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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德庆:若无梁文祐,难城德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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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梁文祐,难城德庆府
序章:伤痕之地

北宋皇祐四年(1052)的西江水流得格外急,侬智高的叛军像一阵黑风,卷过没城墙的康州。知州赵师旦和三百个兵卒,都战死了。他妻子揣着官印躲在草丛里生娃,三天后那孩子在死人堆里哭——忠魂是不肯散的,只是这没城的痛,像块烂疮,长在康州的皮肉里,年年发作。

到了皇祐六年(1054),才匆忙起了座小城。一丈高,八尺厚,周长二百三十丈,缩头缩脑的,只够圈住衙门和粮仓,把害怕和憋屈都圈在里头。南宋,康州升级为德庆府,到了元朝,又升级为德庆路,但城墙只是修修补补过几遭,格局仍旧。那“守不住”的恐慌,总像阴雨天的潮气,浸在德庆的骨头缝里。

第一章:洪武风云

大明洪武元年(1368)二月,应天府金銮殿上的地图刚画好,朱元璋的眼睛在南国那片地界转了几圈。两广还在元朝余孽手里,像块没啃干净的骨头。他大手一挥,叫廖永忠当征南将军,带水军从海路打广东;又一道圣旨飞到江西赣州卫,给指挥使陆仲亨:“近命平章杨燝等由湖南取广西,平章廖永忠等由福建取广东。今特命尔等率师由韶州直捣德庆,三方进师,为掎角之势,举无不克。广东既下,合兵以取广西,先声既震,势如破竹。但当抚辑生民,毋纵侵掠。”

陆仲亨接了旨,不敢怠慢,点了赣州卫和南雄、韶州的军马,像把快刀,从韶州南下,直插德庆。马蹄声碎了山野的静,旌旗撕开光景里的云,目标就是德庆路——这地方,说是“广右之门户,据岭西之上游,绾邕、桂、贺三江之口”的锁钥要地,得攥在手里。

四月初一,陆仲亨的兵连克英德、清远、胥江、连州、肇庆,一路打到德庆城下。守将李质看看天,看看地,知道元朝这棵大树早烂透了,开城降了。没动刀枪,德庆就换了旗。这年,德庆路改成德庆府,依然管着端溪、泷水两县。第二年(1369),朝廷把隔离的封州废了,封川、开建两县划给德庆府,还设了德庆守御千户所,归广东都指挥使司管。新朝的日头照下来,旧日子的晦气,好像该散了。


康熙《德庆州志》关于德庆古城建设的记载


第二章:将军锁眉

武德将军邵成是新来的德庆千户所正千户。他穿着明光铠进了城,骑马绕着旧城走了一圈,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再也没松开过。

“破!小!”这是邵成最直接的想法。这哪是守三江、护两广的雄城?分明是侬智高之乱后随便堆的土围子!墙又矮又破,周长才二百多丈,他手下千把号兵都快塞不下,还说护百姓、存粮饷?活像个病歪歪的老头,在岭南的风雨里打摆子,怎么挡得住日后的刀兵?

他径直进了德庆府署。知府赵鼎五十来岁,清瘦的脸上带着新官的谨慎和愁容,早带着同知衡守敬、通判孙文显、经历许椿、知事霍讷、府学教授戴从吉,还有六房的吏员,在堂前站着。

邵成声音像钟响,开门见山:“赵知府,各位大人!我看这城墙,破破烂烂,又小又矮,跟摆设似的!拿什么挡敌人?拿什么安百姓?拿什么显我大明的威风?依我看,不重新筑座新城,断乎不行!”这话像块石头,砸在静悄悄的大堂里。

赵鼎心里咯噔一下,他早知道旧城不行,刚到任就看出来了,只是新朝刚立,百废待兴,钱粮调度困难,没敢说大兴土木的事。如今将军说破,正说到点子上。他吸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稳当:“将军看得明白,说得在理!旧城破烂,确实护不住人。筑新城是保境安民的根本,本府完全赞同!”

