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 二三事 第一次当民工

第一次当民工

【 现在到处都说农民工返乡了，说的是城市没有活儿干了，要回乡村去。其实我们知青早就干过民工，】

现在到处都说农民工返乡了，说的是城市没有活儿干了，要回乡村去。其实我们知青早就干过民工，民工对我们来说不是稀罕事。

一九七零年的春天，我的肩膀在连续几个月的挑塘泥中，从一片红肿磨出了薄薄的茧子。扁担压在肩上的滋味，是满担时汗如雨下，空担时北风刺骨。就在我勉强能稳住脚下不摔跟头时，生产队接到了命令：要派民工去修宜昌县的东风渠。

李队长背着手在队部前宣布名单，念到我名字时，他眼皮都没抬。我心里明白，在他眼里，我这号刚从城里来的知青，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是个纯粹的“累赘”。把这累赘塞进民工队伍，顶一个强劳力的名额，对他而言，是一笔划算的账。

五月，我们一行人搭乘班船，又转颠簸的班车，到了宜昌黄花场。一路打听着，才找到那片位于山坳里的民工驻地。那时讲究军事化管理，枝江县是民兵师，我们问安区云台公社和平大队，便是一个“连”。工棚简陋，大通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土腥味。

【五月，我们一行人搭乘班船，又转颠簸的班车，到了宜昌黄花场】

第二天拂晓，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站上坝底，抬头一望，心先凉了半截。那大坝像一道巨大的土黄色高墙，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人说坡长近五百米。成千上万的民工，如同蚁群，担着土筐，在那陡峭的坡道上缓慢蠕动。水利四团的拖拉机轰鸣着，来回碾压新挑上来的泥土，卷起的烟尘呛得人直咳嗽。烈日迅速显露出威力，像一只烧红的烙铁贴在背上。一担土上了肩，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黄土里，汗水不是流，是一滴滴砸在滚烫的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最难受的是“烧裆”，大腿内侧被汗水反复浸渍，又经粗糙的裤布摩擦，火辣辣地疼，几乎每个民工都叉着腿走路，姿态怪异而痛苦。

然而，身体的重负之外，还有一场关于生存的“战斗”，发生在工棚边的饭场上。

【当年挑土的地方】

中午开饭的哨音一响，人群便呼啦啦围向那当作菜盆用的搪瓷洗脸盆。里面是水煮萝卜或白菜，难得见油星。我头一回，按着在家的规矩，老老实实盛了冒尖一碗饭，想着先吃完再添。可等我扒完那碗饭，再去夹菜时，盆里早已空空如也，连菜汤都没剩几滴。我端着白饭，愣在当场，喉咙干得发紧。

那天晚上，早来半年的同学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支皱巴巴的经济烟，压低声音说：“兄弟，你这么吃不行，身子迟早垮掉。”他吐出一口烟，开始面授机宜：“在这儿，吃饭是门学问。你看那些农村来的，哪个不比你精壮？你想，你头碗盛那么满，等你吃完，菜早没了！你得先盛半碗，飞快吃下，堵住饿虫；紧接着恶捞捞地盛上第二碗，压得实实在在。这期间，眼睛得毒，得时刻瞄着菜盆，见底了，别犹豫，赶紧把菜汤倒进碗里。这叫‘闻声不好就泡汤’。”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工棚里晃动的灯火，幽幽地说：“身子是干活的本钱。在这儿，能挑一百斤，咱就挑八十，担子要留虚；但饭，一定要想方设法吃饱。这不是贪，是保命。”

我恍然大悟。此后几天，我摒弃了斯文，严格执行这套“兵法”。果然，再没咽过白饭，肚子里有了油水（哪怕是菜汤的油水），肩膀上的分量似乎也轻了几分。

可惜，吃饭的智慧能速成，身体的底子却无法一夜改变。我拼尽全力，扁担下的土筐依然显得寒酸，每日的任务量总差一截。民兵连的领导不是李队长，他很快看穿了这“狸猫换太子”的把戏。几天后，通知下来了：我，连同队里一位实在年迈的老农，被“退回”生产队，限期离开。

也好，我心想，再撑下去，怕是真要把命丢在这大坝上了。

离场的早晨，天色灰蒙。我们搭上一辆顺路的“东方红”拖拉机。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行至一段漫长的下坡时，车速突然快得反常。车厢里的老农扯着嗓子朝驾驶室吼问，得到的回应让所有人瞬间白了脸——刹车失灵了！

风声呼啸，车厢剧烈地颠簸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黄土扑面而来，迷得人睁不开眼。有人惊恐地喊着要跳车。我也慌了，探头看了一眼外面飞速后掠的路面，碎石清晰可见。跳下去，非死即残。一念之间，我选择了最无奈的方式：死死趴在高高的车厢底，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那一刻，时间漫长如世纪。恐惧攫紧了心脏，耳边只有风声和发动机绝望的嘶吼。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车速似乎慢了下来，最终，晃晃悠悠地停住了。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个个脸色煞白，满头满身都是灰土，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回到生产队，李队长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指桑骂槐地数落了一个钟头。我闷头听着，一言不发。

就在我回来几天后，噩耗传来：东风渠总干渠段发生了塌方，有知青被埋在了里面。听说许多家长像疯了一样往工地赶。

【噩耗传来：东风渠总干渠段发生了塌方，有知青被埋在了里面】

我坐在知青点的门槛上，望着远山，心里说不出的后怕与茫然。那次惊险的归途，竟像一道诡异的符咒，让我侥幸躲过了一劫。

许多年后，我偶然得知，那条浸染着我们当年汗水和鲜血的东风渠，如今已是宜昌市区重要的水源地。

渠水无言，静静流淌。它映照着今日城市的灯火，也沉淀着那段黄土漫天、汗水与挣扎交织的青春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