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朝鲜的第一顿晚饭,就懵了。
圆桌中间摆着个锃亮的不锈钢盆,里头堆着小山似的红烧肉,油光发亮,酱汁浓稠,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颤巍巍地摞着,热气裹着肉香直往人脸上扑。旁边还有整条的糖醋鱼、铜碗装的参鸡汤、辣白菜炒肉、甚至有一碟在平壤稀罕得像黄金的油焖大虾。
“我操,”坐我旁边的东北大哥老王压低声音,“这他妈是朝鲜?比咱那嘎达过年还硬啊!”
导游金善姬站在桌边微笑,她穿一身深蓝色套裙,别着领袖像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各位中国同志,请用餐。这是朝鲜人民的一片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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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十六个中国游客面面相觑,然后筷子像雨点似的落下去。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入味,酱汁拌饭能吃三大碗。老王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金导,你们平时也这么造?”
金善姬的笑容僵了0.1秒:“在伟大领袖的关怀下,朝鲜人民的生活很幸福。”
我注意到她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咽口水的动作。
半夜我窜稀了——肥油吃多了,肠胃受不了。蹲完厕所路过厨房,看见一幕:几个朝鲜服务员围着一个大盆,盆里是我们晚上剩的菜。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大妈小心翼翼地把没动过的红烧肉挑出来,一块块装进饭盒。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专注,仿佛在收拾金条。
她看见我,手一抖,肉掉回盆里。
“对不起,”我用蹩脚的朝鲜语说,“我,找水。”
她没说话,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给我。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我接过水时,看见她手腕上有一块表——表盘是裂的,指针永远停在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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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参观平壤第一百货。货架上空空荡荡,摆着些中国产的毛巾、肥皂、塑料盆。一个朝鲜妇女拿着粮票和皱巴巴的朝元,买了半块肥皂,像捧着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她身边的小男孩盯着糖果柜台,眼睛瞪得溜圆。那柜台里只摆着三包糖,包装纸都褪色了。
我摸兜,有两块大白兔奶糖,是出发前媳妇塞的。我趁导游不注意,塞给小男孩。他妈脸色煞白,像接到炸弹,左顾右盼,最后飞快地把糖藏进孩子口袋,拉着他就走。小男孩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感谢,是恐惧。
那天晚饭又是红烧肉。我吃不下,看着那一盆油汪汪的肉,胃里翻腾。
“咋啦兄弟?”老王捅我,“不吃给我,这肉真他妈香。”
“王哥,”我小声问,“你说朝鲜老百姓,能吃上这肉不?”
老王愣了下,摆摆手:“操那心干啥,咱是来旅游的。”
晚上我睡不着,溜达到酒店小卖部——只对外宾开放。货架上摆着中国啤酒、俄罗斯巧克力、甚至还有可乐。标价是欧元。我买了两罐啤酒,坐在大堂吧台喝。金善姬在值夜班,坐在角落里登记什么。
我拎着啤酒走过去:“金导,喝一个?”
她吓了一跳,摆手:“工作时间不能喝酒。”
“那就聊聊天。”我拖了把椅子坐下,“金导,你中文咋这么好?”
“在外国语大学学的,”她低下头继续写表格,“学了四年。”
“想去中国看看不?”
她笔尖一顿,没说话。
“北京烤鸭,四川火锅,广东早茶,”我像报菜名似的,“比这红烧肉好吃多了。”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灯光下亮得吓人:“林同志,请不要说这种话。”
“哪种话?实话?”我灌了口啤酒,“金导,咱都是社会主义兄弟,说点实在的。你们老百姓,一个月能吃上几回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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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善姬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我毛骨悚然:“朝鲜人民很幸福,不需要中国同志担心。”
“我媳妇的姥姥,”我不接她的话,自顾自说,“六零年饿死的。临死前想吃口鸡蛋,没有。全家翻箱倒柜,最后在鸡窝里摸出个软壳蛋,还没打进碗里,老太太就断气了。”
金善姬不笑了。
“我爷爷那会儿在供销社,”我继续说,“偷过糖。不是为自己,是为我爹。我爹得了猩红热,医生说吃糖能补充体力。爷爷偷了一两白糖,被抓住了,挂牌游街。后来他常说,要是现在,他宁愿去抢银行,也不让孩子没糖吃。”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金善姬声音发颤。
“因为你们那小男孩看糖的眼神,跟我爹当年一模一样。”
长久的沉默。远处传来平壤罕见的汽车声。
“二百克。”金善姬突然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普通市民,每月肉票二百克。瘦肉要留给老人、病人、儿童。像我们这样的健康成年人…”她没说完。
“那这红烧肉…”
“特供。”她吐出一个词,“只给外宾。外汇,你们懂吗?你们吃的不是肉,是美元,是欧元,是人民币。”
我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啤酒罐。铝罐上凝结的水珠像眼泪。
“我妹妹,”金善姬盯着桌面,“去年得了肺结核。医生说需要营养,要多吃肉。我爸把家里攒了三个月的肉票全换了五花肉,炖了一小碗。我妹吃了两口,不肯吃了,说‘留给爸爸妈妈姐姐’。她死的时候,十六岁,体重不到七十斤。”
她说完,起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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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儿,把两罐啤酒全喝了。喝到第二罐时,老王下来了,看我一个人坐着,拍拍我肩膀:“兄弟,咋还emo上了?走,哥屋里还有瓶二锅头,咱整点?”
我说:“王哥,你记得粮票不?”
老王愣了下:“咋不记得?小时候为丢半斤粮票,我妈把我吊起来打。”
“那你还记得第一次放开了吃肉,是啥时候不?”
老王眯起眼睛:“八九…八八年?不对,九零年!我结婚,摆了三桌,每桌一盘红烧肉!好家伙,那帮孙子吃得,盘子都舔干净了!”
我们俩对着笑,笑着笑着,老王不笑了。
“操,”他说,“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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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参观少年宫。孩子们表演,歌舞整齐得像机器。结束后,他们排队领点心——每人半块饼干。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孩子拿到饼干后,都不是立刻吃,而是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进书包。
金善姬站在我身边,轻声说:“带回家,和弟弟妹妹分。”
我鼻子一酸。我想起我爹说过,他小时候得到一块桃酥,揣在兜里三天舍不得吃,最后都碎了,就着凉水,一点点抿完。
最后一天,离别宴。又是一大盆红烧肉。我一口没动。
老王也没动。一桌人看着那盆肉,没人伸筷子。
金善姬有点慌:“是菜不合口味吗?我让厨房重做…”
“金导,”我站起来,“这肉,我们想打包。”
全桌人都看我。
“打包,”老王也站起来,“对,打包!带回去…带回去慢慢吃!”
金善姬脸色变了:“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从兜里掏出五百人民币——在朝鲜,外宾只能用外汇,“这肉我们买了,行不?您给厨房的同志分分,就说…就说中国同志的心意。”
金善姬盯着那几张红色钞票,手在抖。最后她接过钱,深深鞠了一躬,端着那盆几乎没动的红烧肉走了。
去火车站的路上,她悄悄塞给我一个布包。我打开,是我那五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朝鲜语写的。我后来找人翻译,上面写着:“肉分给厨房工人的孩子们了。他们说,这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钱不能要,朝鲜人穷,但有骨气。谢谢你们,让我们的孩子尝到了饱的味道。”
火车开动时,金善姬在站台上挥手。车开出老远,我看见她还站在那儿,蓝色套裙在风里飘着,像一面褪色的旗。
敬红烧肉。
敬挨过饿的所有人。
敬还饿着的所有人。
敬这狗日的人间,还能有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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