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冬天的上海格外潮冷,雕刻二厂临时搭起的火炉只能勉强把手烤热。19岁的张维为挤在车间角落,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准考证,这张薄纸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另一条通道。高考恢复不过几个月,车间里的师傅们还在嘀咕“真的假的”,张维为却已经计划好——白天打磨铜胚,夜里对着旧收音机啃英语,三个月冲刺,结果工厂三十多人报名,只他一人拿到复旦录取通知。厂长痛快,敲锣打鼓把他送回弄堂,弄堂口贴着大红喜报,邻居们围着看:一个工人娃进大学,这在那个年代挺新鲜。
复旦四年,他主修英语,却跑到国际政治系旁听;那会儿学校不让修双专业,他硬是磨了系主任好几趟,最后获准旁听。课余时间,他泡图书馆,翻当时并不多见的外刊,“想看看外头的世界究竟怎么运转”。1981年毕业前夕,他又拿到北外联合国译训班的研究生名额。两年后,外交部翻译室的大门向他敞开,办公室成了寝室,铺盖往地上一铺,他就把日子过了下去。
翻译室里规矩多,业务学习用的材料都是领导人谈话记录,要求一句不差;政治学习则围在长条桌旁,读文件、谈体会,年轻人发散思维,老同志偶尔拍拍桌子提示“把握分寸”。一年没到,小张就被派去给副总理做口译。等领导点头说“可以”,他才算真正上岗。
时间很快翻到1985年8月28日。清晨九点,他随礼宾司抵达人民大会堂福建厅,距正式会谈还有半个小时。邓小平从侧门步入时,刚过81岁生日,步伐却干脆。外交部长吴学谦把张维为领到前面:“小张,英文翻译。”老一辈革命家打量这年轻人,握手后随口问:“上海人?知道霞飞路吗?”张维为答:“淮海路。”一句话拉近了距离。沙发落座前,邓小平指指右耳:“我听力不好,声音大一点?”语气像商量,现场气氛瞬间轻松。会谈持续一小时,张维为第一次完整给国家最高领导人配译,台下的记录员悄悄竖起大拇指。
紧接着不到四周,他又陪同邓小平会见加纳元首罗林斯。那天,邓小平谈到改革开放成果后补一句:“别照搬中国模式,走自己的路。”罗林斯从北京直飞厦门经济特区,登机前感慨:“西方总让我们照抄,你们的领袖却劝我们独立行走,这是气魄。”张维为默念:这番话将来或许会被写进教科书。
外交部有条不成文的惯例:翻译过了三十岁,逐渐退出领导人口译岗位。1988年,满三十的张维为选择离开,去了联合国,同声传译间里每天对着二十多种口音的英语,体力脑力双重消耗。闲暇之余,他在瑞士日内瓦大学攻读博士,选题直指中国改革开放中的意识形态转型,论文里大量引用邓小平讲话,他说“想把亲耳听过的东西系统化”。
在欧洲那几年,他兼课做研究,跑遍二十多个国家,看到不少“纸面数据与街头气味的差距”。他常打比方:“没听过枪声的兵和听过的不一样”,“三年通信不如一次见面”。1990年代末,不少学界朋友劝他留在西方高校,他却决定保留中国国籍,因为“观察对象在那块土地上”。
2010年,他回国,被多所高校和智库邀请。很快,“文明型国家”“中国模式”这些概念在各类论坛频繁出现,他的演讲视频在网络传播。有人质疑他选样本偏向大城市,他回应:“我拿上海跟纽约比,不是跟凉山州比;到凉山州得掏出另一套指标。”谈到幸福感,他引用一线采访:“街头的大妈和工地师傅说挺幸福,这声音也得算数。”
![]()
2019年1月,《这就是中国》开播,张维为成为屏幕熟脸。“美国是个‘五没有’国家”之类劲爆说法抢眼球,年轻观众在弹幕里刷“维为老师封神”。有意思的是,节目后制作方统计,40岁以上男性的关注度并不比年轻人低——这群经历过拨乱反正、南方谈话的受众,把他看作“对外解释中国”的新一代传声筒。
从车间工人到人民大会堂翻译,再到电视节目主讲,张维为的轨迹折射了改革开放提供的流动空间。对比当年握手的那位领导人,他当然无法再现同级别的战略定力;然而三十多年后,互联网给予他另一种舞台,他在上面继续讲述“中国怎么走到今天,接下来会怎么走”。拥趸与质疑并存,但这一角色转型,本身就是时代的一段注脚:在信息爆炸的网络时代,能把复杂叙事讲成通俗故事的人,往往自带流量。
人民大会堂福建厅的橘黄色灯光早已更新,1985年那场会见的录像只有专业档案还能调取。张维为如今站在演播室里,面对镜头,偶尔会想起那天的嘱托——“声音大一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