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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中国最后一位皇帝溥仪,在结束了十年劳改后,临时回访了他曾经的家——在共和国成立后获得“新生”的故宫。
溥仪在自传《我的前半生》中写道:“在御花园里,我看到那些在阳光下嬉戏的孩子,在茶座上品茗的老人。我嗅到了古柏喷放出来的青春的香气,感到了这里的阳光也比从前明亮了。”
其实,溥仪不算在故宫待得久的,由于历史原因,在共和国成立后,还有一代人生在故宫、长在故宫、工作在故宫。北双宝就是其中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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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双宝60岁在太和门前留影
1982年,北双宝接替父亲在故宫博物院保卫队的工作,自此开启了43年的故宫生涯;直到2025年,在故宫博物院百年庆的这一年,他60岁,卸下了故宫博物院行政处总务科科长的职务,从故宫退休。
但北双宝与故宫的缘分并未被切断。自2017年起,他自学摄影,并与李少白、周梅生等故宫摄影名家交往,拍摄下了超十万张照片。
北双宝的镜头里,藏着故宫许多不为人知的一面:三大殿维修的变化、地库的宝物、城墙上的独特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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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异象 / 北双宝 摄
谈到那些故宫的变化,北双宝很感慨,故宫一直都在改变,变了之后可能就永远回不去了。因此,他总有一种紧迫感,想留下记忆中的故宫。受访过程中,他每走到一处景点,就停下来对着镜头讲解。
这座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为完整的木质结构古建筑群,见证了中国明清两朝24名君主更迭。人的生命在宫殿的寿命面前,不过沧海一粟,但北双宝的摄影能留下自己的童年,还有无数故宫人的生命记忆。
正如他在自传《我在故宫长大》里所写:“后来,我也成了溥仪眼中那些在御花园的阳光下嬉戏的孩子中的一个,在一个和平向上的年代出生,成长……又在故宫参加工作,守卫这座宫殿43年之久,见证了它由老迈、衰败到重新焕发青春的全过程。”
“看不到的故宫”
北双宝的镜头和文字里,有很多故宫“不为人知”的一面。
2019年2月19日,元宵节这天,宫墙上的LED灯照亮了整座紫禁城。光影在故宫上空仿佛编织了一道道结界,将北京不夜城分割为两个时空——这是故宫博物院建院以来,第一次在夜间开放。
平日不开放的夜里,北双宝在巡逻时,有时候会站到城墙上。清风微拂,他抬头一看,依稀看到了银河的样子。星汉之下的紫禁城,更彰显岁月的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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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东筒子夹道 / 北双宝 摄
他曾在午门处拍摄到一张珍贵照片。那天清晨,阳光从午门的柱子间穿透而来,光影随之缓缓移动。彼时午门尚未开启,他静静等候,直到光影恰好落在门的正中间,将门楣上的瑞兽照亮,他便顺势拍下这一瞬间。
在他看来,这样的拍摄机遇一年中或许仅有一两天,难以预判。而摄影的魅力正在于,掌握技术后,还需以时间积累,正如中国文化中“功夫”所蕴含的时间沉淀之意。
北双宝很多照片都是在故宫闭门或还没开放的时候拍摄的。这时候没有游客,而且往往是一天里光线最变幻多姿的时候。而且,他能够站到普通游客不能抵达的角落,如城墙上、阁楼上拍摄非一般角度的故宫,他将之称为“看不到的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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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月色 / 北双宝 摄
林楠是“故宫文创”的一名员工,刚来故宫时,有一名老员工给他介绍相关摄影师的风格,唯独无法将北双宝的摄影风格总结成文字。这让林楠很好奇:北双宝到底何许人也?
有一天,林楠下班之后,照常拿着相机到太和门广场追晚霞,正好遇见了一位老人拿着相机专注地对着天空拍摄。“根据排除法,我就能确认眼前的这位老者就是北老师。”于是,他上前打招呼。一来二往熟悉后,林楠经常向北双宝请教拍摄秘诀。
在故宫摄影圈里,北双宝的照片风格公认是大气的。他镜头下故宫的云,千奇百怪,有的像蟠龙,有的如金鱼。林楠说:“能把故宫拍摄好,并且坚持拍摄的,一定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有特殊情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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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穿透云层为故宫洒下金光 / 北双宝 摄
成为故宫人
北双宝的故宫情结,来自父辈。其父完整地参加了抗日战争、国共战争、抗美援朝战争,为共和国屡立功勋,后转业进入故宫做保卫工作。
因此,在故宫边上出生、从小住在故宫职工宿舍里的北双宝,小时候能在御花园玩耍。十几岁时,他便作为故宫职工家属在太和殿广场拔草。当时故宫边角杂草丛生,为防火需定期清理,便安排了他在内的四五名少年,负责太和殿至御道一侧的除草工作,完工后每人能挣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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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双宝19岁在太和门前留影
在那个年代,20元可是巨款。在休息时,他们会从东华门附近的酒铺打散装啤酒,那时候这都是稀奇玩意儿——虽然店家曾用大罐装酒并兑入自来水,但这些过往都成为他难忘的少年记忆。
如今,故宫管理更为严格。在担任故宫博物院院长期间,单霁翔曾要求,墙头、瓦面不能有一根草。由于喷洒除草剂、工作人员及时清除等因素,故宫已难见杂草踪迹,不少区域还重铺了地面。
北双宝正式成为故宫职工,是在17岁。1982年,他高中毕业,得益于国家促就业和接班政策,他能在父亲退休之后,接替他的岗位。
在午门收票,是北双宝的第一份工作。当时的午门广场,比现在要大很多,孩子们可以直接在上面踢球。每年10月2日是故宫人流量最大的时候。“人就跟潮水一样,哗哗地买完票就往午门里走,我们带着票箱在午门下抓票,两只手都来不及将票塞进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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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的故宫门票
