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饺子不会冷——冬至晌午头

冬至晌午头的寒气裹着水汽，沉甸甸地压在安皋镇老街上。程岩撩开后厨油腻腻的棉布帘子，一股混杂着葱姜蒜末、滚烫骨汤和生面粉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他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围裙上沾着几点醒目的白面，手里托着一大盘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饺子，快步走向大堂。

“三号桌的羊肉馅，齐活！”他嗓音洪亮，带着点北方汉子特有的爽利，把盘子稳稳放在靠过道的桌上。

“老程家饺子馆”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几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熟客们高声谈笑，筷子磕碰碗碟叮当作响，新出锅饺子的热气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蒸腾弥漫，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霭，模糊了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程岩像个陀螺似的在桌椅间穿梭，添醋、加蒜泥、收空盘，动作麻利又带着点小馆子老板特有的熟稔。

然而，靠窗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却像被这喧闹隔开了一样。一个穿着米白色呢子大衣的女人独自坐着，面前是一盘早已没了热气的饺子。饺子皮微微发硬，边缘有些塌陷，显然放了很久。她没动筷子，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老街对面，几个裹着厚棉袄的孩子正嬉笑着追逐，踩碎了路边未化的残雪。

程岩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哪个食客吃完了歇脚。可当他第三次经过那张桌子，瞥见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饺子时，心里嘀咕了一句“浪费粮食”，便顺手抄起桌上的空醋壶，走了过去。

“大妹子，饺子凉了吧？给您换盘热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拿起醋壶准备去后厨添满。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女人的脸。

女人闻声转过头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程岩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醋壶差点脱手。

窗外的天光透过冰花，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晕。那张脸褪去了记忆中的青涩，线条变得柔和而成熟，带着都市生活打磨过的精致。但程岩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钉在了她左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深褐色的泪痣。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像一枚时光也无法磨灭的印记。

“小……小雨？”程岩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那个在记忆深处尘封了许久的名字，带着浓重的乡音，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林小雨显然也认出了他。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随即被一种复杂的情绪覆盖。

那里面有惊讶，有久别重逢的恍惚，还有一丝极力想要隐藏的……局促？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程……程岩？”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带着一种久未使用、略显生硬的乡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一个遥远的梦境。

“真是你啊！”程岩猛地回神，脸上挤出笑容，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他放下醋壶，手在围裙上用力蹭了蹭，仿佛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啥时候回来的？咋也不提前吱一声？这……这饺子都凉透了！

”他指着那盘饺子，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络和责备，目光却不敢在她脸上停留太久。

林小雨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刚……刚到镇上。”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筷子，“办点事，路过，就……就进来坐坐。”她的乡音听起来有些别扭，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失去了记忆里的清脆和自然。

“路过好啊！回来就好！”程岩搓着手，环顾了一下四周，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大堂里依旧喧闹，邻桌的划拳声格外响亮。他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想坐下，又觉得不妥，最终只是扶着椅背。“你看这乱的……生意还行，就是忙得脚不沾地。你……你这些年，在城里挺好的吧？”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飞快地掠过她考究的衣着。

“嗯，还行。”林小雨的回答简短而模糊，她抬起头，视线落在程岩沾着面粉的围裙和额角的汗珠上，“你……你这饺子馆开得挺红火。”

“嗐，糊口呗，守着老手艺。”程岩咧咧嘴，笑容里带着点憨厚和不易察觉的疲惫，“比不上你们在城里见大世面。”他顿了顿，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某个核心的话题——那横亘在二十年光阴里的空白，以及空白之前，属于两个乡村孩童的、沾满泥土和枣花香气的过往。

“那啥……”程岩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这饺子真不能吃了，我给你换盘新的？猪肉白菜？还是羊肉大葱？咱这儿的招牌！”他试图用生意人的热情重新掌控局面。

林小雨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不用麻烦了，程岩哥。我……我其实不太饿。”她看了一眼那盘凉透的饺子，眼神有些飘忽，“就是……进来歇歇脚。”

“哦……哦，那行。”程岩有些讪讪地应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那颗泪痣在略显暗淡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你妈身体还好吗？”，或者“还记得村口那棵老枣树吗？”，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那些带着温度的记忆碎片，此刻仿佛都成了滚烫的烙铁，谁先触碰，谁就会被灼伤。

“那……那你坐会儿，喝点热水？”他最终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茶壶，“自己倒，别客气。我……我那边还有几桌客人。”他指了指忙碌的大堂，像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的逃离借口。

“嗯，你忙你的。”林小雨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街对面，孩子们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程岩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向后厨方向。撩开帘子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林小雨依旧安静地坐着，侧影单薄，仿佛融入了窗外灰蒙蒙的冬日景致里。那盘凉透的饺子，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沸腾的烟火气，也隔开了两个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故人。大堂里的喧嚣声浪一阵阵涌来，却丝毫无法穿透那片角落的沉寂。只有饺子馆特有的、混杂着食物香气的暖意，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生疏和小心翼翼。（请关注本号，收看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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