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江宁城南的菜市口已经挤满了人。卖豆腐的陈大娘摊子前,几个妇人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
“听说了吗?西街的张寡妇前天从月老祠回来,整个人就不对劲了。”穿蓝布衫的妇人眼睛瞪得圆圆的,“昨儿夜里,她家孩子跑来敲我家门,说娘亲对着空气说话,说什么……仙师要来接她双修。”
旁边卖菜的李嫂子手里的秤杆抖了抖:“这都第几个了?王铁匠的媳妇、赵秀才的娘,还有前街那个死了丈夫的周娘子……都是去了月老祠之后,人就痴痴傻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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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娘舀豆腐的手停在半空,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把身子往前倾:“我家那口子在衙门当差,听书吏们私下说,这半年,城南报了官的有五六个,没报官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流言像长了脚,穿过大街小巷,钻进每家每户的窗棂。这些私语最终汇聚到江宁知府程文正的耳朵里时,已经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声浪。
月老祠的香火,何时变了味?
曾经的月老祠不是这般光景。三年前,程文正刚调任江宁时,还陪着夫人苏婉柔来这里上过香。那时节,祠里祠外挤满了求姻缘的男女,年轻的姑娘羞答答地系红绳,妇人们虔诚地跪拜,祈求夫妻和睦。香炉里的烟终日不断,把屋檐都熏成了深褐色。
如今再踏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衰败气息。蜘蛛网挂在房梁角落,地上的蒲团破了边,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正殿里,月老神像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诡异。而神像下方,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闭目养神,道袍倒是崭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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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那个传说中会“回春术”的玄虚道长。
程文正啪地放下茶盏,瓷器碰着红木桌案,发出清脆的响声。“装神弄鬼,祸害百姓!抓起来审就是了!”他四十有五,国字脸,眉头皱起时,额头上三道深深的纹路。为官二十载,他最恨这些歪门邪道。
“老爷,抓人容易,定罪难。”苏婉柔的声音温温和和地响起。她坐在下首,手里做着针线,是一双给丈夫的鞋底。“那些妇人个个都说自己是自愿去求法的。张寡妇的兄弟昨天去衙门撤了状子,说姐姐清醒时说了,不告了。没有苦主,官府以什么罪名抓人?”
程文正沉默了。他知道夫人说得在理。大白天明晃晃进祠堂抓人,那道士只要咬定是正常传道,反咬官府欺压方外之人,事情就难办了。
苏婉柔放下针线,抬起头。她并非倾城之貌,但一双眼睛格外清澈明亮。“不如,让妾身先去瞧瞧。女眷上香,再寻常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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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正第一反应就是摇头。太危险。那些妇人的模样他是听说过的,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像是魂被勾走了。
“妾身不是寻常妇人。”苏婉柔微微一笑,语气里透着笃定。她出身将门,父亲是告老还乡的御史,兄长是江湖上有名的消息通。她自幼跟着父兄,读的不是《女则》,而是案卷和舆图;练的不是女红,是强身的拳脚。嫁给程文正这些年,暗地里帮他理清过不少棘手的案子。
看着夫人沉静的眼神,程文正最终点了头。他只叮嘱一句:“带上阿武和阿力,扮作路人,在祠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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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红色的香灰,与深夜之约
三日后,一个头戴帷帽、穿着半新不旧棉布衣裙的妇人,挎着香烛篮子,走进了月老祠。祠里冷清,只有一个老妇在角落里擦拭供桌。苏婉柔——此刻的乔装妇人——径直走向正中的玄虚道长。
她微微躬身,帷帽的轻纱晃动:“信女给仙师请安。”
老道睁开眼。他的眼睛不像寻常老人那样浑浊,反而亮得有些锐利,像鹰。目光在苏婉柔身上扫了一圈,似乎在掂量她的衣着、体态、气度。
“居士面生,求什么?”声音倒是平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飘渺感。
苏婉柔捏着衣角,声音放轻,透出几分难为情:“听闻……听闻仙师有秘法,能助人……挽回夫君心意。”她恰到好处地停顿,将一个因丈夫冷淡而焦虑的妇人演得入木三分。
玄虚道长捋着长须,笑了:“姻缘天定,人心难挽。不过……”他拖长了调子,“贫道近日参悟一门‘回春术’,倒能焕发容光,重燃情意。只是……”
“只是什么?”苏婉柔急切地向前半步。
“此法须阴体承接,再渡阳气。需女子先来受术,固本培元后,方能惠及夫君。”老道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但此事关乎阴阳调和,不能为外人道,更不能白日进行,恐扰了纯阳之气。居士若诚心,今夜子时,独自前来。切记,心诚则灵。”
子时,独自。这两个词让苏婉柔心下一冷。她面上却露出欣喜混杂着忐忑的神情,连连称谢,捐了些香油钱,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祠堂大门,拐过墙角,她脸上的怯懦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蹲下身,假装整理鞋袜,手指迅速从墙根刮过——那里有些洒落的香灰,不是常见的灰白色,而是奇怪的淡红色,凑近闻,有股极淡的、甜腻到发闷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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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沾了香灰的手指用帕子小心包好。 迷雾下的勾当,与将计就计
深夜的衙门书房,灯还亮着。苏婉柔将帕子打开,程文正凑近看那淡红色的粉末。
“南疆迷魂香。”苏婉柔肯定地说,“家兄的游记里提过,西南苗疆有些部落祭祀时用这个,让人产生幻觉,看见所谓‘神灵’。用量少则精神恍惚,用量稍多,便如提线木偶,问什么说什么,事后还记不清。”
程文正倒吸一口凉气:“那些妇人……”
“怕是先被这香迷了心智,任其摆布。醒来后记忆混乱,只模糊记得自己是来‘求法’的,加上这等事情羞于启齿,自然不敢声张。”苏婉柔目光如冰,“这妖道,害人不浅。”
“你不能去!”程文正断然道,“太危险。我即刻派人围了月老祠!”
