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对中国文化的偏见真的很大

我很久没有看海边的西塞罗的文章了。昨天有个朋友发了他一篇文章《红楼梦，的确不能算爱情小说》给我看。看了之后，我就忍不住写了这篇文章。

我写自媒体，但不靠自媒体吃饭。海边的西塞罗写自媒体，靠自媒体吃饭。所以我一般不评价自媒体同行。但看了海边的西塞罗的这篇文章之后，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如果这算是一种冒犯，我提前向海边的西塞罗说一声抱歉。

他说，《红楼梦》不能算是一部合格的爱情小说。跟西方同类爱情小说比，《红楼梦》里的爱情根本就不算是爱情。为什么宝黛之间的爱情不算是爱情？他把原因扯到了中国古代文化上面。他的原文是这样说的：古代中国缺少西方那种“灵魂恋爱”的传统。男女之情被看做一种单纯的肉体关系，专做繁衍后代只用。敦伦嘛！敦伦之外那点感情，就被看作是“欲”。

他觉得西方的文学作品里会描述真正的爱情。他也举了例子。我仍然引用他的原文：一个是薄伽丘《十日谈》里的肉体之爱。另一个则是但丁《神曲》中的精神之爱。两个脉络最终归结在一起形成了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灵肉统一的爱。

不过。虽然海边的西塞罗认为《红楼梦》跟西方同类爱情作品比差远了，但仍然可以算是中国描述爱情的文艺作品的天花板。我这里呢，仍然还引用他文章的原文，他是这样说的：在《红楼梦》里，中国的爱情第一次有了灵的参与。从纵向比较上来讲，（红楼梦）确实是登峰造极的。甚至可以说，里面的女性，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群真正立体化了的女性。而贾宝玉恐怕则是中国文学史上唯一参悟一点真爱的男性，之前的男人则不是淫棍就是性冷淡，以现代人的品味来说，个个都是渣男。

按照海边的西塞罗的意思，《红楼梦》是中国古代爱情小说的天花板，但可能仍然还比不上欧洲同类作品的地板。那除了《红楼梦》以外的别的中国描述爱情的文艺作品就更是一钱不值了。

海边的西塞罗说，这里也引用他的原文：又因为要存天理灭人欲。自然百善孝先行，万恶淫为首。所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我们古人认为，没有爱情只生孩子的婚姻才是最好的婚姻。你看，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婚姻有关的其他人都在场，唯独不让男女自己出面，目的就是唯恐你们之间出现感情。

海边的西塞罗认为中国古人是没有爱情的。我这里还引用他文章的原文：总结起来说，我比较倾向于认为，咱中国古人是不太会谈恋爱的，因为我们本来旧没有这个概念。你一说爱女人、立马想到的就是“淫”。

海边的西塞罗阐述的东西是不是事实？中国人真的缺少“灵魂恋爱”的传统吗？海边的西塞罗在这里的原文是“古代中国缺少西方那种灵魂恋爱的传统”，这是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的地方。因为海边的西塞罗一直讲普世价值，讲所有人都有“共同的、只要是人就该有的人性”，但这里他却说“西方那种”灵魂恋爱的传统，俨然“灵魂恋爱”成了西方独有的属性，东方人就不具备“灵魂恋爱”的属性了？一直宣传“普世人性”的他在这里又忽然认为“人性不普世”了吗？

我有太多的证据能证明，海边的西塞罗阐述的根本就不是事实。

中国古代四大民间传说《孟姜女哭长城》、《牛郎织女》、《梁祝》、《白蛇传》全部都是以爱情为主题的。中国古代由于经历了两千多年漫长的秦制帝国时代，帝国为了维持皇权统治对臣民进行“存天理，灭人欲”的扭曲人性的思想教化，皇朝时期描述男女关系的所谓爱情小说也往往是“才子佳人”那一类的，但民间流传最广的“四大民间传说”却偏偏都是爱情故事而且还都是悲剧的爱情故事。为什么？因为爱情是最基本的人性，关于爱情的悲剧故事是最能打动人心的。在这一点上，根本不分东方西方，无论东方人和西方人都是如此。这恰恰说明了“人性是普世的”，人性如野草一般顽强，再残酷的压迫都制止不了人性的坚韧存在。这也是一切唯有顺应人性的制度变革和文化演进将取得最终胜利的最基础的逻辑。

海边的西塞罗在他的那篇作品里很赞赏莎士比亚的《罗密欧和朱丽叶》、贬低中国的《梁祝》，我认为这完全是一种带着有色眼镜的“双标”。他或许不知道当初周恩来总理向外宾介绍《梁祝》的时候是这样说的：这是中国版的《罗密欧和朱丽叶》。

《罗密欧和朱丽叶》与《梁祝》是有很大相似之处的作品，但在海边的西塞罗这里，由于一个是来自中国的民间传说故事而另一个是西方的莎士比亚写的，同样的红色，一个就是“朱砂痣”，另一个则成了“蚊子血”。

