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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象升战死时,身中四箭三刀,屹立不倒而距离他仅仅五十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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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象升战死时,身中四箭三刀,屹立不倒。而距离他仅仅五十里的地方,高起潜统领的数万关宁铁骑,却始终按兵不动

如果把大明王朝的灭亡比作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凌迟,那么崇祯十一年(1638年)冬天的巨鹿之战,就是被割下的最致命、最痛彻心扉的一块血肉。

后世之人提起明亡,总喜欢说“流寇之乱”,喜欢说“满清铁骑”,甚至喜欢谈论那场改变国运的“松锦大战”。但在真正的史学家眼中,大明的脊梁,早在松锦大战之前的那个冬天,在那个叫巨鹿贾庄的弹丸之地,就已经被自己人硬生生地打断了。

那一战,惨烈到连作为对手的清军统帅多尔衮,在战后清理战场时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当时,北风呼啸,漫天大雪掩盖了遍地的尸骸。多尔衮踩着没过脚踝的血泥,在一堆层层叠叠的明军尸体最上方,找到了那位让他寝食难安的大明督师——卢象升。

他死了,却依然站着。身中四箭、三刀,鲜血早已流干,冻结成红色的冰凌挂在破碎的铁甲上。他的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南方——那是大明京师的方向,也是援军应该来的方向。

而在整理卢象升的遗物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兵符金银,清军只在他贴身的衣袋里,发现了一张被血水浸透、边缘卷曲的皱巴巴的纸条。



那不是军情密奏,也不是给皇帝的遗书,而是一张让多尔衮看完后,脸色煞白、继而放声狂笑的“特殊借条”。

这张借条上的数字和内容,不仅解释了这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为何会全军覆没,更像一把尖刀,无情地剖开了大明王朝那华丽龙袍下早已腐烂生蛆的内脏。

那上面写了什么?为什么一张纸条,会让统领十万大军的清军统帅,发出了“大明必亡,天助我也”的感慨?

这一切,都要从半个月前,那个令人绝望的寒冬说起。



贾庄绝境,甚至连战马的眼泪都冻住了

崇祯十一年的冬天,冷得有些邪乎。

巨鹿县贾庄,这是一片被遗弃的死地。这里没有险峻的关隘可守,只有几堵残破的土墙和早已干涸的壕沟。

卢象升此刻就坐在一堆枯草上,他的大帐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火炮轰塌,现在的指挥所,不过是用几根烧焦的木头和死马的皮拼凑起来的窝棚。

风,像无数把细碎的刀片,顺着甲胄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督师,吃点东西吧。”

亲兵队长颤抖着双手,端来了一个缺了口的头盔。头盔里煮着的不是米粥,而是一团黑乎乎、散发着怪味的东西。

卢象升抬起头。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原本白皙儒雅的面庞,此刻已经被硝烟熏得黝黑,脸颊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像两片枯树皮,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口子。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窝棚里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绝不屈服的狠劲。

他看了一眼头盔里的东西,那是马鞍煮的汤。

“战马……也没了吗?”卢象升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回督师,”亲兵队长忍着眼泪,声音哽咽,“昨晚,最后三匹伤马也倒毙了。弟兄们实在饿得受不了,就把马皮……马皮剥下来煮了。这马鞍是……是您那匹‘五明骥’留下的,弟兄们没舍得扔……”

卢象升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陪了他整整五年的战马啊。跟随他从大名府一路杀到宣大,踏遍了半个中国。它没死在敌人的刀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饥饿里。



他接过头盔,看着那浑浊的汤水,仿佛看到了五明骥临死前那哀怨的眼神。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将那苦涩难咽的汤水灌进喉咙。这哪里是汤,分明是心头血。

“传令下去,”卢象升抹了一把嘴角的黑渍,目光如铁,“把所有的皮甲、弓弦、刀鞘,凡是牛皮做的,都收集起来煮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给我握紧手里的刀!”

大营外,寒风呜咽。

这里驻扎着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天雄军。他们曾是流寇的噩梦,是保卫京师的铁壁。可现在,这五千名汉子,一个个像风干的僵尸一样蜷缩在避风的土坑里。

他们的棉衣早就烂成了布条,露出里面发黑的冻疮。有的人脚头冻掉了,连骨头都露在外面,却感觉不到疼,因为早就冻麻木了。

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逃跑。

“督师,咱们还能活吗?”一个小兵抱着怀里断了半截的长枪,呆呆地看着天空。

卢象升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帮小兵紧了紧身上的破布条。

“能。”卢象升坚定地说,尽管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谎言,“高起潜监军就在五十里外的鸡泽,他手里有几万关宁铁骑,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咱们只要撑住,撑到他来,就能活。”

“五十里……”小兵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那要是急行军,半天就到了吧?”

