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观察：不谈战争的一代，与被反复动员的历史

引言：当日本年轻人不再谈论二战

今年正值日本二战投降80周年，日本财团于6月中旬发布了《18岁意识调查》，旨在了解年轻一代对二战的历史认知。调查显示，尽管有95%的17至19岁受访者表示在学校接触过二战的相关知识，却有高达70%的人坦言几乎从不与家人或朋友讨论这一话题。对于日本的Z世代而言，二战已如同博物馆中封存的标本——一段被定格在展柜中的往事，遥远、寂静，与现实生活的喧嚣似乎毫无交集。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日本政坛近年来的高调动向。增加防务预算、探讨所谓“对敌基地攻击能力”、推进“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一系列带有进攻色彩的政策议程，正以前所未有的节奏被推入现实。历史认知层面的“静默”，与政治层面的“喧嚣”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内在关联？年轻一代对战争的“无关化”态度，是否又在无形中为日本国家路线的重大转型扫清了思想与社会层面的障碍？

第一部分：何以沉默？——青年二战观的三重“断层”

日本年轻一代与二战历史的疏离，并非偶然，而是时间、教育和沟通三重断层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首先是时间断层。对于一名18岁的青年而言，战争结束已是其曾祖父母一代的往事。时间的鸿沟使得战争体验无法在家族内部有效传承。调查显示，仅有不到30%的年轻人听过祖辈的亲口讲述，且讲述者多为“外来者”，如学校邀请的嘉宾或资料馆人员。历史从“家族的记忆”褪色为“他人的故事”，情感纽带断裂，共情基础随之瓦解。

其次是教育断层。学校教育成为年轻人获取历史知识的主渠道，但其内容存在明显的选择性聚焦。调查中，给年轻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萤火虫之墓》所代表的“苦难叙事”，以及《赤脚小子》、《安妮日记》等凸显战争惨烈与反战情绪的作品。

这种教育模式，潜移默化地构建了一种“去责任化”的历史观：战争被呈现为一种抽象的、降临到所有人，包括日本人自己头上的“灾难”和“悲剧”。它侧重于唤起对受害者的同情，而非引导对战争起因、决策机制、殖民侵略行为的批判性追问。历史教育的重点，落在了“不要再有战争”的朴素愿望上，绕开了“战争为何以及如何发生”这一核心政治命题。

最后是沟通断层。家庭内部的避谈和朋友间的沉默，使得年轻人失去了在私人空间里讨论、质疑和深化历史认知的机会。历史话题在社会交往中成为一种“不便”或“沉重”的禁忌。这种普遍的沉默，形成了一种无形的社会压力，进一步强化了“历史与当下无关”的集体潜意识。于是，一个巨大的、关于历史责任与反思的“认知真空”在年轻一代中形成。

二、何以躁动？政坛对“真空”地带的巧妙填充

自然界厌恶真空，政治更是如此。日本年轻一代中存在的历史认知真空，恰好为当前政坛主导势力推行其政策议程提供了难得的社会条件。

战后日本长期秉持的“和平主义”，建立在深刻反省战争的基础之上，其核心是“不战”的誓言。然而，当下日本政府倡导的“积极和平主义”，其逻辑起点已悄然改变。它不再强调对过去侵略行为的忏悔，而是着眼于应对所谓的“当前威胁”。对于一个不甚了解战争如何被发起的年轻一代而言，这种从“反思过去”到“应对未来”的话语转变，显得更具“实用性”和“紧迫感”。他们更容易接受“为了保卫和平，必须拥有强大防卫力量”的逻辑，因为其历史参照系中，缺乏对“防卫”如何滑向“进攻”的深刻警惕。

在中日、日韩等外交场合，历史问题仍时常被提及。但在日本国内，当年轻一代对具体历史事实感到隔膜时，政客和部分媒体更容易将外部的历史批评引导并塑造为一种“对日本的持续打压”或“外交牌”。如此一来，本应促人反省的外部声音，反而可能在国内激发逆反心理和民族主义情绪，从而巩固执政者的支持基础。历史的实质性讨论被回避，情绪化的立场宣示成为主流。

淡化沉重的历史包袱，意味着可以更轻便地构建一种面向未来的、以经济成就、科技实力和流行文化为荣的国家认同。这种认同感对于培养年轻人的民族自豪感至关重要。当国家的集体记忆更多地与动漫、索尼、任天堂以及战后经济奇迹相连，而非与侵略战争挂钩时，一个“正常”且“强大”的日本形象更易被年轻人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也为日本寻求更大的国际政治和军事角色，铺垫了社会心理基础。

三、中日关系：潜藏的风险与拉大的鸿沟

日本青年历史观的变迁，对已然复杂微妙的中日关系而言，预示着更深层的挑战。

中日关系要实现真正的、可持续的改善，离不开两国民众，尤其是年轻一代，在历史问题上达成哪怕是最低限度的共识和理解。当中国年轻人通过教育和公共叙事，对抗日战争保持着清晰的集体记忆时，日本年轻人的“历史无感症”可能导致双方在未来失去对话的共同语境。一方视之为不容置疑的民族伤痛史，另一方则觉得是“与己无关的古老往事”，这种认知错位将使任何深入的历史对话都变得异常困难。

一个对军国主义历史危害缺乏切肤之痛的年轻群体，可能对政府激进的安保政策缺乏足够的批判性审视。在台海、南海等敏感议题上，如果日本社会普遍对中国的核心关切和历史背景缺乏了解，更容易单方面接受“中国威胁”的简单叙事。在这种舆论氛围下，日本政府在采取可能加剧地区紧张的行动时，所面临的国内制约会更小，这无疑增加了战略误判和局势升级的风险。

未来中日关系很可能延续当前“政冷经热"的态势，并进一步发展为“人文交流活跃”但“政治安全互信缺失”的新常态。年轻人可能热衷于彼此的文化、美食和流行趋势，但在涉及国家根本利益的重大政治和安全问题上，那道由不同历史观筑起的无形之墙，将使得“政冷”的坚冰难以融化。

结语：沉默，并非中立

日本年轻人对二战的普遍沉默，看上去像是一种事不关己的中立，但实质上，它是一种被特定社会、教育和传媒环境所精心塑造的状态。这种“静默”并非思想的真空，它正被一种强调未来威胁、追求国家“正常化”的强大政治叙事所迅速填充。当一场战争的记忆被简化为一部催人泪下的动画电影，当对苦难的同情取代了对战争根源的批判，这种“无害化”的历史观，恰恰可能为新的冒险打开方便之门。日本年轻一代的“历史无关论”，绝非仅仅是其内政，它如同一个安静的变量，正悄然重塑着东亚的地缘政治图景，其深远影响，值得所有相关方高度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