有一段时间,父亲因故宫人手不够而被返聘。父子俩虽同在故宫工作,却分属不同岗位,并无交集,甚至工作时间都错开了。不过,由于同在故宫工作的缘故,性格内敛的父亲,有时也能向儿子打开话匣子。
北双宝记得,父亲说过,他在值夜班时,曾见到一个身穿白衣、披头散发的人影。当时,故宫里流传着不少邪乎的说法。一天晚上,有一名消防队职工想去体验下坐龙椅的感觉,刚走上太和殿的台阶,就听到一个声音在怒喝:“下去!”这名职工当场被吓得连滚带爬。
自1990年代初期开始,太和殿已不再允许游客进入,但在1980年代,游客还是可以进殿的。那时候殿内中间区域设有网子阻隔,而北双宝则在大门后侧值守。彼时安保条件不及现在,无专职保安,仅两人负责殿内值守,另有一人管理广场及广场上陈列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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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初,北双宝在神武门上留影
一次值班时,北双宝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循声发现,一名三四十岁的男子翻越了中间栏杆闯入殿中间,想登上宝座体验。北双宝当即喝令对方站住,将其控制后,让同事联系值班人员及派出所,最终该男子被带走。
1987年,故宫正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那是北双宝在故宫工作的第五年。在他看来,不论故宫有没有被列入世界遗产,他们这一代人对故宫的感情和责任感都不会改变。“一代代故宫人为故宫的发展做出了贡献,我们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接力,把故宫建设得更好。”
网红故宫
改革开放之后,中外文化交流日益频繁,故宫作为中国文化窗口的定位和作用不断凸显。有很多外国人坐着大巴来故宫旅游,还有电影《末代皇帝》在故宫取景。这期间,不少国家首脑曾到故宫参观,北双宝见证过撒切尔夫人、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等参观故宫的历史。那时候,外国政要还可以坐车进入午门,途经金水桥之后,再到太和门前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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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剧照
到了2013年,单霁翔为了维护百年故宫的尊严,将午门关闭了起来,时任法国总统奥朗德最后只能步行进入故宫。
2012年,单霁翔接任故宫博物院院长,故宫进入“网红”时代。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变革得以推行。2014年,故宫开放面积首次超过50%,慈宁宫、寿康宫等区域陆续开放,以往只有在清装剧里才能看到的“后宫”场景,向公众打开了大门。
此外,还出现了网红故宫文创、网红故宫雪糕。当然,还有时至今日依旧吸引着无数人在下午四点前往珍宝馆、只为一睹芳容的“故宫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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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文创雪糕
在一众故宫网红猫当中,北双宝最喜欢大橘猫金宝,那是故宫里“最有故事、经历最多”的猫。
直到如今,还没有人知道金宝是从何处来,人们只记得它最开始出现在内阁大堂里。北双宝第一次见到金宝,是在2012年,它脾气温顺,很亲人,后来被故宫博物院的领导安排到紫禁书院,由专人喂养。
在书院里的金宝也不调皮,家具、挂着的书画,甚至是摆放在窗台前的金鱼缸,金宝都不会去破坏,最多就是舔两口鱼缸里的水,然后就安静地蹲在一旁看金鱼。
每天早上八点,北双宝经过紫禁书院时,每次一喊“金宝哎”,它就蹲在门口喵一声,“很通人性”。
直到有一天,金宝在紫禁书院里消失了,再出现时,金宝已经不去紫禁书院了,而是出现在经营管理处的办公室里,性情也大变,叫名字时不应人了,也会开始殴打其他故宫猫,以至于后来,一只白色的猫(“棒棒”)看到金宝都会马上调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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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猫 / 北双宝 摄
没人知道金宝发生了什么。而金宝性情大变之后也没那么招人喜欢了,有时候还会被人轰出去。北双宝却像以往那样,拿着零食来见金宝,然后举起相机,记录下金宝的日常。
我们采访这天,溜达了几圈还是没见到金宝。如今13岁的它,已经是老年猫了,北双宝知道,自己退休后,见到金宝的机会越来越少。金宝的经历,让北双宝想起被慈禧废黜了的大阿哥溥儁,蛮横起来时连光绪也打过,后来却在动荡和衰落中被人遗忘。
记录是可以对抗遗忘的方式之一。古建筑摄影大师孙宏光曾说过,故宫是世界摄影圣地,没有之二。摄影是对故宫之美的挖掘与展现,而故宫的美难以穷尽,不同时段、不同天气下会呈现出各异的景致。即便拍摄多年,北双宝也无法将故宫的美全部记录,而这种“遗憾”,也成了他还坚持创作的动力之一。
退休之后,北双宝偶尔会推着自行车“回宫”。在林楠的印象里,“如果这个60岁的老同志突然整理了一下相机包,抬腿上车,那一定是发现好的角度了”,一路骑着车追到最“完美”的拍摄点。“就这骑车启动的速度,就好像回家吃饭的孩子,很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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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22日傍晚,北双宝在锡庆门前
17岁刚在故宫上班时,北双宝会想“这四十多年怎么过啊!”但直到退休日子到来,他很感慨,原来43年这么快。
在他之后,再也没有孩子能像他们这一代人那样,把故宫的御花园当作自家的游乐园,在午门广场上踢足球。
好在,照片还能记录下故宫的旧时记忆。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26期
作者 |黄茗婷 发自北京
编辑 | 谢奕秋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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