卢象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五十里。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一个冲锋的距离;对于援军来说,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

但这五十里,在崇祯十一年的大明朝堂逻辑里,却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那是一道由嫉妒、猜忌、党争和私欲构筑成的万丈深渊。

就在卢象升安抚士兵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死寂。

几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带头的一人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一支雕翎箭。

“报——!督师!清军主力……清军主力把我们包围了!”

卢象升猛地站起:“多少人?”

斥候喘着粗气,眼神惊恐:“漫山遍野……分不清……至少……至少三万!领兵的是……多尔衮!”

三万精锐八旗,对阵五千饥寒交迫的残兵。

这一刻,卢象升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不是来自眼前的敌人,而是来自那个他效忠了一辈子的朝廷。

他知道,这张网,终于收紧了。



紫禁城的暖阁,杀人不见血的刀

镜头拉回到北京,紫禁城。

与巨鹿的冰天雪地不同,乾清宫的暖阁里温暖如春,檀香缭绕。崇祯皇帝朱由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龙袍,正焦躁地在御案前踱步。

“杨爱卿,卢象升那边战况如何?怎么还没有捷报传来?”崇祯停下脚步,目光阴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兵部尚书杨嗣昌。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卢象升现在的处境。事实上,卢象升的处境正是他一手策划的。

“皇上,”杨嗣昌的声音低沉而恭顺,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虚伪,“卢督师求战心切,已经率军深入。只是……臣听说,卢督师似乎对朝廷的‘抚局’颇有微词,在军中时常散布不满言论,说朝廷……说皇上您想要议和是卖国。”

“砰!”

崇祯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

“放肆!朕是为了社稷苍生!如今国库空虚,流寇未平,若不暂时与满清议和,腾出手来先安内,大明江山还要不要了?他卢象升一介武夫,懂什么治国之道!”

崇祯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他是一个极其敏感且自尊心极强的皇帝。他想做中兴之主,却偏偏接手了一个烂摊子。他最恨的,就是别人质疑他的决策,尤其是手握重兵的武将。



袁崇焕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崇祯的心头。

杨嗣昌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的情绪,他继续添油加醋:“皇上息怒。卢督师虽然忠勇,但毕竟桀骜不驯。臣担心,若让他掌握全部兵马,一旦战胜,恐怕……会重演唐末藩镇之祸啊。”

这句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崇祯的耳朵。

“那依爱卿之见?”

“分兵。”杨嗣昌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为了防止一家独大,臣建议将各路援军一分为二。卢象升统领天雄军及宣大兵,负责正面迎敌;而让高起潜高公公统领关宁铁骑,作为监军,在一旁策应。”

这是一条毒计。

谁都知道,关宁铁骑是大明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部队,而且粮草充足。而卢象升带的兵,大多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缺衣少食。

更致命的是,高起潜是个太监,而且是杨嗣昌的政治盟友。他与卢象升向来不和。让高起潜握着精兵在一旁“策应”,这哪里是策应,分明就是让高起潜拿着刀,站在卢象升的身后,看着他去送死。

崇祯沉默了片刻。他那多疑的性格再次占据了上风。

“准奏。”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决定了千里之外数万人的生死。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杨嗣昌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卢象升啊卢象升,你不是主战吗?你不是清流吗?你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主和派吗?

那我就让你去战。让你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让你在绝望中明白,在大明朝,杀人最快的不是刀剑,而是朝堂上的唾沫星子。

这场政治谋杀,有着最完美的借口——“相互制衡”。

卢象升在接到分兵圣旨的那一刻,没有抗辩,没有上书。他只是站在寒风中,对着京师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他知道,皇帝不信任他。他知道,杨嗣昌要他死。

但他没得选。他是大明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在他的身后,是京畿的百万生灵。

“既然朝廷要我死,那我就死在冲锋的路上。”

这就是卢象升的觉悟。一种带着血色的、悲剧英雄式的觉悟。



五十里外的盛宴,高起潜的算盘

巨鹿以南五十里,鸡泽。

这里驻扎着高起潜统领的数万关宁铁骑。与卢象升那边的人间地狱不同,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大营里,篝火通明。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着从附近州县征集来的肥羊,喝着烈酒,谈笑风生。

中军大帐内,更是暖意融融。

高起潜此时正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眯着眼睛听着台下的一名艺妓弹奏琵琶。



“公公,这曲《汉宫秋》弹得可还入耳?”一名心腹太监谄媚地凑上前,给高起潜添了一杯热茶。

高起潜哼了一声,懒洋洋地说道:“尚可。只是这曲子太悲凉了些,咱家听着心里不痛快。换个喜庆点的,就弹《步步高》吧。”

“是,是,公公高见。”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报——!监军大人!卢督师那边派人来了!”