我们现在先不说四大民间传说，我们来看看市井的、世俗的作品。比如晚明冯梦龙先生的作品《卖油郎独占花魁》、《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里面描述的男女之情是不是纯粹的、炽烈的爱情？这里面的男女之情仅仅是肉欲吗？仅仅是为了满足繁衍后代吗？算不算对爱情忠贞不渝、为爱而死？能不能深深打动人心？我不知道海边的西塞罗是怎么好意思说出“从横向比较上来说，比之于同时代已经人文觉醒的西方那些忠贞不渝、为爱而死的爱情故事来说。《红楼梦》里这个爱情城东从坚贞和可贵上讲，恐怕都是排不上号的”这种话的。事实是，在《红楼梦》这部作品面世之前一百多年的晚明时期，中国就已经有了感人至深的对爱情忠贞不渝、为爱而死的爱情故事。

这里仍然放一句海边的西塞罗那篇文章的原文：我们“最伟大的爱情故事”比人家的一纸童话还脆弱。

看着他说的这句话，我能说海边的西塞罗先生在刻意带着偏见贬低中国古人的爱情吗？我们“最伟大的爱情故事”还比不过人家的一纸童话，我们真的有这么差劲吗？

再看看海边的西塞罗那篇文章中的这句原文：甚至中国人管爱情叫“爱情”也是很晚的事——是从日本传过来的——早先时候，爱情这个词的语意，一小半在“敦伦”那里，更多的则是在“淫”那里。

他这句话说的是真的吗？

在秦始皇派徐福东渡日本之前，中日之间几乎没有经济、文化上的交流的很古老的时代，《诗经》中的讴歌爱情的诗句就在华夏大地上广为流传了。

随便举几个例子。

《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以上的诗歌来自古老的《诗经》。海边的西塞罗不会认为这些诗歌是受到日本的影响以后才写出来的吧？这些诗歌对爱情的描绘纯粹、细腻、真挚、优美。以我对中西文学作品和诗歌的了解，老实说，就《蒹葭》这样空灵优美的诗，在世界文学史上都很难找出来可与之媲美的同类作品。

事实上，海边的西塞罗那篇文章里面有“刻意地用中国文化中的糟粕与西方文化中的精华作比较”以此来证明“中国文化在这方面远不如西方”的嫌疑。

海边的西塞罗在那篇文章里提到的薄伽丘的《十日谈》，那里面写的是爱情吗？那是薄伽丘在揭露欧洲中世纪教士、修女这些神职人员的腐败。我在初中的时候就看过这本书，是作为黄色小说来看的。里面的很多桥段我还记得非常清楚：教士勾引良家少女，说“你双腿之间那个东西是地狱”，“我双腿之间这个东西是魔鬼，不然它怎么会变大变硬呢？”“我们要侍奉天主、降服世上的邪恶，那就得把魔鬼打入地狱。你看，当魔鬼发威变大变硬的时候我们把魔鬼打入地狱，教训它一番，它不就重新变软变小变得服服帖帖了吗？”然后涉世未深的懵懂的良家少女就在教士蛊惑下每天与教士重复着“把魔鬼打入地狱”的神圣工作。

欧洲是在宗教改革、文艺复兴之后才后来居上成为地球上最发达的地区的。在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之前，欧洲经历了长达一千年的“黑暗的中世纪”。在欧洲“黑暗的中世纪”，与同时期的中国皇朝时代比起来并不更发达，甚至可以说是更落后的。东方秦制帝国为了维持皇权统治而严密钳制人民的思想、压制人民的欲望，“存天理，灭人欲”；欧洲在这方面与东方的秦制帝国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中世纪的欧洲也在“存天理，灭人欲”，严厉压制人们正常的欲望包括对爱情的美好追求。建议朋友们可以看一部反映欧洲中世纪普通人生活和欧洲中世纪妇女受压迫状况的电影《恶魔之浴》，你会看到中世纪欧洲女人受到的压迫比同时期东方秦制帝国中的女人受到的压迫甚至说是更残酷的。

海边的西塞罗对西方文化确实很了解，但我想很多人也能看出来，他长期以来都有一种“西方文化优越性”的执念。的确，欧洲基督教文明先走一步，率先进入现代文明社会，那当然有很多值得学习借鉴的地方。但如果认为西方从古到今一直都优秀，认为“西方文化有着优秀的基因”才造就今日西方之“优秀”，这种认识也是不符合事实的。欧洲基督教文化圈也有过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是这个地球上最落后、最愚昧、最野蛮的地区的历史。真的，中世纪时期的欧洲基督教地区远不如同时期的伊斯兰世界更文明更发达。

对中西方的文化、科技、制度作比较，一定要实事求是，一定要按照公平的标准而不能“双标”。用东方的糟粕与西方的精华作比较或者用西方的糟粕与东方的精华作比较，都是不公正的。比如我也完全可以用《恶魔之浴》这类电影或者《女巫之锤》这样的作品以及欧洲人吃木乃伊粉治病的历史把欧洲文化贬得一钱不值。但如果我这样做，跟那些宣传“牛顿是崇祯皇子，明亡后在锦衣卫护卫下带着《永乐大典》逃到欧洲开启了欧洲乃至全人类的现代科技时代”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有那种实事求是的、公正的比较分析才更有说服力、更有教育意义、更可以让我们这个社会变得更美好。否则，只会让人反感，并且在改良社会上也会确定无疑地起到反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