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4月28日清晨,宜宾的薄雾尚未散去,一辆挂着“川A”牌照的旅行车缓缓停在县招待所门口。车门打开,陈毅迈步而下,他抬腕看表,随后转身吩咐工作人员:“时间紧,先见人,再谈事。”一句朴实的四川话,把在场的医护、干部一下子拉回到十多年前那段血淋淋的旧社会记忆——他们要见的,是“野居”了十七年的罗昌秀。
此时的罗昌秀,三十三岁,比《白毛女》中喜儿年长,却同样留着一头杂乱的白发。她紧张得攥着衣角,目光在屋顶和地面之间来回飘。面对陈毅,她艰难地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只吐出两个字:“谢谢……”声音轻得像山风。陈毅没有追问,亲自把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这个细节后来被宜宾干部反复提起:新中国的元帅,对一个被旧制度折磨得几近崩溃的农家女,表现出的是真心尊重。
话题,就从这杯茶顺势展开。罗昌秀吞咽着热气,情绪稍稍放松,坐在一旁的县委书记开始补充情况:这一位,就是方圆百里流传已久的“白毛野人”。在场的年轻医护听到“白毛”二字时仍忍不住侧目,好奇多过同情,可在另外几位年长的土改干部眼中,这两个字就是混杂着血债和怒火的旧账。
把时间往前拨回到1940年。那年腊月,13岁的罗昌秀随父亲挑着仅剩的半篮红苕,走进地主蔡家大院。蔡家账房先生的算盘珠一拨,“利滚利”,十八吊铜钱瞬间翻成三十吊。父亲无力偿还,当夜自缢;蔡家却不满足,用“抵债”为名,强把兄妹俩拉去当长工。四川宜宾山区的冬夜异常阴冷,半大孩子的哭喊打不动地主家的石心。此后三年,棍棒、饥饿、侮辱轮番上阵,兄长被活活折磨死,而罗昌秀抓住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赤脚钻进了背后的断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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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头山不只名字吓人,山里遍布野猪、鬣狗和毒蜂,方圆百里人迹罕至。罗昌秀靠野菜、山果硬生生熬过了第一个冬天,头发因缺乏油脂和清洗,渐渐褪黑成灰白,再变成银白。她经常把长毛一把抓起,用石片割短,仅此而已。雨季洪水来了,她一连数周栖身崖洞;旱季野兽缺水,她守着一汪山泉不敢合眼。村里偶尔有人打猎路过,远远望见披毛的身影,惊呼“山魈”,转身就跑,传闻越传越邪乎。
1949年冬天,解放军进入宜宾,土改运动随之展开。地主蔡家被清算时抖出一大摞账本,罗昌秀的名字赫然在列。民兵周天琴带人数次进山搜寻,直到1955年早春的一个雨夜,终于在山腰岩缝中发现那簇白色影子。罗昌秀被七八个人合力扛下山,手指死死掐在岩石缝里,直到指甲全部断裂才松开。后来有人问周天琴:“抓回她有多难?”他只答一句:“像逮一只受惊的豹子。”
落户母亲草棚之后,麻烦才真正开始。衣服穿不惯,饭菜吃不下,她每天天亮就往山里窜。为了防止她逃走,乡亲轮流守夜,民兵甚至用竹篾编了个简易围栏。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一次在深夜翻窗跑了六里地,被追上时浑身湿透,双眼呆滞。1956年春,医生诊断:严重营养不良、疟疾、皮肤病、抑郁症。县里随即联系宜宾市医院,全部费用转为公费,这是她首次真正离开断头山区域。
治疗期满,她对人群的恐惧稍有好转,却依旧拒绝肉食,只接受南瓜叶熬粥。营养专家再三劝导无效,一位老乡干脆把刚摘的南瓜叶挑到病房,蹲在地上示范摘洗、焯水、下锅,才让她尝试换口味。半年后,体重从不足70斤涨到92斤,白毛也在医生建议下剪掉,再用热毛巾反复敷柔。
也是这一年,32岁的农业社干事文树荣开始定期上医院送政策材料。罗昌秀先是把传单当柴火塞进炉膛,文树荣不恼,第二次只带两颗糯包谷,坐在门口陪她剥,边剥边聊:“山里冷噻,烤干了磨粉煮粥。”简单几句土话,让她第一次放下戒备。这段交往持续数月。1956年国庆节,二人在社员家的土墙小院摆了不到四桌喜宴,篾盘里包谷酒热乎乎,半数来宾是民兵出身。同年冬,公安机关为罗昌秀补办户口,籍贯一栏填“宜宾县高山乡断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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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得知此事,是在1957年视察自贡盐厂的间隙。身边干部谈起宜宾的“活喜儿”时,陈毅沉默良久,只说一句:“必须见一面。”于是便有了开头那场会面。陈毅参观了当地机械厂后,把罗昌秀夫妇请到车间。火花飞溅、机床轰鸣,她瞠目结舌,喃喃一句:“像打雷。”陈毅笑道:“新社会,雷声大,看得见雨。”众人听懂了,都跟着轻轻点头。
此后数年,罗昌秀先后当选县、地区、省三级妇联委员,再到四川省人大代表。从断头山的野居人到人民代表,她却始终保持某种警惕。节假日,除非孙辈缠着,她极少出门。有时有人好奇追问旧事,她只摆手:“翻篇了。”这种沉默,并非冷漠,而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十七年的深山阴影,不可能彻底抹去。
1988年夏,罗昌秀因并发症住进县医院,仍习惯把床头柜塞满南瓜叶干。主治医生劝她增加蛋白质摄入,她抿嘴笑,说:“叶子吃着舒坦。”这份固执直到翌年病逝前夕也未改。乡亲们为她守灵三夜,有老人感慨:“蔡家的皮鞭抽不垮她,断头山的野兽吃不掉她,新中国才让她活成了人。”
罗昌秀走了,可她那张被称作“白毛女原型”的照片依旧挂在宜宾县档案馆。照片里的她,头发花白、眼神警觉,却透出不易察觉的倔强——那是从血色旧社会顽强挣脱的印记,也是对后来者最直观的提醒:黑暗时代并非传说,山野里那一簇白发,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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