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群翁馕语：火与面的乡愁长卷

搬到伊宁市已近二十五年，舌尖上的牵挂仍系在愉群翁的烟火里。每次返乡，后备箱总要被清油、牛羊肉、土鸡塞满，最不能少的，是摞得整整齐齐的愉群翁馕。伊宁街头的馕摊虽多，可哪有愉群翁馕里裹着的柴火气——那是混着红胶泥香、羊毛味，还有母亲袖口沾着的面粉气的，独一份的家的味道。
食品安全的阴影总在暗处盘旋，愉群翁却像个踏实的老伙计，把心放进食物里。提着油桶去榨油坊，能接住刚渗出油渣的热清油，带着新麦的青涩香；去屠宰场挑牛羊肉，熟络的邻居大哥会掀开肉摞，指给你看那挂着血丝的肋条，说是自家草场放养的羯羊；几家人凑钱宰一头黄牛，屠夫操着混着汉话与哈萨克语的方言说“这牛吃了一夏天苜蓿，肉里带甜呢”。
就连街角的土鸡，加五块钱就能让摊主褪得干干净净，鸡毛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而馕，是愉群翁最慷慨的馈赠。在这片多民族共生的土地上，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东乡族的炊烟缠在一起，把馕烘成了日子里的定盘星。新疆的馕本就带着中亚细亚的风，在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柯尔克孜族的生活里，是“一日无菜可，一日无馕慌”的主心骨。小麦粉加盐发酵，贴进红泥馕坑，烤成圆饼的模样，原是游牧与农耕碰撞出的智慧，到了愉群翁，又被各民族的日子揉进了更多滋味。
愉群翁的清晨，总被馕香拽着醒。多数人家的早餐桌，必有一碗浮着奶皮子的浓茶，油汪汪的像撒了层碎金，配着薄如纸的大馕；若有盘凉拌黄瓜或爆炒辣子，便添了几分热闹。最妙是端上盘皮辣红，青辣椒、红番茄、白皮芽子切得细细的，浇点醋和香油，红绿白在瓷盘里打滚，与馕的麦香撞在一起，那才是刻在骨子里的愉群翁晨光。
记事起，愉群翁的馕都是自家馕坑里打的。家家户户门口或院里，总有座红胶泥盘的馕坑。红胶泥是宝贝，得去山坳里挖，主妇们结着伴儿，推着拉拉车往回运，车辙印在土路上歪歪扭扭，像串没写完的诗。红胶泥要掺上毛蜡或羊毛，和成泥团“窝”在阴凉处，让性子慢慢沉下来。几天后，像揪面剂子似的，把泥团搓成胳膊粗的泥条，在选好的地方垒馕坑——要么挖个浅圆坑，要么用石头垒圈，泥条一层叠一层，底层宽如满月，往上渐渐收窄，每天垒一条，直到半人高时收口。
内里抹上稀红泥，滑得能照见人影；外头裹层掺了碎麦草的黄土，像给馕坑穿了件粗布袄。我总记得，馕坑四周用土坯砌半米高的台阶，坑口比台阶高出五指宽，像个敦实的老者，笑眯眯地敞着怀。那时候，放学的路是被馕香铺成的。巷头巷尾，总能撞见哪家的婶子在打馕。常是几个女人合伙，坐在馕坑沿上，负责进坑的女人裹着厚头巾，旧棉袄斜披在肩上，一只胳膊套进去，像极了藏民。
戴着大馕套的手往滚烫的坑壁贴馕，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小印子。馕熟了，从坑里取出来，摞在木托盘里，或在坑沿排个圆圈，像朵慢慢巨盛开的花。女人们或坐或站，聊着谁家的麦子收了、谁家的娃考了好成绩，等馕凉透。夏天的话，会有人抱个大西瓜来，“咔嚓”切开，红瓤黑籽映着黄澄澄的馕，咬口热馕，再啃口凉瓜，甜津津的汁水混着麦香，能把暑气都压下去。
她们见了路过的街坊，嗓门亮得像铜铃：“来尝热馕，来撒！热馕配西瓜！” 后来，愉群翁越来越俏了，巷道栽满了格桑花和月季，馕坑都挪到了后院或后巷。我家后院那座馕坑，曾暖过半个巷子的日子。街坊们轮着用，谁家要打馕，前一晚就把坑烧得旺旺的。天擦黑时，最后一坑馕出了炉，母亲总会多揉几个面团，包上羊肉丁和洋葱，烤成肉馕。
冬天放学回家，还没进院门，那股子混着羊肉香的麦气就钻鼻孔里，浑身的寒气“嗖”地一下就跑了——那是少年记忆里，最暖的光。 如今，愉群翁的私人家馕坑少了，打馕成了行当。专业的馕师占领了馕坑，馕从自家餐桌走进了集市，可那份熨帖的味道，反倒在烟火里扎得更深了。
伊犁街头常见“五一公社柴禾馕”的招牌，那是愉群翁最早闯出名堂的馕。愉群翁有好几家分店，伊宁的超市、菜店也摆着，只是本地人渐渐不常吃了——摊子大了，雇来的师傅手生，柴禾也换成了煤块，少了那股子烟火的魂。但这招牌，终究是愉群翁馕走出去的第一步，像个老伙计，在异乡替家乡应着声。