“打草惊蛇,他若咬死不认,搜不出赃物,奈何?”苏婉柔摇头,“老爷,他约我子时,正是人赃并获的好时机。妾身已让兄长送来解药服下,阿武他们暗中布置。这次,定要把他那龌龊勾当,撕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与此同时,月老祠地下,一间从外面绝看不出痕迹的密室里,点着油灯。玄虚道长——真名胡三的汉子——扯下了假胡须,正和同伙刀疤脸喝着酒。
“大哥,今天那妇人,看着不像普通人家。”刀疤脸有些忧心。
胡三嗤笑一声,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你懂什么?越是体面人家的妇人,出了这种事越不敢声张。她们要脸面,要家族名声。那个张寡妇,她兄弟一开始不也闹?给了点银子,再说要把他姐姐‘不守妇道’的事宣扬出去,立马就怂了。”
他眯起眼,回想白天那妇人帷帽下隐约的轮廓和镇定的气质,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下。“这种女人,一旦得手……啧啧。准备好‘忘忧香’,老规矩,得手后立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城。”
他们不知道,此刻祠堂飞檐的阴影里,两个黑衣衙役像壁虎一样贴着,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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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收网,迷雾重重
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月老祠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婉柔闪身进去,祠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影跳动。胡三已经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盘坐在蒲团上,面前一个小香炉。
“居士果然诚信。”胡三示意她坐在对面另一个蒲团上,“请静心凝神。”
他点燃了一小截深紫色的香,插入香炉。一股异香弥漫开来,不同于白天的甜腻,更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苏婉柔屏住呼吸片刻,才缓缓呼吸,同时运起家传的内息法门,护住心神。她眼神逐渐“迷离”,身体轻轻摇晃。
胡三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起身走近:“居士莫慌,仙力灌注,是有些不适……”他的手就要搭上苏婉柔的肩膀。
就在这一瞬,苏婉柔动了!她手腕一翻,像铁钳般扣住胡三的手腕,身子轻盈跃起,哪还有半分柔弱!另一只手闪电般扯掉了他的假须!
“你!”胡三大惊失色,猛地甩手,却挣不脱。他另一只手急探怀中。
“找这个吗?”苏婉柔冷笑,脚尖一挑,从对方道袍下摆踢出一个纸包,正是迷香。与此同时,她清喝一声:“动手!”
祠堂大门被轰然撞开,火把的光亮瞬间驱散昏暗。程文正带着衙役冲了进来。胡三面色惨白,狗急跳墙,朝苏婉柔撒出一把石灰粉,转身就往密室方向跑。
苏婉柔早有防备,袖袍一拂挡开粉末,同时一个扫堂腿。胡三惨叫倒地,被冲上来的衙役死死按住。密室里的刀疤脸等人也被埋伏的官差一举擒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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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落,石未出
公堂之上,证据确凿。从密室搜出大量淡红色迷香、记载“猎物”信息的册子、以及不少妇人的贴身物品。胡三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流窜多地,专找情感失意或夫君远行的妇人下手,用迷香控制,实施奸淫,再勒索钱财。
“那些香……是从一个南疆行商手里买的。他说这香叫‘忘忧’,点了以后,让她们看见什么,她们就信什么。”胡三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案卷上报刑部,胡三判了斩刑,百姓称快。程文正却总觉得,夫人眉间有一丝化不开的疑虑。
“怎么了?案子不是破了吗?”
