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风骨载深情：画圣顾恺之的传奇一生

一 、少年奇才初露锋芒，邂逅伯乐桓宣武

东晋穆帝永和年间，江南建业城的乌衣巷里，时常能看到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或是驻足于名门望族的厅堂前凝视壁画，或是伏案于案几旁挥毫泼墨。这个少年，便是日后名震千古的大画家顾恺之。

顾恺之（348年－409年），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今江苏省无锡市）人。东晋杰出画家、绘画理论家、诗人。

顾恺之博学多才，擅诗赋、书法，尤善绘画。精于人像、佛像、禽兽、山水等，世人称之为三绝：画绝、才绝和痴绝。谢安深重之，以为苍生以来未之有。顾恺之与曹不兴、陆探微、张僧繇合称“六朝四大家”。顾恺之作画，意在传神，其“迁想妙得” 、“以形写神”等论点，为中国传统绘画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顾恺之出身江东士族，祖父顾毗曾官至光禄卿，父亲顾悦之也是当朝名士，与东晋简文帝司马昱交情匪浅。优越的家世给了顾恺之良好的教育，他自幼博览群书，诗文书画无一不精，尤其在绘画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相传他七岁时便能画出栩栩如生的飞禽走兽，邻里见之皆惊叹，称其为“画中仙童”。

成年后的顾恺之，不仅画技日臻成熟，更养成了一种率真洒脱的性情。他不喜空谈玄学，却偏爱游走于山水之间，将江南的烟雨楼台、草木山川都化作笔下的灵秀景致。当时的东晋，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权臣桓温手握重兵，威震朝野。桓温不仅是一代枭雄，更是个爱才惜才之人，他听闻顾恺之的才名，便派人将其召入幕府，任命为大司马参军。

这一年，顾恺之不过二十出头，而桓温已是权倾天下的大将军。初见之时，桓温便被顾恺之笔下的山水人物所折服。顾恺之画的《山水图》，笔墨间既有江南的温婉灵秀，又有山河的雄浑壮阔，全然不似少年人的手笔。桓温抚掌大笑：“长康（顾恺之字）之才，当为江左第一！”

自此以后，顾恺之便成了桓温府中的常客。桓温每逢宴饮，必邀顾恺之出席；每有佳作，必先请顾恺之品鉴。顾恺之也感念桓温的知遇之恩，他为桓温画肖像，笔触细腻，传神写照，将桓温的英武之气与枭雄之姿刻画得入木三分。桓温见了肖像，赞叹道：“此画如我再生，长康真乃画中圣手！”

在桓温的幕府中，顾恺之不仅得以施展绘画才华，更在政治上开阔了眼界。他跟随桓温南征北战，见识过金戈铁马的战场，也亲历过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这段经历，为他日后的创作积累了丰富的素材，也让他的画作多了一份厚重的家国情怀。他笔下的人物，不再是单纯的山水点缀，而是有了鲜活的灵魂与情感。

顾恺之在桓温幕府的数年，是他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光。他与桓温亦师亦友，君臣相得，成为东晋文坛画苑的一段佳话。那时的顾恺之，或许从未想过，这份知遇之恩，会成为他日后心中最深的眷恋。

二 、大司马溘然长逝，丹青手挥泪作诗

东晋太和六年，一代权臣桓温病逝于姑孰。消息传来，顾恺之如遭雷击，他跌跌撞撞地赶往姑孰，望着桓温的灵柩，泣不成声。

想当年，他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少年画师，是桓温慧眼识珠，将他从芸芸众生中提拔出来，给了他施展才华的舞台。桓温对他，不仅有知遇之恩，更有提携之情。在幕府的日子里，桓温从未将他当作普通的幕僚，而是以挚友相待。他们一同谈诗论画，一同指点江山，那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君臣之分。

