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辅周与《介寿堂随笔》:七旬国医的盛夏著书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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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7月的北京,万寿山颐和园里蝉鸣阵阵,介寿堂东轩的窗棂被阳光染得透亮。75岁的蒲辅周先生坐在藤椅上,面前摊着一摞泛黄的手稿和古籍——这位来自四川梓潼的国医大师,头发已花白,眼神却依旧清亮,手里握着一支磨得光滑的毛笔,正一字一句整理着自己数十年的行医心得。
蒲老这一生,从乡野郎中到京城名医,精于内妇儿科,尤擅治热病,曾在数次传染病流行时力挽狂澜。此刻他借着避暑的闲暇,决心把散落在笔记里的民间验方、老医口述和先贤创方梳理成册,这便是后来的《介寿堂随笔》。他揉了揉有些昏花的眼睛,喃喃自语:“手拙了,笔也钝了,可这些东西不能丢,得留给后人参考。”
整理到《医林改错》的读书笔记时,蒲老停下了笔。他想起年轻时读王清任的书,既佩服对方钻研医药的苦心,又忍不住摇头:“只看了几十具不完整的尸体,就说古人都错了,未免太过自负。”他在稿纸上写下自己的见解:王清任的方子他用了几十年,有的有效,有的却不尽然,“哪有书中说的那么神呢?”但他也不忘标注,书中理论确有契合《内经》的可贵之处,值得后学借鉴。
翻到补益类方子的摘抄时,蒲老想起前几日有患者求“长生不老药”,不禁失笑。他在旁边写下:“药补莫如食补啊。”年轻时在四川乡下,他见多了靠“仙丹”养生的人,反倒不如那些起居有常、饮食节制的老农长寿。“药是用来疗疾的,不是用来修仙的,指望吃药长生,和痴人说梦有什么两样?”
谈及妇科癥瘕积聚的治疗,蒲老的思绪飘回了成都行医的年月。曾有个农妇腹中有块,被庸医用猛攻之药伤了胃气,面黄肌瘦地来找他。他当时便说:“治病得先顾着胃气,‘有胃气则生’,哪能一味猛攻?”他给农妇开了调气消痰的方子,衰其大半便停药,再用健脾之品调养,没多久农妇就康复了。这段经历被他郑重记在随笔里:“攻击之药病重则病受,病轻则胃受之,可不能诛伐无过啊。”
最让蒲老难忘的,是当年在成都救济穷苦百姓的往事。有个拉黄包车的汉子,腹痛难忍被确诊为阑尾炎,却没钱住院开刀,躺在路边呻吟。蒲老见状,赶紧开了红藤50克、石菖蒲9克,让他用酒水各半煎服。没过几天,汉子竟拄着拐杖来道谢,说腹痛全消了。他把这个方子写进随笔,特意注明:“菖蒲要用九节石菖蒲,水里的大叶臭菖蒲可不能用。”还补充道,仲景的大黄牡丹汤、薏苡附子败酱散治肠痈也极好,关键是要辨清寒热虚实。
整理痢疾治疗经验时,蒲老想起1954年北京流行痢疾,他反复强调“初起要分清表里寒热”。当年有个年轻医生不分阴阳,笼统用治痢成方,把轻症拖成了重症,还是他调整药方才救回来。“暑湿寒热不一样,胡乱用药只会耽误病情。”他在稿纸上重重写下这行字。
写到驱虫方时,蒲老想起孙子小时候闹蛲虫,他用鹤虱浓煎加红糖,没几天就好了。“鹤虱治蛲虫确实管用,而且得学《金匮》甘草粉蜜汤的法子,用糖诱虫,疗效才好。”他把这个小窍门也记了下来:鹤虱一味浓煎取汁加红糖温服,或为末每服6~9克,红糖煎汤下。
水肿的民间验方是蒲老从乡下老妪那里听来的:大蒜十个捣泥加蛤粉做丸(梧子大),食前服20丸,白汤送下;蝼蛄(土狗)瓦上焙干服之;金虾蟆二个放猪肚子内酒煮一日,去虾蟆食酒和肚;青蛙八个、韭子40克,炖熟食之;红瓤气柑壳放猪肚内扎紧,瓷盆重汤炖熟,加胡椒面3克,连汤吃完。他特意标注了金虾蟆和蟾蜍的区别,“错用了会中毒,可不能马虎”。
木通治痹的方子,则是老友——一位草药郎中亲口传授的。当年蒲老的同乡得了白虎历节风,遍身抽掣,连路都走不了,用了60克白色木通浓煎顿服,竟奇迹般好了。“白色木通才能发汗,黄色的不行,这都是实践出来的经验啊。”
还有寒湿腰痛的摩腰丹:附子尖7.5克、乌头尖7.5克、天南星7.5克,朱砂6克、干姜6克,雄黄4.5克、樟脑4.5克、丁香4.5克,麝香0.3克,共细末炼蜜丸如龙眼大,每周1丸,姜汁化开摩腰上痛处;哮喘简便方:高粱酒500毫升,麦芽糖500克,冬至起每夜饮一杯(约15-20毫升),服81天;芝麻油500毫升、麦芽糖500克,服法同前(前者治寒性哮喘,后者治热性哮喘);蝙蝠散治诸痫:蝙蝠一个以朱砂9克填入腹内,新瓦焙酥,细末分4服(气弱及年幼分5服),空心白汤下;去朱砂仅用蝙蝠,制法服法同上,治久年哮喘;治瘰多年不愈:蝙蝠一个、猫骨头一个,黄泥包煅,去泥再用黑豆同煅一次,碾细末,湿则干掺,干则油调敷;瘰疬收口验方:龟版火煅存性埋净土中七日夜,青果阴干火煅存性,同研细末敷之。
写到鹤膝风的四神煎时,他特意注明药量:生黄芪240克,远志肉、川牛膝各90克,石斛120克,用水5000毫升,煎取1000毫升,再入金银花30克,煎500毫升,一气服之。“服后两腿发热,盖被睡一觉,汗出如雨就好了,不论新久都有效”。
盛夏的暑气渐渐消散,介寿堂的灯光亮到深夜。蒲老终于把初稿整理完毕,他摩挲着厚厚的手稿,心里踏实了许多。他在自序里写下:“各方虽然妥善,临床时必须辨证施治,证合才有效,辨证不明则罔效。”
后来,这些随笔被收录出版,成了中医人手中的宝贵读物。而蒲老始终记得那个盛夏的初心:把散落的智慧拾起来,留给后来者,让中医的火种,代代相传。
用药需在当地中医师指导下运用,切记不可自行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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