
“他答应你的事?他答应我的事还少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明天下午,来这个地方找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再也没回头。
我捏着那张光滑的、带着香气的名片,上面写着:婉记私房菜,总经理,林婉。
我的手,因为激动,抖得厉害。
6
第二天,我特意去澡堂洗了个澡,换上了我最干净的一件衣服。
那件衣服,还是我十年前的。
婉记私房菜,开在一个很僻静的巷子里。外面看起来是个古色古香的四合院。
门口的迎宾看到我,拦住了。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你们林总。”
我把名片递给他。
他打了个电话,然后恭敬地对我说:“先生,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庭院,走进一个雅致的包间。
林婉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换了一身旗袍,正在泡茶。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局促地坐下。
这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觉得我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泥土的腥气。
她给我倒了杯茶。
“尝尝,今年的新茶。”
我端起茶杯,一口就喝干了。
又烫又苦。
“阿东,十年了。”她缓缓开口,“你变了很多。”
“嫂子,你也是。”我说。
“别叫我嫂子。”她打断我,“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他到底在哪?”我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死了。”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林婉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对我来说,他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找来是为了什么。张伟当年答应你的,他给不了你,我给你。”
她从旁边拿过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二十万。”
我看着那个纸袋,没动。
“不够?”她挑了挑眉。
“我妈是怎么死的?”我问。
林婉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你妈……是病死的。”
“我进去之前,她身体好好的!”
“是心脏病。突发的。”她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丧事,是我帮你办的。”
我盯着她。
我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东,拿着钱,走吧。”她说,“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打听张伟的下落。这对你,对我,都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站起身,“你出来,也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这笔钱,够你做个小生意,娶个媳服了。”
她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叫住她。
我站起来,拿起那个牛皮纸袋。
很沉。
二十万。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把它打开,把里面一沓一沓的钞票,全部倒在了桌子上。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桌。
林婉回头,惊讶地看着我。
“你干什么?”
“嫂子,不,林总。”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替他坐了十年牢,不是为了这二十万。”
“我是为了他那句‘你妈就是我妈’。”
“我是为了他那句‘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钱,我可以不要。但一个说法,你必须给我。”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压抑了十年的愤怒。
林婉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冲了进来。
“妈,怎么了?”
他看到我,又看了看满桌子的钱,立刻挡在了林婉身前。
“你想干什么?敲诈勒索吗?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是张航。
他长大了,比以前更高,更壮。
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小航,别乱说!”林婉拉住他。
“妈!你怕他干什么?不就是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
“闭嘴!”林婉厉声喝道。
张航愣住了。
林婉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丝疲惫和决绝。
“好。”
“你想要说法,我给你。”
“你跟我来。”
7
她带着我,上了她的宝马车。
张航也跟了上来,坐在副驾驶,一路都用后视镜恶狠狠地瞪着我。
车子开了很久,开到了郊区的一片公墓。
林婉在一块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
慈母,周秀丽之墓。
是我妈。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墓碑很干净,看得出经常有人打扫。前面还放着一束新鲜的菊花。
我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个冰冷的名字,手却抖得不听使唤。
“妈……我回来了……”
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
直到我的嗓子都哑了,直到我的膝盖都麻了。
林婉和张航,就一直静静地站在我身后。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林婉开口,“她说,她不怪任何人。她就是……想你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让你在里面……更难熬吗?”
我无话可说。
“丧事办完,我就把她迁到了这里。这里的风水好,清净。”林婉说,“我每个月,都会来看看她。”
我慢慢地站起来,回头看着她。
“谢谢。”
这两个字,我说得真心实意。
“张伟呢?”我又问。
“我说他死了,你就当他死了。”林婉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
“我们早就离婚了。”她打断我,“在你进去的第三年。”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人。”
这句话,她说得咬牙切齿。
一直没说话的张航,突然插嘴:“他就是个!他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跟一个跑了!连我妈和我,他都不要了!”
我震惊地看着他们母子。
“他……他不是说厂子资金链断了吗?”
“那是骗你的!”张航吼道,“他是早就计划好的!他掏空了厂子,在外面另外注册了公司,把资产都转移了!那个事故,死的那个工人,都是他计划里的一环!他需要一个替罪羊,需要一个时间差,来完成他所有的转移!”