如今，故人已逝，山河依旧，却再也无人与他共赏丹青，共论天下事。顾恺之在灵前守了三日三夜，泪水哭干了，便拿起笔，蘸着墨，写下了一首悼亡诗：“山崩海竭，鱼鸟何依？良相云亡，国家殄瘁。瞻望弗及，伫立以泣。”（白话翻译：山峰崩塌大海枯竭，鱼鸟又将何处依存？柱石般的贤相骤然长逝，国家便如同失去了栋梁。极目远眺再也望不见您的身影，我久久驻足在此，任泪水无声坠落。）

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泣血，句句含情。诗中的“鱼鸟何依”，道尽了他失去伯乐后的茫然无措；“伫立以泣”，写尽了他对桓温的深切哀思。这首诗传开后，江南的文人墨客无不动容，纷纷称赞顾恺之不仅画技高超，诗才亦是不凡。

有人问他如何表达对桓温的哀思，他沉痛回答：“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白话翻译：哭声像雷霆劈开山峦，泪水如江河奔涌入海。）

桓温去世后，顾恺之的人生也迎来了转折。他辞去了大司马参军的职务，离开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幕府。此后，他又先后依附于桓温之子桓玄，以及会稽王司马道子，但终究再也寻不到如桓温那般懂他的知己。

政治上的失意，让顾恺之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绘画之中。他游历四方，走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将满腔的情感都倾注于笔墨之间。他的画作，风格愈发成熟，笔法愈发精妙。他提出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的绘画理论，更是奠定了他在中国绘画史上的地位。所谓“阿堵”，便是指人物的眼睛。顾恺之认为，绘画的精髓不在于形似，而在于神似，而眼睛正是传递人物神韵的关键。这一理论，影响了后世无数画家，成为中国传统绘画的重要准则。

三、 画佛点睛筹善款，一笔千金传佳话

东晋安帝隆安年间，建业城（今江苏南京市）的瓦官寺落成。寺中的僧人想要修缮庙宇，塑造佛像，奈何经费短缺，便向城中的士族名流募捐。然而，彼时的东晋王朝已是风雨飘摇，百姓流离失所，士族们亦是自顾不暇，募捐的进展十分缓慢。

就在僧人一筹莫展之际，有人提议：“顾恺之先生乃当世画圣，若能请他为寺中佛像作画，定能吸引众人前来捐赠。”僧人听后，茅塞顿开，当即派人前往顾恺之的居所，恳请他出手相助。

顾恺之本就信佛，听闻瓦官寺的困境，便一口答应下来。他来到瓦官寺，在大殿的白墙上画了一幅维摩诘居士像。顾恺之作画，向来是慢工出细活，他每天来到寺中，潜心作画，足足画了一个多月，才将维摩诘居士的身形、衣袂、神态都刻画完毕，唯独没有画眼睛。

寺中的僧人见了，心中疑惑，便问道：“顾先生，为何不将佛像的眼睛画上去呢？”顾恺之微微一笑，答道：“此像点睛之日，便是寺中筹款之时。我若先点睛，众人见之，便无新奇之感了。”

消息传开后，建业城的百姓都好奇不已，纷纷来到瓦官寺，想要一睹这幅“无眼佛像”的风采。一时间，瓦官寺门庭若市，观者如堵。

待到约定的点睛之日，瓦官寺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顾恺之缓步走到墙前，手持画笔，凝神静气，对着佛像的眼眶轻轻一点。霎时间，奇迹发生了！原本平淡无奇的佛像，仿佛瞬间有了灵魂，双目炯炯有神，神态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在俯瞰着众生。

围观的百姓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顾恺之对众人说道：“今日佛像点睛，贫僧恳请诸位施主慷慨解囊，助瓦官寺修缮庙宇，普渡众生。”众人纷纷响应，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短短一日之间，瓦官寺便筹得百万钱，远远超出了预期。

“画佛点睛”的故事，很快传遍了江南，顾恺之的名声更是如日中天。人们都说，顾恺之的画笔，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一笔下去，便能价值千金。

