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小舅舅 | 作者 刘聿平

幼年时，家境贫寒又逢战乱，父母迫于生计，将我送到外婆家寄养。邻居家有位比我大三岁的远房小舅舅，自此成了我童年最亲密的伙伴。我一直亲昵地叫他小舅。那段日子虽苦，却因有了小舅的陪伴，满是单纯的热闹。白天，我跟着他去田埂割草、沟边拾柴；夜晚，我们便和村里的小伙伴们聚在晒谷场，斗鸡、捉迷藏，笑声能传遍半条村巷。四岁那年春天，一次跟着他外出割草，远处突然传来日本鬼子的吼叫声，我吓得腿一软跌进泥沟，浑身沾满污泥。是小舅不顾危险跑回来，和几个小伙伴一起，使劲把我从沟里拉出来，一路护着我、安慰着我，直到把我安全送回外婆家。

小舅和我一样，家里一贫如洗，从未有过上学的机会。小小年纪便扛起了家庭的重担，每天帮着家里拾柴剜菜、割草喂猪，用稚嫩的肩膀分担父母的辛劳。我们就这样互相陪伴着，在艰苦的岁月里一起长大，彼此的情谊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愈发深厚。

解放后，日子终于有了盼头。1951年，我幸运地迎来了上学的机会，走进了向往已久的课堂。可小舅却依然没能踏入校门，一来他年龄已过，更重要的是，家里离不开他这个得力的劳力。小舅没进过学堂，人却格外机灵，悟性很好，不管是干农活还是后来学识字，总是一看就懂、一学就会。我高小毕业回乡参加农业劳动时，高级社已经成立，生产队按规划大面积种植棉花。种棉花是技术活，队里选派小舅到镇里参加培训，他学成归来后，成了村里的棉花技术员。他拉着我，让我做他的助手，一起管理队里的十几亩棉花地。从播种育苗到田间管理的浇水施肥，再到整枝打杈的技巧、喷药治虫的时机，他都耐心讲解、亲手示范，手把手教我。在他的指导下，我很快就熟练掌握了种棉的方法。我们俩起早贪黑，精心照料着每一株棉花，把棉花地管得井井有条，年底迎来大丰收。棉花季过后，我们又一同投身队里的其他农活：天不亮就去地里铲草积肥，傍晚还在修整沟渠，日子忙忙碌碌，却过得格外踏实。

后来，队里办起了扫盲班，队长指定我当老师。小舅得知后，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说：“大外甥，你教识字班，我一定好好学！”他不仅自己积极报名，还挨家挨户动员队里的青壮年参加，主动当起了班长。上课时，他听得最认真，没过多久，他不但能熟练写出自己的名字，连扫盲班二十多个学员的名字也能一一默写出来。不到一年时间，他就成功摘掉了文盲的帽子，后来经过不懈自学，还能写简单的书信了。

那些年，我和小舅真如亲兄弟一般，形影不离。白天一起在田里劳作，在棉田里他是我的师傅，教我农活技巧；晚上一起参加扫盲班，我成了他的老师，教他读书写字。1958年大跃进时期，夜里要深翻土地、开挖水渠，活儿又累又急。半夜收工回来，我俩就一起煮上小半锅红薯，围着灶台分着吃，热腾腾的红薯下肚，浑身的疲惫便消散了大半。之后，我们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聊着白天的趣事，规划着甜蜜的未来，心里满是温暖。

1959年1月，我应征入伍，离家那天，小舅一路送我到县城的新兵集中点。车站送别时，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部队好好干，照顾好自己，眼里满是不舍。到部队后不久，我便给小舅写了第一封信，没想到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他的回信，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还不太规范，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让我真切看到了他在文化上的长进。他在信里说，公社派他到边远地区当棉花技术指导员，还跟我分享了当地的种植情况，字里行间满是对工作的热忱。从那以后，我们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一封封家书，跨越千山万水，维系着我们的情谊。

后来，我每次回乡探亲，都会提前写信约他，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一起去县城走走逛逛，吃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见面时，我们总忍不住畅聊当年一起劳作、一起吃住、一起唱歌的快乐往事，那些艰苦却温暖的岁月，成了我们最珍贵的回忆。转业回来后，我也常带着礼品去看望他，他和舅妈总是热情地留我吃饭，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我，那份情谊，一如往昔那般纯粹深厚。

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2024年5月的一天上午，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小舅身受重伤。尽管医护人员全力抢救，却终究没能留住他的生命，小舅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八十六岁。

这位在农村默默奋斗一生的老人，不为名利，将自己的全部心力都奉献给了农业。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就这样静静地走了。火化那天，我早早起身，让儿子开车送我去小舅家。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我在他的遗像前静静默哀、深深鞠躬，看着遗像上他慈祥的面容，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又握着舅妈的手，轻声安慰着她，心中满是悲痛与不舍。随后，我随灵车一同前往睢宁火化场。遗体告别时，我站在小舅的遗体旁，含泪三鞠躬，目送着他缓缓进入火化间，直到表弟捧着小舅的骨灰盒，和亲友们一同离开，我才带着满腔的悲痛，缓缓返回宿迁。

回来后的好些日子，我总是辗转难眠，夜里常常梦见小舅。梦见我们一起在棉花田里打药追肥，辨认害虫的情景；梦见我们在沟渠边挥锹挖土，汗水湿衫却依然欢声笑语；梦见我们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分吃热腾腾红薯的场面。那些相伴的时光，历历在目，犹如昨日。

这正是：真诚相待心连心，一路走来到如今。义重情深刻心里，不是血亲胜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