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朝野的“大礼议”之争,这可以说是双方积累已久的矛盾一次总爆发。杨廷和带领内阁和礼部,依据“大宗入继”的礼法,早早拟好了方案:朱厚熜得以孝宗皇帝为皇考(认作父亲),把自己的生父兴献王尊为“皇叔考兴献大王”。按计划,他得用皇太子的礼仪从东华门进宫,先去文华殿,然后才能举行登基大典。
可朱厚熜的车驾走到京城南郊的良乡时,一听说这个安排,当场就拒绝了。他直接表态:“我是来继承皇帝位的,不是来给孝宗皇帝当儿子的!”坚持要尊自己的生父为皇考,而且必须从大明门(皇城的正门,天子专用的通道)进宫,直接去奉天殿登基。
这场争执,表面是礼仪之争,骨子里是文官集团和皇权在争夺“统治合法性”的解释权。杨廷和想用宗法继嗣的规则,把新皇帝纳入孝宗一脉,用儒家宗法礼制约束皇权。毕竟,宗法礼制是文官集团治理天下的法理基础,皇帝得守这个规矩,而规矩怎么解释,是文官说了算。
年轻的嘉靖皇帝则想通过这事,挣脱文官集团的伦理束缚,确立皇权至高无上的权威。最后双方各退半步,达成临时妥协:嘉靖帝先按自己的意思从大明门进宫登基,尊号的事儿暂时搁置。但谁都清楚,根本矛盾压根没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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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礼议”的较量,在后面几年里不断升级,最终演变成双方对“礼制解释权”的终极对决。嘉靖元年,清宁宫失火,杨廷和立刻抓住这个“天象”,硬说这是“天谴”,借此重申旧制,逼嘉靖维持原先的约定。
他用的还是文官的老办法:借“天意”来约束皇权,用儒家“天人感应”那套理论,想让皇帝屈服,从而保住文官对礼法的垄断解释权。
但皇权的反击很快也来了。其实早在正德十六年,一个叫张璁的观政进士就上过《大礼疏》,公开支持皇帝“继统不继嗣”的主张。杨廷和当时就借着授官的机会,把他打发到南京去了,想压制这种不同声音。
可到了嘉靖二年,南京刑部主事桂萼又主动上疏,呼应张璁的观点。远在南京的张璁马上联名响应,这就形成了“议礼派”的合力反击。
张璁、桂萼他们的主张不是偶然冒出来的。他们“继统不继嗣”的说法,契合了嘉靖皇帝想摆脱文官伦理束缚的心思,所以被皇帝顺势拿来当“枪”使,成了皇权打破文官话语垄断的重要工具。
“议礼派”也从最初的少数异见,逐渐变成了皇权有意扶持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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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个局面,杨廷和利用首辅的权力极力排挤张璁、桂萼他们,就是想打压异己,巩固文官集团在朝堂上的话语权,防止议礼派动摇儒家宗法礼制的根基。
可是,随着嘉靖皇帝的态度越来越强硬,杨廷和的制衡手段渐渐不灵了。他多次把嘉靖帝关于生父尊号的御批给封还回去,坚持上疏反对,甚至用辞职来施压。
这不仅是个人进退的问题,更是文官集团对抗皇权的老办法,但也暴露了他们面对强硬皇权时的无力。当皇帝不再吃“道德施压”这一套时,这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就没用了。
让杨廷和没想到的是,嘉靖皇帝这次顺水推舟,在嘉靖三年真的批准了他的辞职。这成了一个明确的信号:皇权要彻底脱文官的约束了。
杨廷和离职后,冲突并未平息。同年七月,他的儿子杨慎领着大批官员跪在左顺门,集体哭谏,想用这种“道德殉道”式的请愿逼皇帝让步。
这是文官集团最后的抵抗,想用“忠君卫道”的伦理来绑架皇权。可嘉靖皇帝的反应极其残酷,下令抓人、拷打,最后当场打死了18个大臣,这就是震惊天下的“左顺门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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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流血事件,不只是杨廷和个人或者一时一事的失败。它意味着,皇权用暴力公然宣告:皇帝的意志可以压倒、甚至碾碎文官集团所捍卫的那套礼法程序和道德共识。从此,嘉靖朝的君臣关系彻底变了。
回头细看,这里头的原因很复杂。杨廷和坚守儒家正统的“大宗入继”礼制,深信文官集团的道德权威和制度惯性,没能及时察觉到皇权强化的趋势,也没有做出必要的妥协。
但更根本的是文官集团的致命弱点,他们的权力根基始终是宗法礼制和道德伦理,而不是独立于皇权的武力。兵权本质上依附于皇权,所以文官只能靠伦理和制度惯性来制衡皇帝,最终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一败涂地。
自仁宣时期以来形成的、文官用礼法约束皇权的那套相对平衡的格局,就这样被打破了。
杨廷和的一生,就像是明代文官集团与皇权博弈的一个缩影。他的坚守和最终的挫败,都深刻揭示了传统中国“文官治国”的理想,在皇权专制的现实面前,有多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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