同知衡守敬管着工役,一听头就大了,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人力、物料,那都是天文数字,更别说调度麻烦、工期长了怕惹民怨。通判孙文显管刑名钱谷,心思细,接话道:“将军、知府看得长远,筑城是长久之计。只是工程太大,耗费太多,得从长计议,精打细算,不能扰了民生,伤了民力。”他看看案上堆的税赋账簿,眉头皱得更紧。

经历许椿、知事霍讷默默记着这关乎德庆府未来的会议。府学教授戴从吉捻着胡子点头,文绉绉的声音带着对礼法的推崇:“筑城挖池,是为了卫民。城卫民,礼固邦。拓筑新城,是安民的礼,教化的根,是德政,该办。”

邵成见德庆府署上下虽各有想法,但都知道筑城必要,没人硬反对,就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好!没异议,就赶紧筹办新城!赵知府,衡同知,请你们快拟章程,报给朝廷。孙通判,钱粮调度要精准!我手下的军士,也能参与做工!”一道关乎德庆百年的政策,就这么定了。

第三章:菜园奇遇

德庆府署为新城忙得脚不沾地,而离府署不过二里的东厢菜园子却还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园主梁文祐,字继善,号芝苑。他穿粗布短衣,脸膛平和,跟妻子陆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巴掌大的园子里种菜。几垄青菜绿得发亮,几畦瓜藤缠着架子,鸡鸭在篱笆边踱步,日子穷是穷,倒也自在,像这喧嚣世界里的一片净土。

一天午后,太阳正好。陆氏在园子里翻地,准备种菜,锄头“当”一声,碰着硬东西。她扒开湿土,挖出个古旧的铜盘。盘身全是泥,看不出本来颜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用衣角擦了擦,泥簌簌掉了,露出黄澄澄的样子。就是这盘形状古怪,盘沿歪歪扭扭,盘身还有几处凹痕,透着股历经沧桑的古旧和怪异。

“当家的,你看我挖出个啥宝贝?”陆氏喊梁文祐。

梁文祐过来看了看,笑了:“是个老物件,可惜是个歪盘。正好鸡舍缺个盛食的,洗洗用吧。”这歪斜的铜盘就被洗净,倒了点谷粒,成了鸡鸭的食盘。它混在瓦罐竹筐里,毫不起眼。

这一年,许是改朝换代不久,商路不通,德庆府的谷价涨得吓人。梁文祐虽在东厢种粮,收成也有限,眼看每天往歪盘里倒谷粒给鸡鸭吃,心里渐渐不忍。一天,他指着歪盘对陆氏说:“谷贵得像金子,拿谷喂禽,太浪费了。明天起,喂鸡鸭用糠麸,别再用谷了!”

第二天早上,梁文祐习惯地去鸡舍,一看盘,心猛地一沉——盘里还是满满一盘金黄的谷粒!在晨光里,谷粒饱满,发着温润的光。他皱着眉,叫陆氏来问:“昨天怎么吩咐的?怎么又拿谷喂?不知道粮米珍贵?”陆氏说按他说的用了糠麸,没拿谷。

梁文祐心里犯疑,独自去了仓房。几袋谷子码得整齐,封口好好的。他仔细检查了袋口的绳子和封泥,确认没人动过。为了保险,他在几处不显眼的角落,用指甲在谷袋上划了只有自己懂的细记号,锁了房门,钥匙贴身放好。

第三天早上,梁文祐几乎是屏着气到鸡舍,眼前的景象让他像遭了雷击——歪盘里还是满的谷粒!他赶紧跑向仓房,开锁推门,检查昨天划的记号,一丝没动!解开袋口看,谷子一点没少!

他愣在原地,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死死盯着那歪斜丑陋的铜盘,强烈的念头一闪而过:莫非……这盘有古怪?

往后的日子,梁文祐像着了魔。他不再拦着家人用歪盘喂鸡鸭,有时自己也从盘里舀谷粒。可不管头天取走多少,第二天早上,第一缕阳光照进鸡舍时,歪盘准又是满的,谷粒多得快溢出来。他反复试,仓房的存粮一粒没少,盘里的谷却取之不尽。

“宝盘!”梁文祐终于确定。这歪斜的铜盘,竟是个能生谷的稀世珍宝!惊喜和敬畏混在一起,他小心地把歪盘从鸡舍捧出来,用清水洗了又洗,像供圣物一样,找了家里最隐秘的角落,用红布包好藏起来。这秘密,他连妻子陆氏都没全说,只说这东西不凡,不能给人看。