高起潜的手微微一顿,那对玉核桃停止了转动。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又来干什么?前天不是刚打发走吗?”

“这回……这回是卢督师的亲笔信。”传令兵呈上一封沾着血迹的书信。

心腹太监接过信,呈给高起潜。

高起潜并没有打开,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信角,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一样,嫌弃地看了看。

“不用看,咱家也知道写的是什么。”高起潜冷笑一声,将信随手扔进了面前的火盆里,“无非就是求援,求粮,求兵。哼,他卢象升不是号称‘卢阎王’吗?不是本事大得很吗?怎么连几个鞑子都收拾不了,还要来求咱家这个阉人?”

火苗瞬间吞噬了信纸。那上面,或许写着几千条人命的最后希望,但在高起潜眼里,不过是一张废纸。

“公公,”那名心腹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听说这次鞑子来了不少人,多尔衮亲自带队。万一卢督师真的……全军覆没,皇上怪罪下来,咱们会不会……”

“怪罪?”高起潜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咱家可是奉旨驻守鸡泽,保卫南线安全。若是贸然出击,中了鞑子的埋伏,损失了关宁铁骑这支国之重器,那才是死罪!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北京的方向。

“杨阁老早就透了底。皇上现在想议和,卢象升就是最大的绊脚石。他要是打赢了,这和还怎么议?他只有败了,死了,朝廷才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跟鞑子谈。咱们这是在体贴圣意,懂吗?”

心腹太监恍然大悟,连连磕头:“公公英明!公公英明!”

高起潜重新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手指随着琵琶的节奏轻轻敲击着扶手。

“传令下去,全军严守营盘,不得擅自出战。若是有人敢私自去救卢象升,定斩不饶!”

“遵命!”

五十里。

这一边的卢象升在吃马皮、喝雪水,准备赴死;那一边的关宁铁骑在吃羊肉、听小曲,隔岸观火。

这短短的五十里,隔开的不仅仅是生与死,更是忠诚与背叛,热血与肮脏。

高起潜不知道的是,他今天为了私欲和党争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为大明王朝的棺材钉上一颗颗钉子。他以为他在算计卢象升,其实他是在算计大明的国运。



夜,深了。

巨鹿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个罪恶的世界彻底掩埋。

卢象升站在破碎的土墙上,望着南方。那里黑沉沉的一片,没有任何援军的火光。

他终于死心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紧握兵器的士兵们。他们中有十几岁的孩子,也有五十多岁的老兵。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对他的信任。

这份信任,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兄弟们,”卢象升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雪,“援军,不会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朝廷……抛弃了我们。”卢象升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雪夜中反射出凄厉的寒光,“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投降,做鞑子的奴隶,像狗一样活下去;二是战死,做大明的鬼,堂堂正正地走!”

“督师!我们不降!”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士兵们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这怒吼声中,包含着对敌人的恨,对朝廷的怨,以及对命运的不屈。

“好!”卢象升大喝一声,“今夜,我们就用我们的血,给这冰冷的世道,烫出一个窟窿来!哪怕是死,也要让鞑子知道,大明还有硬骨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身携带的记事本,借着微弱的火光,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那是他最后的安排,也是他最后的反击。

清军大营。

多尔衮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那如风中残烛般的明军大营,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鞭。

“围猎,开始了。”



血肉磨坊,那个男人站成了神

黎明,是被隆隆的炮声撕裂的。

清军的红衣大炮开始轰鸣,实心铁弹带着死亡的呼啸,狠狠地砸在贾庄脆弱的防线上。土墙崩塌,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杀!”

随着号角声响起,数万清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贾庄涌来。

“天雄军!列阵!”卢象升大吼。

没有战马,他们就用身体组成城墙;没有盾牌,他们就用尸体堆成堡垒。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也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悲壮抵抗。



卢象升冲在最前面。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一个统帅,而是一个纯粹的战士。他手中的那把重达一百三十六斤的大刀,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刀光闪过,必有一名清军落马。

“那是卢象升!那是卢阎王!”清军中有人惊恐地大喊。

人的名,树的影。卢象升这几年把流寇杀得闻风丧胆,在清军中也是挂了号的狠角色。一时间,清军竟然被他的气势所慑,围着他不敢上前。

“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给我射!”一名清军甲喇章京厉声喝道。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覆盖了卢象升。

如果是平时,哪怕是精锐的弓箭手也伤不到卢象升分毫。但此刻,他已经饿了三天三夜,体力早已透支。

“噗!”