“而你,东哥,”张航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就是那个最傻,最重义气的替罪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
我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那个给我下跪,叫我“阿东兄弟”的伟哥,那个拍着胸脯说“你妈就是我妈”的伟哥,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林婉的声音,带着一丝空洞,“这些年,我也在找他。我要他给我一个交代。可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你们现在……”
“这家私房菜,是我自己开的。跟他没有半点关系。”林婉说,“当年他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和债务。我把我们住的房子卖了,才勉强还清。后来,我带着小航,什么苦都吃过。摆过地摊,开过小饭馆,一步一步,才走到了今天。”
我看着她。
眼前的这个女人,穿着名贵的旗袍,开着宝马。
我一直以为,她是靠着张伟的钱,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我甚至,在心里,龌龊地揣测过她。
可我没想到,她跟我一样,也是个被张伟抛弃的受害者。
甚至,比我更惨。
“那二十万……”
“那是我给你的补偿。”林婉说,“不是替他给。是我,林婉,个人给你的。”
“我知道,这弥补不了你十年的青春,也弥补不了阿姨的……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拿着它,忘了张伟这个。开始你自己的生活。”
她说完,拉着张航,转身准备走。
“等等!”我又叫住了她。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我揣了一天一夜的名片。
“林总,这钱,我不能要。”
“你一个刚出来的人,没钱怎么生活?”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我把名片递还给她,“但是,我想请你……给我一份工作。”
林婉和张航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在你这里找份工作。什么都行。洗碗,择菜,当保安,都可以。”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我坐了十年牢,跟社会脱节了。我想重新学,重新开始。我想靠我自己的手,堂堂正正地挣钱。”
“这二十万,就当是我……入股了。以后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扣。”
林婉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好。”她接过名片,点了点头,“明天,你来上班吧。”
8
我成了“婉记私房菜”的一名后厨杂工。
我的工作,就是洗菜,切菜,打扫卫生。
厨师长是个大胖子,姓王。一开始,他看不起我。
“林总也真是,什么人都往厨房里塞。一个劳改犯,能干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埋头干活。
地,我拖得比谁都干净。
菜,我洗得比谁都仔细。
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我都抢着干。
一个月下来,王胖子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行啊你小子,还真有股子韧劲。”
他开始教我一些切菜的技巧,有时候还会指点我几句配菜的门道。
林婉很少来后厨。
她是大老板,每天要忙的事情很多。
我只是偶尔,能在大堂里,看到她穿着得体的旗袍,游刃有余地招呼着那些非富即贵的客人。
我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老板和员工的距离。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每个月发工资,她都会亲自把我的工资条给我。
“阿东,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扣掉五百,剩下的都在这里。”
“谢谢林总。”
“在厨房还习惯吗?”
“挺好的。王哥教我很多东西。”
“那就好。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简单的几句对话,仅此而已。
但我心里,很暖。
张航偶尔会来店里。
他不再用那种敌意的眼神看我了。
有一次,他看我在后门啃馒头,给我扔了瓶水。
“喂,别老吃这个,对胃不好。”
“没事,习惯了。”
“我妈说,你是个实在人。”他蹲在我旁边,也拧开一瓶水,“以前,我爸也总跟我说,陈东是他最铁的兄弟。”
提到张伟,我的心还是会抽一下。
“他真是个混蛋。”张航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崇拜他。我觉得我爸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结果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去找过他。”张航突然说。
我猛地抬起头。
“你找到他了?”
“没有。”他摇摇头,“我顺着他当年那个小三的线索,查到了一点东西。他好像……去了国外。”
“国外?”
“嗯。他把所有能卷的钱都卷走了,办了个假身份,早就跑了。所以,我劝你,东哥,别想了。这个人,这辈子你可能都见不到了。”
我沉默了。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那个我曾经用生命去维护的“大哥”,原来早就把我,把他的家人,当成了垫脚石,去奔他自己的“大好前程”了。
何其讽刺。
“我妈……其实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张航说,“当年,她其实是知道张伟想让你去顶包的。她拦过,但是没拦住。为此,他们大吵了一架。这也是他们后来离婚的导火索之一。”
“所以,她才想补偿你。”
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远处夕阳的余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都过去了。”我说,“我现在,只想好好干活,挣钱。”
“嗯。”张航拍了拍我的肩膀,“加油。”
9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在婉记,一干就是三年。
从一个杂工,我做到了配菜,又从配菜,做到了王胖子的副手。
王胖子年纪大了,很多菜都开始放手让我来炒。
林婉偶尔会来后厨,尝尝我做的菜。
“阿东,你这道东坡肉,火候越来越好了。”
“都是王哥教得好。”
“是你自己有天赋,也肯用心。”
我的工资,也从最开始的一千多,涨到了五千。
那二十万,我也早就“还”清了。
当我把最后一个月的“欠款”从工资里扣除后,林婉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她给了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那二十万。一分没动。”
“林总,这我不能要。”
“这不是给你的。这是……你应得的。”林婉看着我,“阿东,这三年,我一直都在看。你踏实,肯干,有情有义。你比张伟,强一百倍,一千倍。”
“你拿着这笔钱,别在后厨屈才了。”
“什么意思?”
