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初春的凌晨四点,齐齐哈尔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北满特钢1号转炉旁,五十五岁的王百得抖抖肩膀,把安全帽往下压了压,弯腰捡起炉口溅出的钢渣。炉火映出他鬓角的白发,一旁的新工人小声嘀咕:“听说他当过中央委员?”没等回答,炉盖已落,火光吞没了讶异的目光。谁能想到,这位普通锅炉工的名字,曾在1969年的人民大会堂里,与毛主席一道写在同一张选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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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前推十三年。1969年4月,中共九大在北京秘密举行。会前,中央特意向全国重点企业下达指示:基层产业工人必须有人进入中央委员会。北满特钢分得的代表名额只有一个,条件却写得很死——党龄七年以上、一线炼钢八级工。厂里翻遍花名册,只有王百得符合。那天深夜,政工科送来通知,他皱着眉头算了一下炉班表,又问组织:“走了以后,3号炉咋排?”对方只回一句:“国家的事,比排班大。”王百得没再说什么,把换洗衣服卷成小包,独自登上去北京的夜班列车。
九大会场内,中央委员候选人名单念到王百得时,气氛微微一滞。代表们对这个陌生姓氏没什么概念,毛主席却放下手上的记录本,轻声说:“工人阶级顶得住。”就是这句点头,王百得的得票与毛主席相同,全票通过——那成了九大上极少见的“平票”。会后,周总理笑着对他说:“’白旦’念起来像空心的鸡蛋,给你加一笔,改成‘白早’吧。”自此,王白旦变成了王白早;再后来,同事嫌念着别扭,索性叫“百得”,“样样都行”之意。
然而“样样都行”并不意味着官运亨通。回厂后,他被提拔为炼钢车间革委会副主任,又兼任市委副书记。文件堆得满桌子,他却常往炼钢平台跑。有人调侃:“王副书记,你的办公室在炉台还是市里?”他摆摆手:“炉温不稳,文件批得再快也白搭。”一句实话,让同僚觉得生分,也让上级心里犯嘀咕。很快,他被停职检查八个月。其间,北满特钢过去的老伙计隔三差五送来钢渣样品和炉温记录,他手工标注、写成建议,再托人塞进厂里技术科。文件没落款,只写“老王”。多年后技术科翻旧档,才知“老王”就是当年的中央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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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处理的三年,对他打击更大的是家庭。原配妻子病逝,两个年幼的孩子一度无人照应。组织为他介绍新伴侣,于淑彦,两人迅速成婚。生活刚见起色,政治结论也下来了:可以外调提干,也可以回厂。王百得看着任免通知,沉默许久,最后在“留厂”一栏签了名。
有人说他傻,可他清楚自己的分量。九大“平票”是特殊年代的产物,真实能力还是体现在炉前。1982年复岗那日,他撂下一句:“工人就应站在火里。”身边人被这话吓了一跳,他却只是在说炼钢的极限温度必须用脚量。那年,他带班完成200多炉优质模具钢,无一返修。技术科写情况简报时,特地加注:“炉前实测动作标准化,源自王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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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更加寡淡。女儿因意外去世,儿子因病早逝,白发送黑发,他没有请长期丧假,火化第二天就回到炉子边。徒弟劝他歇两天,他把护目镜往额头一推:“炉水凝了就麻烦,再烫也得干。”这句硬气话此后成了车间口号,贴在墙上,被年轻工人视作行规。
1995年退休,他选择住在厂区简易宿舍,不肯搬进分配的城市新房。每日清晨,仍到锅炉房看看压力表。厂里小伙子喊他“王师傅”,有人不识内情问他履历,他挥手:“讲那些没用,炉温重要。”桌上只有一张残旧的九大代表证,外加当年全票当选的红布袋。外界屡次邀请他出席回忆座谈,他能推就推,偶尔出面,也只谈炼钢的炉衬和合金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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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王百得的技术笔记被保留下来,厚厚四大本,没有一句政治口号,通篇是参数、配图和大量修正符号。2008年,北满特钢改制,技术科将这四本笔记扫描存档,命名《百得炉前手记》。年轻工程师看后感慨:“一个中央委员写的全是钢水高度和氧枪角度,真难得。”
王百得晚年无登高之志,亦无自怜之言。厂里举办离休职工摄影展,他拒绝摆拍,只被抓拍到一次:手持扳手,站在停产的2号炉前打量旧烟囱。照片冲印出来,他留下一句评语:“钢要炼,人也要炼。”说完把相片塞进抽屉,再未提起。
2011年冬,他病逝于齐齐哈尔,遗嘱简单:“骨灰洒在松花江入江口,不设灵堂,不收挽联。”执行那天,大雪封江,常年在厂房里摸爬滚打的老工友沿江岸刨开冰面,默默倒下骨灰,随后各自散去。未响礼炮,无唱挽歌,只余风声。几个月后,北满特钢把废弃锅炉房改成技师培训室,门口挂块不起眼的铜牌,三个字——“百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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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的历史脉络里,王百得的名字显得微小,九大全票不过昙花一现;可在钢厂的时间轴上,他用一辈子守住炉火、守住工艺,让“中央委员”四个字淡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八级工”与“技术笔记”。有人评价他:官似浮云,钢才是真。旁人听后少言,却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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