一支利箭射中了他的左肩。卢象升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但他没有停,反而反手一刀,将一名冲上来的清军劈成两半。

“再来!”卢象升咆哮着,双眼血红。

又是一轮箭雨。

这次,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腿,另一支射中了他的腹部。

鲜血顺着战甲流淌,染红了脚下的雪地。

但他依然没有倒下。他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他就像一尊战神,在修罗场中疯狂地收割着生命。

在他身边,天雄军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督师!小心!”

亲兵队长猛地扑过来,替卢象升挡下了一记致命的长枪。枪尖刺穿了队长的胸膛,他口吐鲜血,双手却死死抓住枪杆,回头冲卢象升惨笑:“督师……别……别降……”

“大牛!”卢象升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那一刻,他的心碎了。

愤怒彻底淹没了他。他扔掉早已卷刃的大刀,从地上捡起两把断剑,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冲进了敌群。

砍!刺!劈!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添了多少伤。

直到……

一名清军趁他不备,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深可见骨。紧接着,又是两把钢刀同时刺入他的肋下。

卢象升浑身一震。

生命力在飞速流逝。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喊杀声变得遥远。

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用断剑拄着地,双腿像生了根一样扎在泥土里。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里,依旧一片死寂。

“高起潜……杨嗣昌……你们……好狠……”

卢象升的喉咙里发出最后的嘶吼。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他想骂,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时刻,他没有选择倒下,而是缓缓地、艰难地调整姿势。

他面向北京,面向那个他效忠了一生的皇帝,单膝跪地。

这不是投降,这是谢恩。谢皇上知遇之恩,尽管这恩情最后变成了催命符。

这也是死谏。用他卢象升的死,告诉天下人,大明究竟病在哪里!

风雪骤停。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寂静。成千上万的清军围着这个浑身插满箭矢、鲜血淋漓的男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补最后一刀。

因为他即使死了,依然散发着让人胆寒的威严。

身中四箭,三刀,屹立不倒。



那张借条,是大明最后的遮羞布

战斗结束了。

贾庄遍地尸骸,两万天雄军,全军覆没。

多尔衮策马来到卢象升的遗体前。看着这位即便死去依然怒目圆睁的对手,这位满清的摄政王,竟然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这才是真正的满万不可敌。”多尔衮叹息道。

就在清军搜查卢象升遗体时,那张神秘的纸条被发现了。

士兵将纸条呈给多尔衮。多尔衮漫不经心地接过,原本以为是卢象升写的绝命诗,或者是什么咒骂清军的话。

但当他看清上面的字迹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一张“借条”。



“立据人:大明督师卢象升。今向高监军暂借军粮五千石,箭矢十万支,火药三千斤。此战若胜,卢某愿倾家荡产,变卖祖产以十倍偿还;若战死,卢某愿化作厉鬼,以此身功德抵债,护佑高公公长命百岁。唯求速发援兵,救我两万弟兄活命!崇祯十一年冬,泣血立据。”

而在借条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加潦草、似乎是在绝望中写下的字:

“我知公公恨我,然国难当头,象升一人之死不足惜,唯以此据为证,若公公发兵,象升死后,愿将这颗头颅送与公公请功,绝无怨言!”

多尔衮拿着这张纸条,感觉它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啊?为了求援,为了救手下的士兵,为了保卫这个国家,他竟然卑微到了尘埃里。他愿意付出金钱,愿意付出尊严,甚至愿意付出生命和死后的名誉,只为了求那个拥有数万大军的友军,拉他一把。

可是,结果呢?

那个高监军,拿着这份沉甸甸的乞求,却选择了无视。

“哈哈哈哈!”多尔衮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和轻蔑,“崇祯啊崇祯,你有这样的忠臣你不用,却去信那些阉党小人!这张借条,简直就是你们大明王朝的催命符!”

“传令下去!”多尔衮猛地收住笑声,眼神锐利,“把卢象升好好安葬。至于这张借条……给我留着。以后攻打北京城的时候,我要把它射进紫禁城,让那个瞎了眼的皇帝好好看看!”

