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权力》

李筠著，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25年10月版。

推荐语

这部政治学通识读本以通俗、简明、灵动、有现实感的方式将这门学问介绍给广大读者。作者以读者喜闻乐见的影视剧和小说为样本，深入浅出，拆解了政治与权力的动力学。

德国政治学家弗兰茨·诺伊曼(Franz　Neumann)在《焦虑与政治》一文中曾提出，免除焦虑，是个人拥有自主性的前提，而只有那些摆脱了焦虑内在限制的主体才能不受约束地出现在公共领域。在当今这个为各种显性或隐形的焦虑所弥漫的社会空间里，“免除”“摆脱”这类似乎带有消极暗示的字眼儿，其实反而是务实而理性的。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李筠在他篇幅短小的政治学通识读本《什么是权力》中，将政治学常识看成一种“黑魔法防御术”，事实上也是从个体所在的特定处境出发，意在为普通人提供一面观念上的护盾。

显然，在《什么是权力》所探讨的十个关键词——权力、利益、国家、政府、公民等等——当中，最突出的一个就是“权力”。为了拉近读者与政治学间的距离，李筠频繁以美剧《权力的游戏》和金庸武侠小说中的情节为例，拆解权力的运作机制。他甚至这样认为:“宽泛来说，政治是权力起作用的领域，是‘权力的游戏’，用中国人熟悉的话来说，它就是‘江湖’。”

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写道:“谁第一个把一块土地圈起来并想到说‘这是我的’，而且找到一些头脑简单的人居然相信了他的话，谁就是文明社会的真正奠基者。”《什么是权力》的作者明快地指出，政治学的“资源稀缺性”假设，比经济学的还要强硬，因为政治中的首要资源是权力。而权力意味着人与人之间的不对等关系；只要有不对等，就有优势的一方和劣势的一方；只要存在不对等的双方，权力对他们来说就是稀缺的；权力只要存在，就是稀缺的。

在书中，李筠通过美剧《权力的游戏》里珊莎·史塔克的婚事，揭示出权力的扭曲不仅发生在你反抗的时候，更发生在你自己心甘情愿的时候。珊莎一开始想嫁给王子乔佛里，做着公主嫁给王子变成王后过上幸福生活的美梦。国王劳勃为了和史塔克家族结成稳固的政治联盟，有意让他的独子乔佛里娶珊莎为妻，不谙世事的珊莎则顺从了国王的“美意”。但很快，珊莎就发现乔佛里是个心肠歹毒、手段残酷、谎话连篇的混蛋……“珊莎渴望婚姻幸福的心意被国王打造政治联盟的意志覆盖了。表面上，两个人的意志在很短的时间内围绕着这桩婚姻达成了一致，似乎是国王的意志顺从了珊莎的心意，珊莎没有感觉到被迫，而是感觉到被成全。实际上，对于珊莎来说，婚姻的含义是幸福，而对于国王来说，婚姻的含义是联盟，二者相去甚远。她的心意已经被置于更加复杂的背景下，成了联盟可有可无的点缀，已经变得无关紧要，这还不算扭曲吗?”作者举的这个例子很好地说明了权力起作用的方式，事实上，不只是在王侯将相之间，哪怕是职场上，甚至是家庭里，权力都会扭曲人们的意志。

作者在书中体现出难得的务实态度，比如第七章对海瑞的评价。李筠认为，老百姓心目中的海瑞其实并不是真实的海瑞。对海瑞断案如神的印象基本来自明代小说《海公案》的渲染，他说这部小说“大概相当于大明王朝的《福尔摩斯探案集》”，不能很当真。接着，李筠犀利地指出，青天大老爷海瑞成为模范本身就是一件古怪的事情。“难道不是所有官员都应该像海瑞一样清廉、刚正、恤民吗?”他提出，让职位不低的官员穷一辈子是非常反常的事儿。因为政治的运作不可能建立在每个官员都是圣人的假设之上，我们更应该问也更应该认真解决的是:官员得到什么样的待遇是合理的?因此，对海瑞的尊崇，就仍然只是一种反政治的道德热情，而不能成为普遍化的政治规范。

李筠始终对现实保持着敏感，在关于公民的第十章里，他对网民参与论评社会事务的现象做了冷静的分析。他指出，有些网民的政治效能感高，但可能只是自认为行，实际上对自我和群体的认识都存在偏差:低估了作为个体的自己，也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所在的群体。他借用政治学家阿尔蒙德提出的概念，指出公民文化可能就像一个“草药包”:国与国的公民文化有差别，但可能只是两包草药之间的差别。一国的国民性通常是由参与者文化、臣民文化和村民文化这三味药在不同配比组合而成。公民文化不可能是纯粹的参与者文化，不完全是热情积极的，而是三者的混合。李筠诚恳地写道:“公民自然会有——也需要有——对国家的适当疏离和冷漠。我们该挣钱挣钱，该念书念书，该游戏游戏，别有事没事都是国家大事。公民文化这包草药的复合性，坦率地承认了人的复合性，人除了政治，还有许多事情要干。”

在李筠心目中，政治学是克公害、求公益的学问，而这门学问较少被普通人所了解。现在，他设法用通俗、简明、灵动、有现实感的方式将这门学问介绍给广大读者，相信会为提升中国人的理性智识有所助益。　(邢乐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