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深秋,忻州的田野已现萧瑟。杨成拄着拐杖,站在村口那条常被儿子提起的土路边,任风吹皱灰发。三年前同一时节,他正张罗儿子入学的喜酒,如今只有一份病历夹在怀里,使劲掐着手心才不失态。这样的反差,埋下本文的第一颗钉子。
再把时间拨回2019年8月17日。那天一早六点半,杨超宇戴着黑框眼镜拎着体检资料,往太原市人民医院门诊楼走去,父亲紧跟两步,嘴里还唠叨:“别怕,小手术。”他笑着回了句:“等博士毕业请您去看海。”说完还冲父亲挤挤眼,随手把病例夹往肩上一扛,一副轻松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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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中隔偏曲矫正,NNIS风险为零,医生的话听着像例行公事。父子二人简单签完字,还抽空去了附近面馆要了两碗刀削面。杨超宇边吸面条边打字,把当天更新的五千字小说直接发给网站编辑。写小说挣钱,他比多数同龄人都大胆,2018年靠键盘收入十三万元,勉强填平家中欠账,也让学费不再是悬顶之剑。
等到20日清晨,手术准点开始。正好一小时,麻药味还没散,他已自行下床,拖着输液架在走廊里转圈。路灯昏黄处,他举手机自拍,发给女友韩一玮,“状态不错,马上买戒指。”屏幕另一端传来一句:“别皮,赶紧休息。”甜蜜味道隔着走廊都能闻到。
然而夜里十一点,情况急转。杨成记得那一刻儿子猛然睁眼,喊“胸闷,头晕”,声音低得像漏气。值班医生摸脉搏,推测低血糖,先补葡萄糖,随后抽血。二十分钟后化验单回报:血钾2.3mmol/L,危急值。补钾开始,输液泵滴速不断上调,数字却迟迟上不来,场面令人窒息。
凌晨三点四十,第一次心跳骤停。电复律、胸外按压、肾上腺素轮番上阵。心电监护器的绿线拉平又跳动,跳动又拉平,眨眼间已记三次停止。杨成在抢救室门外直跪不起,他的指节贴着冰凉地砖,低声念叨:“孩子,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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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日上午十点,抢救宣告终止。26岁的青年,博士新生,宣告死亡。杨成被护士搀到走廊长椅,整个人像被抽空,眼珠盯着地面却什么也看不见。旁边有人递纸,他没反应,只攥着那张变形的病危通知书,指尖泛白。
杨超宇1992年生于山西宁武。五岁时父母赴外省打工,奶奶带大的孩子比同龄人更野,常拎着小网兜去河里翻石头捉鱼。学习成绩多年垫底,高考却意外挤进二本线,去了福建一所师范院校。大学自由空气让他开窍,大二那年埋头图书馆,一连通宵啃文学理论,考研动机由此萌芽。
2015年,他被西北大学中文系录取为硕士研究生。导师张茂泽回忆:这孩子不灵光,却肯坐冷板凳。别人刷剧,他一坐就是整夜拆解古籍注疏,第二天照样晨读。三年里,他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两篇,还拉着室友赵阳一起翻译外国文论,拿了校级科研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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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唯一的坎。为了不再向家里伸手,他注册笔名“青石巷口”,在网文平台写历史穿越小说。情节深挖古典典故,行文别具烟火气,一年辛苦码字近三百万字,稿费入账十三万元。当时的他常自嘲:“我用文言挣学费,也算别致。”
也在那一年,他与同校的韩一玮确定关系。两人常在图书馆顶楼复习,天黑才牵手走出西门。爱人温柔、学业精进,人生轨迹仿佛一条笔直上扬的曲线。2019年3月,杨超宇收到本校博士录取通知;6月,韩一玮也拿到复试通过邮件。同月,他向她求婚,准备2020年春天补办婚礼。
一切美好,如新芽。谁也不曾想到,一个小小的手术会拨断生命的弦。术后不明原因的顽固性低钾血症,目前仍被医学界视作“罕见并发症”,病理机制可能涉及隐匿性甲状腺功能异常或肾小管排钾紊乱,但要确认需透过系统病理检查。杨家忍痛同意解剖,等待一个月,病理所报告显示为“急性低钾导致心律失常并心源性猝死”,诱发因素未有定论,只提示“术中输液量低于标准、监测不足”或为导火索。医院与家属最终调解赔偿,金额未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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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一玮在追悼会上扶着杨成,一句哽咽:“叔,我陪您。”女孩后来始终与杨家保持往来,逢年寄来自制糕点,也隔三差五邮寄书信,分享自己研究进展。她说只要继续读书、写字,便像他仍在身旁。
杨超宇留下七部未完稿,硬盘存着十几个文件夹,文件名简单到只写“故事1”“故事2”。韩一玮与赵阳整理校对,将其中三部补完并公开,稿费悉数交予杨家。乡亲读后感慨:这孩子要是还在,该能写出多少好书啊。
如今,杨成偶尔会把手机调到相册,看儿子那个撑着手术服衣领、露齿傻笑的照片。屏幕亮度照不进现实,灰暗却溢出。路过的人只见一位老人轻轻抬头,好像在同谁点头:“等我闲下来,就替你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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