这张从未送出去的借条,成了大明王朝最大的讽刺。

它证明了卢象升的忠诚,更证明了大明官场的腐烂。在前线将士流血牺牲的时候,后方的权贵们却在进行着肮脏的政治交易。

当卢象升在冰天雪地里写下这张借条时,他的心里该是多么的绝望?他甚至愿意把自己的人头当成筹码,去换取哪怕一丝丝的生机。

可是,他高估了人性,低估了政治的黑暗。

在高起潜眼里,卢象升的头颅固然值钱,但看着卢象升惨死,对他来说更有价值。



迟来的眼泪,和那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卢象升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是在三天后。

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北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崇祯皇帝听到奏报时,正在乾清宫里批阅关于“剿饷”的奏章。太监王承恩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念完了塘报。

“卢象升……殉国了?”

崇祯手中的朱笔掉落在地。他愣住了,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表情从惊愕,到迷茫,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上。

他不喜欢卢象升,因为卢象升总是顶撞他,总是告诉他那些他不爱听的真话。但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只要有卢象升在,天就塌不下来。



现在,天塌了一角。

“怎么死的?”崇祯的声音在发抖。

“力战……力战而亡。全军……无一生还。”王承恩磕头如捣蒜,“据说……据说高起潜就在五十里外,却……未发一兵一卒。”

崇祯猛地站起来,双目圆睁:“高起潜!他敢!”

但下一秒,他又颓然坐下。高起潜之所以不敢动,何尝不是因为体察了他这个皇帝想要“议和”的心思?何尝不是因为杨嗣昌的授意?

归根结底,害死卢象升的,不仅仅是高起潜,还有他自己。

“拟旨……”崇祯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追赠卢象升为太子太师,兵部尚书,赐谥号……‘忠烈’。”

忠烈。

这是大明朝能给一个武将最高的荣誉。但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能换回那两万条鲜活的生命吗?能抚平卢象升临死前那彻骨的寒意吗?

更讽刺的是,即便卢象升死了,针对他的攻击依然没有停止。

杨嗣昌为了推卸责任,竟然指使言官弹劾卢象升,说他并非战死,而是临阵脱逃,尸体也是假的。这种荒谬绝伦的谣言,竟然在朝堂上被讨论了整整三天。

直到八十天后。

卢象升的家属千辛万苦来到巨鹿战场收尸。当他们扒开厚厚的积雪,看到那具依然保持着跪立姿势、浑身插满箭矢的尸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随行的清军向导,都忍不住跪地痛哭。

他的尸体没有腐烂,面目如生。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北京的方向。

有人试图取下他手中的断剑,却发现那是根本做不到的。那是用死劲握住的,除非把手指一根根掰断。

那一刻,所有的谣言不攻自破。

而在那之后没几年,大明亡了。

当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上吊时,他看着满城的烽火,会不会想起那个在巨鹿雪原上孤独死去的卢象升?

如果卢象升还活着,李自成进得了北京吗?

如果卢象升还活着,满清入得了关吗?

历史没有如果。

只有那张在多尔衮手中保存下来的“借条”,像一个黑色的幽灵,在历史的长河中发出无声的嘲笑。

它嘲笑着崇祯的刻薄寡恩,嘲笑着杨嗣昌的机关算尽,嘲笑着高起潜的卑鄙无耻。

它告诉后人:一个王朝的灭亡,从来不是因为敌人的强大,而是因为自己的腐烂。



卢象升的故事讲完了。

这是一个关于英雄末路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体制杀人的寓言。

我们常常感叹大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骨气,却往往忽略了这份骨气背后,是多少像卢象升这样的忠臣良将,被自己人一刀刀捅死的血泪。

卢象升不是死于多尔衮的铁骑,不是死于饥寒交迫。

杀死他的第一刀,是崇祯的猜忌。皇帝想用人,却又不信人,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种帝王权术,最终玩火自焚。

杀死他的第三刀,是高起潜的私欲。作为监军,他把战争当成了政治投机的筹码,坐视友军覆没而无动于衷。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才是大明王朝最大的蛀虫。

正如标题所说: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谋杀。

五十年后,清朝史官在修《明史》时,读到卢象升传记,不禁感慨万千,提笔写下:“明之亡,非亡于流寇,实亡于神宗之怠,熹宗之乱,与崇祯之疑。”

而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卢象升不仅仅是一个历史人物,他是一面镜子。

在那个至暗时刻,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前面是死路,背后是冷箭,依然选择为了心中的道义,为了脚下的土地,燃尽最后一滴血。

这种人,我们称之为“脊梁”。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也许我们做不了卢象升,但至少,我们不要做高起潜。

最后,留给大家一个问题:如果你是当年的高起潜,手握重兵,看到政敌卢象升陷入绝境,你会为了国家大义拉他一把,还是像历史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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