明代德庆州城地图

第四章:深潭困局

新城工程在知府赵鼎和同知衡守敬主持下,千户邵成派兵帮忙,干得热火朝天。民夫们挥汗如雨,凿石伐木,烧砖制坯。城墙的轮廓在汗水和号子声里,按规划一寸寸延伸。镇南门、香山门、忠顺门……新城墙在旧城残骸外立起来,虽慢,却有希望。

可工程到了东北角,麻烦来了,像场噩梦。

地基挖开没多久,一股寒气就冒出来。越往下挖,土越松软泥泞,最后露出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水黑漆漆的,寒气逼人,底下暗流涌动,发出细微却让人害怕的“汩汩”声,像地底下有怪物在哭。

“是泣水潭!”一个白头发老石匠看着翻涌的潭水,脸都白了,“这水……邪性得很!填多少东西下去都白搭!”

工头不信邪,让民夫扔大条石、粗圆木、成筐的碎石……可绝望的事发生了:不管扔多少,潭水像连着无底深渊,转眼就把东西吞了,水面翻几个浑漩涡,又平静了,好像啥也没扔过。偶尔见一两根巨木尾巴浮出水面,马上又被拽进黑暗里。

工匠们试了各种办法:打木桩围堰、堆石笼……都没用。潭水像有生命,总能找到薄弱处,冲垮所有努力。地基打不牢,城墙在这就像撞了墙,合不拢。工期无限期拖延,投的物料人力都打了水漂。

同知衡守敬听说了,赶到现场。他站在潭边,看着吞希望的黑水,脸铁青,拳头攥得骨头响。

衡守敬站在潭边,看那黑水又吞了几车石料,终是捺不住。他转身时,靴底沾的淤泥在地上拖出两道湿痕,像两条墨色的蛇。回府署的路上,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叮叮”地响,听着竟像是哭丧调子。

到了大堂,他将潭边画的图样往案上一摊,墨线勾的深潭像只睁开的眼,盯着上头坐着的赵知府和邵将军。“大人,将军,”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泣水潭吞了一百六十二车石料,跟没见似的。桩子打下去就歪,石笼沉底就散,怕不是……”话没说完,邵将军的拳头已砸在桌上,茶盏跳起来,溅了一袖茶水。

赵知府没看那水迹,只盯着舆图上东北角的红圈——那是他用朱砂点的,如今颜色淡了些,像块快干涸的血痂。“传所有人来。”他说这话时,指节敲着桌沿,“孙通判、许经历、霍知事、戴教授,还有本地士绅。对了,”他忽然顿住,转头吩咐衙役,“去乐善坊请耆老何觉世先生来,用我的四抬轿子。”

这何觉世,大名佛果,字西来,号觉世,须发皆白得像落了层雪。文天祥写《过零丁洋》时,还是个绿鬓朱颜的少年。如今坐在轿子里,皓首庞眉。他身着青布长袍,袖口磨得发亮,由两衙役搀扶着进大堂时,众人见状都起身——这人活了一百多岁,见过宋代的残旗,元朝的马队,如今眼皮子底下是大明的官印,整个德庆,论见识没人比得上他。有人说他能看懂地脉走向,遇着解不开的疑难,总要请他来点拨几句。

赵知府见他坐下,捺着性子问:“老先生,这潭水邪性,您老可曾见过?”

何佛果没立刻答,他眯着眼看那舆图,半晌才道:“这潭子啊,故宋就有了,那时叫‘哭娘潭’,据说是侬智高叛军过的时候,投了十来个妇孺下去。”他顿了顿,声音带了敬畏,“老朽看这潭很久了。屡筑不固,不是匠人不用心,也不是物料不好。是因为这潭泣水不止,地脉不稳!古人说‘水有灵,地有脉’,这潭的水,怕是有灵性,躁动不安,普通土石,怎么填得满?要镇住这潭,让它干了合拢,非得有能定地脉、安水灵的‘宝物’投进去,安抚它的灵性,平息它的躁动,才行!”