镇上打馕的多了，母亲的口味也跟着变。有阵子她总念叨“哈比馕”，弟弟便天天去巷口买。哈比是个圆眼睛的回回汉子，和妻子开了家夫妻馕铺。他打馕时总绷着脸，面团在他手里却服服帖帖，发面用的酵母是自家养的，烤出来的馕酥软得能捏成团，松开又鼓起来，带着股子活泛的麦香。
哈比的馕铺后来搬到了218国道边，每天从早烤到晚，馕装在大箱子里，被卡车拉去各地。他妻子的脸被坑火熏得黑里透红，前些年累病了歇了阵，再看时，眼角的皱纹里仍嵌着面粉，笑起来像朵晒足了太阳的向日葵。母亲后来又迷上了撒拉的馕。撒拉是哈比的姐姐，在自家园子里支着馕坑，烧的是干透的苹果木，烤出来的馕带着淡淡的果木清香。
她的馕薄得能透光，边缘烤得焦脆，咬一口“咔嚓”响，里头却软乎乎的。只是撒拉随性，想烤了便支起摊子，不想烤了就锁门去打小工，我们常扑空，却也不恼——日子本就该这样，不被生意捆着，才够自在。 叔叔家门店旁，马林和妻子开了家“马林馕铺”。都是熟人，去了能站在坑边等，让马林多烤会儿，选那些烤得金红、火色匀匀的。
马林打馕时爱哼歌，维吾尔语的调子混着揉面的“砰砰”声，听着就踏实。偶尔去早了，门还锁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馕坑边堆着新磨的面粉，知道他准是去拉柴禾了，便在街角等会儿，闻着渐渐飘来的麦香，心里也不急。 怎奈这马林不是很敬业，把人的胃口吊起来后，自己却没有踪影，要买马林馕，还要提前打听好店铺是否开门了。
哈比馕铺隔壁，伊斯麻夫妇开了家“家常馕”。他们的馕里掺了清油和鲜牛奶，烤出来带着淡淡的奶香。最妙是那口感，薄、透、脆，看着干巴巴的，咬下去却“咯吱咯吱”的，泡在奶茶里，吸饱了茶汤，软而不烂，奶香味混着茶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来，像把日子泡得温温柔柔的。我现在常绕路去买，伊斯麻媳妇笑着多塞个刚出炉的，说“热的才够味”。
想换口味时，愉群翁的馕总能给人惊喜。曲鲁海的“疙瘩馕”是旱田麦磨的面，带着点粗粝感，切薄片抹上桑葚酱，甜里裹着麦香，像把山野的风嚼进了嘴里。美食街口的维吾尔族大叔卖“窝窝馕”，表面撒着白芝麻、黑芝麻，像缀了片星空，刚出炉时趁热吃，麦香混着芝麻香直冲天灵盖，放隔夜就差些，面实得像块小石头，大概是发酵时少了点耐心。
菜市场口的戈西馕，也就是肉馕。曾是我的最爱。以前的肉馕，羊肉丁切得碎，拌着洋葱和孜然，烤得油汁直冒，咬一口能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松嘴。这几年没常吃，上次路过买了个，肉还是那么足，只是孜然味淡了些，许是我的口味变了，又或许，是记忆里的味道总带着层滤镜。
还有夹着辣皮子的“火焰馕”，辣得舌尖发麻；裹着玫瑰花瓣的“玫瑰馕”，甜得带着点羞涩；掺了南瓜泥的“金瓜馕”，黄澄澄的像块小太阳……馕的模样越来越多，可愉群翁人的餐桌上，最常出现的还是哈比馕、马林馕、伊斯麻的家常馕——它们带着妈妈揉面的力道，带着邻里搭伙的热乎气，藏着日子最本真的滋味。
我们总追踪那烤的红红的馕、软软的馕、脆脆的馕，其实那是我们心底里盼望发光的日子；那是红胶泥里掺的毛腊或羊毛，主妇们合伙搬红泥盘馕坑的吆喝；那是是馕坑里燃烧的柴禾，记得冬夜肉馕的温度；是愉群翁母亲们的手，一起揉过面团、一起垒过馕坑，把日子揉得越来越软，烤得越来越香。
如今每次从愉群翁返城，后备箱里的馕总摞得高高的。它们在颠簸的路上互相依偎，带着故乡的温度。清晨用馕蘸奶茶时，麦香里仍能闻见红胶泥的腥甜，听见巷子里女人们的笑骂，看见少年时那个站在馕坑边，等着母亲递来热馕的自己。愉群翁的馕，从来都不只是块烤饼。它是红泥馕坑垒起的岁月，是愉群翁母亲们掌心相贴的温情，是无论走多远，一闻到就心头发暖的乡愁。
就像那座老馕坑，看似沉默，却把所有的烟火气、人情味，都悄悄焐进了每一粒面粉里，让每一口咀嚼，都成了与愉群翁的私语。这大概就是愉群翁的秘密——日子会变，馕的模样会变，可藏在灶火里的暖，揉在面里的情，永远都在。就像那轮总从馕坑上方升起的太阳，每天都新，却总带着昨日的温度，把每个寻常的日子，都烤得金灿灿、香喷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