事实上，顾恺之的画作，确实堪称无价之宝。他的真迹全部灭失，传世之作有《女史箴图》《洛神赋图》（均为摹本）。

《女史箴图》是顾恺之根据张华的《女史箴》画的一卷插图性画卷。此图原为清内府所藏，公元1900年庚子之役，八国联军入北京，为英军所掠。现藏于英国伦敦不列颠博物馆。此图依据西晋张华《女史箴》一文而作，原文十二节，所画亦为十二段，现存自“冯媛挡熊”至“女史司箴敢告庶姬”共9段。由于英国方面知识欠缺，保管不善，将其拦腰截为两段，并出现了掉渣现象。故宫博物院另藏有宋代摹本，纸本墨色，水平稍逊，而多出樊姬、卫女2段。

《女史箴图》第四段画的是两个妇女对镜梳妆。用来表现“人咸知修其容，而莫知饰其性。”其中一个妇女正对镜自理，镜中映出整个面容，画家巧妙地展现出那种顾影自怜的神态。另一妇女照镜，身后有一女子在为其梳头，梳头的少女表现的尤为秀丽。旁边放有镜台仓具。三个人的姿态各不相同，却都让人感觉到幽雅文静，姿态端庄。画面显示了魏晋女性浓郁的生活气息。

《洛神赋图》以三国时期曹植的《洛神赋》为蓝本，描绘了曹植与洛神相遇、相恋、相别的动人故事。画卷中，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山水景物错落有致，笔法细腻，意境悠远，被誉为中国古代绘画的巅峰之作。可惜的是，这幅真迹早已失传，如今流传于世的，皆是唐宋时期的摹本。

《洛神赋图》

四 社交广泛促艺进 诗文之才非凡俗

顾恺之活跃于东晋上层社会，与当时重要人物多有交往。他担任过桓温和殷仲堪的参军，与谢安、桓玄等权贵交好。

在殷仲堪府中，他与桓玄等人进行“危语”游戏，各自用一句话描述最危险情景。桓玄说：“矛头淅米剑头炊。”殷仲堪说：“百岁老翁攀枯枝。”一位参军插话：“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殷仲堪恰巧有一目失明，听后大惊：“这话也太逼人了！”游戏就此结束。这类雅集展现了东晋士大夫的文化生活。

顾恺之曾评价会稽山水：“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他的文学才华不亚于绘画。

顾恺之的社交圈不仅为他提供了保护，也促进艺术发展。正是在这些交往中，他的艺术得到赏识，理论得以传播。

五 、丹青圣手名千古，风骨长存照汗青

东晋义熙六年，顾恺之病逝于江陵，享年六十二岁。他的一生，虽然在政治上未能大展宏图，却在绘画领域取得了不朽的成就。

他是中国绘画史上第一位提出完整绘画理论的画家，他的“传神论”，打破了此前绘画一味追求形似的桎梏，将中国传统绘画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的画作，题材广泛，涵盖了人物、山水、佛像等多个领域，每一幅都堪称经典。

后世的画家，无不将顾恺之奉为圭臬。唐代的阎立本、吴道子，宋代的李公麟、苏轼，都深受顾恺之绘画理论的影响。他的名字，与他的画作一起，被铭刻在中国绘画史的丰碑之上，千古流传。

顾恺之的一生，是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他与桓温的知遇之恩，是乱世之中的一抹温情；他为瓦官寺画佛点睛的义举，是文人墨客的一份担当；他与友人论险的妙语，是名士风流的一种写照。

他用一支画笔，描绘出了东晋的山水风月，也描绘出了自己的赤子之心。他的丹青风骨，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历经千年的风雨，依旧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时至今日，当我们翻开那些泛黄的摹本，凝视着《洛神赋图》中翩若惊鸿的洛神，凝视着瓦官寺维摩诘像中炯炯有神的双目，依然能感受到顾恺之笔下的神韵与力量。

丹青千古事，风骨万年传。顾恺之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中华文化的长河之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