“我想……把餐厅交给你。”
我惊得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林总,你开什么玩笑!我……我不行!”
“我说你行,你就行。”林婉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几年,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小航对做生意又没兴趣,他想去当个摄影师,满世界跑。”
“这家店,是我半辈子的心血。我不想它就这么关了。交给你,我放心。”
“可是……”
“别可是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先别急着拒绝。我给你放半个月的假,你好好想想。如果你愿意,这家店,我算你半价入股。那二十万,就当是你的第一笔股金。”
“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你想继续当你的厨师,也行。”
半个月的假。
我拿着那张沉甸甸的银行卡,离开了婉记。
我没有地方可去。
我又回到了那个城中村。
三年了,这里还是老样子。脏,乱,差。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亲切。
我重新租了个单间,比以前那个大了点,也干净了点。
我每天,就是在这个城市里瞎逛。
看着高楼大厦,看着车水马龙。
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能融入这个世界。
但又好像,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一个位置。
我去了我妈的墓地。
我跟她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我说我遇到了贵人。
我说我学会了炒菜。
我说我可能,要当老板了。
说到最后,我又哭了。
“妈,你说,我行吗?”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假期快结束的时候,张航来找我了。
他开着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晒得跟个黑炭一样。
“东哥,我妈让我来看看你,想通了没有。”
他给我递了根烟。
“我替我妈,求你。”他说,“这家店,对她来说,不只是一门生意。那是她的命。是她从被张伟那个混蛋抛弃的深渊里,爬出来的证明。”
“她现在,唯一信得过的人,就是你。”
我看着张航,这个曾经的叛逆少年,如今也成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走吧。”我说。
“去哪?”
“回店里。”
10
我最终,还是接手了“婉记”。
我没有要林婉的半价优惠。
我跟她签了份协议。我以市场价,分期十年,买下婉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那二十万,是我的首付款。
签字那天,林婉哭了。
她说:“阿东,谢谢你。”
我说:“林总,是我该谢谢你。”
我成了陈总。
店里的员工,一开始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
一个厨子,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老板?
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我没有解释。
我只是比以前更努力。
每天,我第一个到店,最后一个离开。
从食材的采购,到后厨的管理,再到前厅的运营,我每一样都亲力亲为。
我把我在监狱里学到的那股子“韧劲”,全都用在了经营这家餐厅上。
婉记的生意,在我的手里,非但没有变差,反而越来越好。
我根据客人的口味,改良了几道招牌菜。
我还推出了几款价格亲民的“劳改犯套餐”,自嘲式营销,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
当然,这是后话了。
林婉,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她开始去旅游,去跳舞,去学画画。
她把她前半生错过的,都一点一点补了回来。
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张航,也背着他的相机,去了西藏,去了非洲。
他会定期给我寄明信片,上面是他拍的各种风景。
有一张,是非洲大草原的落日。
他在背面写道:东哥,看到这样的景色,你会觉得,我们以前纠结的那些破事,的小。
是啊。
的小。
有一年,春节。
店里放假,工人都回家了。
我一个人,准备随便弄点东西吃。
林婉来了。
她提着很多菜。
“阿东,过年一个人多没意思,我来跟你搭个伙。”
那天,是我出狱后,过得最像样的一个年。
我们俩,做了一大桌子菜。
喝了点酒。
林婉跟我讲了很多她年轻时候的事。
讲她跟张伟是怎么认识的,讲她曾经是多么地崇拜他,爱他。
“人啊,年轻的时候,总是容易被一些表面的东西迷惑。”她喝得脸颊微红,“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后来才发现,狗屁。”
我默默地听着。
“阿东,你呢?”她突然问我,“你恨张伟吗?”
我沉默了很久。
恨吗?
当然恨。
我恨他骗了我,恨他毁了我十年,恨他间接害死了我妈。
但是,现在,那种恨,好像已经没那么浓烈了。
“以前恨。”我说,“现在,不想了。”
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认识林婉,不会有今天。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就是这么操蛋。
“不恨就好。”林婉笑了,“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她又给我满上一杯酒。
“阿东,你……有没有想过,再成个家?”
我愣住了。
“我这样的人,谁看得上?”
