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沉下去,城市像一块被反复咀嚼的口香糖,黏性十足却滋味寡淡。我拉开窗帘,看见对面写字楼最后一盏灯熄灭,像谁把烟头摁灭在夜空。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白天在电梯里听到的对话——
“现在做什么最赚钱?”
“做焦虑,做幻想,做不敢照镜子的那群人。”
电梯门“叮”一声合上,像给这句回答上了封条。
二
生意的底色,从来是人性。
少年怕无聊,少妇怕空床,女人怕皱纹,中年男人怕看不起,老人怕死,穷人怕穷。把怕字拆开,就是“白”与“心”——一颗空白的心,正好用来装任何颜色的幻觉。于是,最好的生意诞生:向空白收租金。
“所谓时代风口,不过是把一群人内心的裂缝撕开,再高价卖他们一条创可贴。”
裂缝越大,流量越汹涌;流量越汹涌,估值越性感。
三
青少年是第一个牧场。
他们时间廉价、多巴胺旺盛,像新出厂的电池,电量足到可以通宵开黑。游戏公司把副本做成时间黑洞,短视频把青春剪成十五秒的烟花,一秒一亮,一秒一灭。大人们骂“奶头乐”,可谁记得自己也曾用零花钱租过漫画、偷买过磁带?只不过当年的奶嘴是塑料,如今是光纤。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摇篮曲,旋律不同,催眠等价。
四
少妇的孤独是第二块肥田。
孩子睡后,客厅剩下一盏落地灯和半杯冷掉的晚安牛奶。仁波切就在这时敲门,手串比婚戒更亮,梵音比丈夫更温柔。假活佛们深谙:她们要的不是彼岸,而是此刻被看见。于是,一场“信仰”按小时计费,随喜红包比彩礼更体面。
“当婚姻变成长期合租,灵魂就按次短租。”
租给仁波切,租给瑜伽教练,租给直播间里八块腹肌的“哥哥”。
五
女人与时间的战争,从第一根白发开始。
医美机构把镜子做成放大镜,细纹被命名为“三八线”,提醒她们:再不动刀,世界就塌方。玻尿酸是液态的矛,肉毒素是气态的盾,女人用脸布阵,对抗的却是整个宇宙的熵增。
青春不能保鲜,但可以溢价;不能永久,但可以分期。
六
中年男人最耐割。
他们钱包厚度与肚腩成正比,最怕的不是体检报告,而是同学会合影。你骂他油腻,他立刻买小青柑、跑马拉松、订冰岛极光团;你笑他发际线,他连夜下单植发套餐,毛囊按根计价,像给荒芜的麦田插秧。
鄙视是鞭子,抽得他们原地转圈,边转边撒币,活成自带BGM的陀螺。
七
老年人的恐惧更直白:余额与呼吸次数,哪个先清零?
保健品柜台于是摆到菜市场门口,鸡蛋挂面当诱饵,健康讲座做道场。销售员嘴甜过亲闺女,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得比救护车还亲切。
秦始皇求长生,至少派了徐福出海;今天的老张头只需交三千八,就能把“量子磁疗床垫”睡回家。历史进步了吗?进步了——骗局的物流更快,次日达。
八
穷人最后的资本,是幻想。
空气币、盲盒鞋、猫爪杯,击鼓传花的花越来越抽象,鼓点越来越密集。你笑他们接盘,他们笑你连盘都没摸到。在阶层板结的时代,彩票和比特币是同一种宗教:给底层一张可能翻身的幻觉,系统就能多稳定一夜。
“所谓韭菜,就是相信光的人;镰刀只是替太阳收税。”
九
中产阶级,是焦虑的集大成者。
他们一边吐槽“阶层固化”,一边把农民工子弟挡在校门外;一边骂房价,一边加杠杆抢学区。知识付费是他们的安慰剂:花199元买“碎片化学习”,买回的是“我没有躺平”的幻觉。
焦虑被包装成课程,像方便面:泡三分钟,饱一小时,饿一辈子。
十
富人终点是移民。
当财富积累到某个阈值,祖国就变成一张过夜的床,天亮要赶飞机。他们带走资产,留下雾霾、烂尾楼与传说。
手续合法,情感离岸。
这不是背叛,是生意:低价买入高密度的人口红利,高价卖出低密度的空气与湖水。
十一
夜更深,我把电脑屏幕调到最暗,像给真相戴墨镜。
那些被我们骂过、笑过、又悄悄付费过的生意,仍在24小时不打烊。它们像城市下水道,看不见,却必须存在——承载所有不敢示人的排泄物:欲望、恐惧、虚荣、孤独。
“人间清醒,不是戒掉欲望,而是看清每一次心跳背后的价签。”
十二
我合上电脑,去厨房倒一杯凉水。
窗外,送外卖的小哥在等电梯,他刷着短视频,屏幕蓝光映出一张年轻而空洞的脸。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嘲笑任何人——
我们不过是在不同的货架上,挑选各自的麻醉剂。
有人买酒,有人买课,有人买仁波切,有人买晚安。
十三
杯子见底,我回到书桌,写下最后一行:
愿你在所有明码标价的安慰里,仍能为那个不被收税的自己,留一点免费的呼吸。
夜色温柔,像一张未开具的发票。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意继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