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运营商可信”到“端到端可信”：揭秘骚扰电话治理的技术路径之争

　　【CNMO】近期，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向中国三大运营商下达限期整改通知，要求其完成“反机器人电话缓解数据库”（RMD）认证一事引发广泛关注。舆论场上出现了各种解读，其中不乏对FCC治理框架的误解。为此，CNMO科技独家专访了通信安全领域专家，现任可信通信技术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微位科技董事长李子阳，深入剖析骚扰电话治理的全球技术演进路径，并首次系统解读了中国自主提出的“端到端可信”方案——CHAKEN国家标准的技术优势与战略意义。

FCC通牒背后的技术治理体系演进

　　针对近期FCC的要求，李主任首先澄清了一个普遍误解：“这并非突发事件，而是美国自2019年以来系统性推进通信安全升级的一环。”他解释道，美国的治理行动源于其2019年通过的《机器人呼叫滥用刑事威慑法案》（TRACED Act）。该法案的诞生背景是北美地区骚扰电话已达到惊人程度——据统计，当时美国消费者平均每月接到20起骚扰或诈骗电话，全年非法呼叫量超800亿次。

　　“AI呼叫技术的普及是问题爆发的关键转折点。”李主任指出，“当呼叫效率提升千百倍而成本大幅降低时，传统治理模式已完全失效。”美国早前的“谢绝来电登记”系统至2024年已积累2.5亿号码，每年仍新增超500万个，但这种“黑名单”模式始终落后于号码变换速度，陷入“越堵越涨”的循环。

　　在此背景下，美国推出了技术性解决方案——STIR/SHAKEN框架。李主任用通俗语言解释了其原理：“如同寄信时需要邮局盖章认证，STIR/SHAKEN要求运营商对每通呼叫进行数字签名，接收方运营商验证签名真伪，确保呼叫来自可信运营商而非改号诈骗。”

　　这套基于公钥密码学（PKI）的体系确实具有创新性，它首次在通信协议底层增加了身份鉴别能力。但其技术架构存在固有局限：“信任停留在运营商层面，而非用户层面。”李主任比喻道，“就像你只确认了快递来自正规邮局，但不知道寄件人究竟是谁。”

　　更现实的挑战在于部署成本。该方案需在运营商核心网部署专用密码计算网元，以处理海量呼叫的实时签名验证。据FCC数据，美国大型运营商改造费用超1亿美元，中小运营商也需千万美元级投入。这种重资产模式在向发展中国家推广时遇到巨大阻力——许多国家运营商根本无力承担如此高昂的改造费用。

中国方案：CHAKEN的“端到端可信”创新

　　正是洞察到STIR/SHAKEN方案的局限，中国自2019年启动对标研究，于2024年正式发布GB/T 43779-2024《基于密码令牌的主叫用户可信身份鉴别技术规范》（CHAKEN）。

　　“我们选择了一条不同的技术路径。”李主任强调，“CHAKEN实现了从‘运营商可信’到‘端到端可信’的跨越。”其核心创新在于将密码计算能力部署在智能手机终端侧，而非运营商网络侧。主叫用户在发起呼叫时，终端自动对其身份进行数字签名；被叫用户终端在接到来电时，直接验证签名真实性，确认主叫方确切身份。

这种架构带来三重优势：

　　一是，安全层级更高。传统方案无法防御“最后一公里”风险，如伪基站或恶意运营商的内外勾结。端到端方案则即使在不安全网络环境中，仍能确保身份真实。

　　二是，部署成本大幅降低。免去运营商核心网改造，利用终端算力完成密码操作。李主任算了一笔账：“全球数十亿终端具备的算力总和，远超所有运营商核心网算力之和。利用现有资源，效率更高。”

　　三是，隐私保护更灵活。用户可根据场景选择性披露身份——重要商务通话可展示真实身份，日常呼叫则可保持隐私。“身份自主权回归用户手中。”

　　两种技术路线的差异，本质上是通信信任模型的不同演进阶段。

　　STIR/SHAKEN代表的是“网络中心化”信任，延续了传统电信网“运营商为枢纽”的架构思维。而CHAKEN体现的是“用户中心化”信任，契合移动互联网时代终端能力强大的现实。

　　李主任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实际上，国际标准组织IETF已在讨论STIR/SHAKEN的演进方向，其2.0版本正考虑向端侧方案靠拢。”这意味着中国方案并非另起炉灶，而是提前布局了下一代技术架构。

　　中国方案的国际化前景与其终端产业优势紧密相关。华为、小米、vivo、OPPO、荣耀等中国品牌在全球市场份额显著，在东南亚超70%、中东超60%、非洲超50%。“终端预装支持，能让各国以最低成本部署可信通信服务。”李主任指出，“这对发展中国家尤其具有吸引力。”

　　随着AI深度伪造技术的扩散，通信信任挑战已超越语音电话范畴。李主任展望道：“网络会议中的身份冒充、社交应用上的身份伪装，都需要端到端的可信机制。”

　　CHAKEN标准的灵活性正在于此——作为基于互联网的可信服务平台，可扩展至视频会议、即时通讯、物联网连接等多种场景。“未来，无论是微信语音还是Zoom会议，都可实现参会者真实身份的可验证。”

　　对于普通用户最关心的隐私问题，李主任特别强调：“密码技术是目前数字世界的基石。在量子计算实用化之前，基于数学难题的密码体系是AI无法攻破的。这也是为什么必须在通信底层部署密码机制，而非仅仅依赖AI反欺诈检测——后者永远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追逐游戏。”

回归本质：技术应为全球互联互通服务

　　在采访最后，李主任回归事件本质：“FCC的要求，本质上是将其国内标准通过市场力量全球化。而中国方案提供了一种更平等、更普惠的选择。”李主任研判“FCC大概率会阻断拦截或限制中国的大三运营商通信流量，在24年FCC对越南电信实施执行过。”

　　技术标准的竞争，最终应服务于一个目标：在全球互联互通的通信网络中，建立高效、公平、安全的信任机制。当每个终端、每次通话、每场会议都能便捷地验证身份时，数字世界的信任基础才真正牢固。

　　中国的CHAKEN标准，正代表了一种新的可能性——不以昂贵的基础设施改造为门槛，不以单一国家的法律为准则，而是依托全球化的终端产业链，构建一个多边参与、共同受益的可信通信生态。在这场通信安全的技术演进中，中国方案已经亮出了自己的答案。（以上观点仅代表专家个人学术见解，不代表任何学会、企业或组织的官方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