“我看得上。”
她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空气,瞬间凝固了。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又到了。
11
我最终还是没有和林婉走到一起。
不是她不好,她很好。
好到我觉得我配不上。
我是一个坐过牢的人,这个烙印,一辈子都刻在我骨子里。
我可以当老板,可以挣钱。
但我给不了一个好女人,一个完整的,没有阴影的家庭。
我跟她说了我的想法。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东,你还是……没放过你自己。”
是的。
张伟,我放过了。
可我自己,我还没放过。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似乎又多了一层隔阂。
我们还是合作伙伴,是朋友,是亲人。
但我们,都默契地,不再提那件事。
又过了两年,婉记开了分店。
我更忙了。
忙到,我几乎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过去的事情。
直到那天,一个许久未见的人,找到了我。
李猴子。
他还是老样子,又黑又瘦。
他来找我借钱。
他儿子生了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
我二话没说,给了他十万。
他拿着钱,一个劲地给我磕头。
“东哥,你现在是出息了。我……我真没脸见你。”
“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干什么。”我扶起他。
他走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还是回头对我说:“东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
“我前两天,好像……看到张伟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在哪?”
“就在市里的第一人民医院。”李猴子说,“他好像也病了,住的还是特护病房,看起来……不太好。”
我让店里的经理,帮我查了医院的住院信息。
果然,有一个叫“张伟”的病人。
年龄,也对得上。
我把店里的事交代好,开车去了医院。
站在病房门口,我犹豫了。
十年。
我找了他十年。
现在,他就在里面。
可我,却突然有点害怕。
我怕我看到他,会忍不住,一拳打死他。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异常消瘦的老人。
头发花白,脸上插着呼吸机,旁边的心电图,跳动得有气无力。
如果不是李猴子提醒,我根本认不出,他就是张伟。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拍着我肩膀叫我“兄弟”的张伟。
他好像,老了二十岁。
病房里,还有一个女人在照顾他。
不是林婉,也不是当年那个。
是一个陌生的,看起来很朴实的农村妇女。
她看到我,警惕地站了起来。
“你找谁?”
“我……我找张伟。”
床上的张伟,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
他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眼珠,在我身上聚焦了很久。
然后,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呼吸机后面,微微动了动。
“阿……东……”
他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是一种说不出的,荒谬的感觉。
我找了十年,恨了十年的人。
如今,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躺在我面前。
12
那个女人,是张伟后来的老婆。
当年,张伟卷着钱,确实跟那个小三跑了。
他们去了南方,一开始,日子过得的确很潇洒。
但是,狗改不了吃屎。
张伟好赌。
没过几年,卷来的钱,就被他输了个精光。
那个小三,一看他没钱了,立马就跟别的有钱人跑了。
张伟成了个穷光蛋,流落街头。
后来,他遇到了现在这个老婆。一个死了丈夫,自己带着个孩子的寡妇。
她看他可怜,收留了他。
两人就这么凑合着,过了几年。
张伟的身体,也是在那时候垮掉的。
赌博,酗酒,加上心情抑郁,各种病都找了上来。
他老婆,一个农村妇女,也没什么钱。只能把他送回老家这边,医疗费便宜点。
“他总说,他对不起一个叫阿东的兄弟。”女人一边给我削苹果,一边说,“说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恩人,也是他最大的仇人。”
我看着床上那个奄-息的张伟,心里五味杂陈。
“他跟我说,要是有一天,你来找他了,让我替他给你磕个头。”
说着,她真的要给我跪下。
我赶紧拉住她。
“大姐,别这样。”
“他还说,他没脸见林婉,也没脸见他儿子。他这辈子,就是个混蛋。”
我还能说什么呢?
一个快要死的人了。
所有的恩怨,好像,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从医院出来,给林婉打了个电话。
我告诉她,我找到张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怎么样了?”
“快不行了。尿毒症晚期。”
“哦。”
又是一阵沉默。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林婉说。
我们在医院楼下的咖啡馆见了面。
我把张伟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遍。
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想去看看他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
“不了。”
“见他,还能说什么呢?说我原谅他了?我做不到。说我恨他?也没那个必要了。”
“他对我来说,早就死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我。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你拿去,给他交住院费吧。算是……我这个做前妻的,给他最后的体面。”
“就当我,是给我儿子积德。”
我没有接。
“他的医药费,我会负责。”我说,“不为别的,就为他当年,确实给过我机会。虽然,那是个圈套。”
“也为了,让我自己,心里能过去这个坎。”
林婉看着我,许久,笑了。
“阿东,你真的……长大了。”
13
张伟没撑多久。
半个月后,他走了。
走的时候,很平静。
我和他现在的老婆,一起,给他办了后事。
骨灰,我撒进了江里。
尘归尘,土归土。
所有的恩怨,都随着那阵风,烟消云散了。
我的人生,好像也翻开了新的一页。
婉记的生意,越做越大。
我成了这个城市里,小有名气的餐饮老板。
很多人都想给我介绍对象。
我都拒绝了。
我心里,好像已经住不下别人了。
林婉,也没有再婚。
她过着自己的生活,画画,跳舞,满世界地跑。
我们,像两条平行线。
靠得很近,却永远不会交汇。
但我知道,在彼此心里,都有一个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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