苏婉柔拿出从胡三身上搜出的一块玉佩。羊脂白玉,温润无瑕,雕着复杂的云纹,边缘有一个小小的、像是道符又像是印记的刻痕。“老爷看,这东西,是一个江湖骗子该有的吗?还有,他招供太痛快了,像是……早就准备好说辞。”
几天后,刑部回文抵达,核准斩刑。但同时,一位刑部员外郎“恰巧”巡察路过江宁,特意“顺道”来看案卷,问了许多细节,尤其关心“迷香来源是否彻查清楚”。
更蹊跷的事发生在秋后问斩前。一夜,狱卒来报,胡三在牢里突发急病,暴毙了。仵作验尸,说是“心脉骤停”。苏婉柔坚持亲自看了一眼,死者指甲微微发青,不似寻常猝死。
她修书一封,动用了父亲和兄长在江湖与朝野的所有关系。一个月后,兄长苏振邦派心腹送来密信,只有一句话:“香方成分,类宫中‘绮梦散’,慎。”
宫中!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在程文正夫妇耳边。一个江湖骗子,怎么会有牵扯宫廷秘药的东西?那些过于“关切”的京官,胡三不合身份的玉佩,还有他离奇的暴毙……一切线索,隐隐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胡三背后,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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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丝剥茧,暗影浮现
苏婉柔没有声张。她开始重新梳理胡三的履历,发现他并非一直行骗,十年前曾有几年行踪不明。她通过兄长,秘密调查那几年京城是否有类似迷香的条件,或是有官员家眷行为异常的记录。
程文正则利用官场网络,旁敲侧击打听那位格外“热心”的刑部员外郎,发现他与宫中某位权势不小的太监有过密的往来。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点点串起。一个模糊而庞大的阴影逐渐浮现:似乎有一个隐秘的圈子,在搜罗、使用这类操控人心的药物,目标直指官员内眷。控制一个女人,往往就能影响一个官员,甚至一个家族。胡三或许只是他们在外围敛财和试验药物的“白手套”。
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一桩普通刑事案的范畴。程文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知道,再查下去,可能触碰无法想象的力量。
苏婉柔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轻轻握住他的手:“老爷,若到此为止,胡三虽死,但制香、供香、用香的人还在。今日他们用香害妇人,明日就可能用来害忠良,祸朝纲。这不是江宁一府之事,是天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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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全部证据、推测,写成密折,用父亲留下的特殊渠道,直送御前。这是一场豪赌。
等待宣判的日子格外漫长。程文正仿佛老了十岁。直到三个月后,京城传来震动朝野的消息:数名官员与内侍因“交通妖人、私用禁药、窥探内闱”等重罪被革职查办,其中就包括那位刑部员外郎和他背后的太监。皇帝下旨,严查此类邪术,销毁所有相关药物。
圣旨里虽然没有提江宁一个字,但程文正夫妇知道,他们赌赢了。那柄悬在无数妇人和家庭头上的阴毒之剑,被折断了。
月老祠的新生,与未尽的思考
案子尘埃落定。程文正因破案有功受赏,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他问苏婉柔:“夫人,你说那些妇人,为何宁愿信这虚妄的‘回春术’,也不肯对家人言说,或寻正途径?”
苏婉柔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因为无路可走,老爷。丈夫离心,无人可诉;生活困顿,无人可依;年华老去,恐慌无人可解。月老祠成了她们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连着刀。”
她转过身,眼神清亮:“妖道要除,但这‘无路可走’的境况,更该改变。”
不久,江宁府出了新告示:官府资助,在城南城北各设“慈幼学堂”一处,专收贫家与孤寡女子,教授识字、算账、女红与医理常识。主持的,是几位德高望重的寡居夫人。
接着,几家由官府牵线、商户出资的织绣作坊开办起来,优先招募生活困难的妇人,计件取酬,日子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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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座月老祠,在苏婉柔的主张下,彻底变了模样。神像依旧,但两旁增添了历代贤德女子的画像与事迹。偏殿成了学堂女子们读书交流的“静心斋”。后院辟出“百草园”,种植常见草药,由懂药理的妇人管理,为贫苦者免费看诊取药。
香火渐渐回来了,但上香的人心态已然不同。她们在这里祈求,也在这里学习,在这里互助。月老祠,从一个人生困境的放大器,变成了一个支撑点。
斩首胡三的刑场早已长出新草。菜市口的妇人闲谈里,偶尔还会提起那桩骇人听闻的迷香案,但更多的时候,她们在商量谁的绣样最新颖,谁家女儿在学堂又得了夸奖。
张寡妇的病早就好了,她在作坊里手艺最好,还被推举去学堂教小丫头们基础绣工。脸上没了惶恐,多了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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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正有时下衙路过重修后的月老祠,会驻足片刻。他曾问夫人,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些事。
苏婉柔当时正在临帖,头也没抬,轻轻说:“老爷,破一个案子,救的是几个人;开一条路,救的是一代人。妖道用香迷人眼,我们要做的,是给她们擦亮眼睛、站稳脚跟的力气。女子心里亮堂了,脚下站稳了,那些魑魅魍魉的迷香,就再也近不了身。”
风吹过庭前的桂花树,沙沙作响,仿佛在附和这句话。一桩离奇案件落下帷幕,而关于女性处境、社会支持与人性贪婪的思考,却如同这袅袅香火,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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