“宝物?”赵鼎和邵成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可马上又被更大的难题盖住。邵成眉头紧锁,沉声道:“耆老说得有理。可上哪找这种能镇水安脉的宝物?世间珍宝,多在皇宫或豪门手里,德庆这岭南一隅之地,哪有?就算有,我们也难弄到!”希望的光,瞬间灭了。

大堂里,又陷入绝望的沉默。空气像凝固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德庆新城的梦,好像要在这泣水潭前碎了。

堂下一片死寂。通判孙文显紧锁眉头,翻着钱粮簿,忧心忡忡:“大人,将军,工程停一天,就耗一天钱粮。府库本就不充裕,长此以往,撑不住啊!”经历许椿、知事霍讷低声商量,笔下沙沙记着这难题。府学教授戴从吉学识渊博,想了半天,引经据典,从《禹贡》治水说到《营造法式》筑城,可还是解不了眼前的困局。

窗外暮色渐浓,鸦鸣声声,更添大堂内的沉郁。赵知府看着何佛果袖口补丁上的针脚,忽然想起今早夫人给他补袍子时,那根反复穿过布料的银针——都是些磨人的活儿,躲不过,只能熬。

第五章:文祐献宝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沉默快把人压垮时,大堂末位,一个一直静静听着的人,心里掀起了大浪。

梁文祐,他算是有点贤名的长者,又因菜园离工地近,被邀来旁听。耆老何佛果说“得用能定地脉、安水灵的宝物投进去”时,像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歪盘,那个能生谷的歪盘。它的奇异,不就合耆老说的吗?它能生谷,是不是也能安抚这躁动的“水灵”?宝盘生谷的景象在梁文祐眼前闪过——盘里不停的谷粒,像大地不竭的生机。

眼看家乡被困,新城建不成,知府着急,将军忧虑,百姓的期盼要成泡影,一股舍我其谁的热血涌上梁文祐心头。宝盘虽贵,可这宝若能救一城安危,解万民苦难,个人私心算什么?就算宝盘没了,能换城池永固,也值了。

主意定了。在众人惊疑的目光里,梁文祐慢慢站起。他整了整布衣,对堂上诸公和邵成将军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带着恳切:“知府大人,邵将军,各位大人,耆老在上。小民梁文祐,住东厢,种菜为生。前些日子,拙荆在菜圃挖到个古旧铜盘。这盘……有点奇异,小民亲眼见它能凭空生谷。不管取走多少,第二天必定满盘。不知这异象,是不是耆老说的‘定地脉、安水灵’的本事,但如今府城被水潭困住,大家忧心如焚,小民也急。为解府城之急,救百姓于危难,小民不才,愿献此盘,投进潭中试试!成不成,听天由命,小民绝不后悔……”

“什么?!”满堂像炸了锅,平静的湖面落了巨石。

知府赵鼎“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前倾,眼里是难以置信的光:“梁乡绅,你……这话当真?真有这奇物?!”声音激动得发颤。

邵成将军虎目圆睁,目光像电一样锁住梁文祐,好像要把他看穿,沉声喝道:“梁文祐,筑城大事,岂容开玩笑?”

耆老何佛果捻胡子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有了锐利的光,喃喃道:“能生五谷……莫不是……聚宝盘?地脉水灵……或有感应?”

通判孙文显、经历许椿、知事霍讷等人都惊呆了,脸上全是震惊和不信。府学教授戴从吉看着梁文祐坦荡恳切甚至带点决绝的脸,那不像装的,疑虑消散,只剩震撼。

赵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不管真假,这是绝境里唯一的稻草。他当机立断,声音坚定:“好!梁乡绅深明大义,为国为民,这心可昭日月。不管成不成,本府和德庆万民,永远感念,快取宝盘来。”他马上分派任务:

“衡同知!立刻准备献宝的事,搭祭台,召集民夫工匠待命!”

“孙通判!详细记梁乡绅献宝的经过!”

“许经历、霍知事!带人维持现场秩序,不许闲人靠近深潭!”

“戴教授!劳烦写祭告天地、城隍的祝文,要虔诚庄重!”

“邵将军!献宝镇潭,还需将军主持,以显威仪!”

整个德庆府像架精密的机器,在巨大的希望和压力下高速运转起来。


光绪《德庆州志》:“若无梁文祐,难城德庆州”


第六章:宝定城

“梁乡绅献宝镇潭”的消息飞遍德庆府!人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都往东北角工地跑。献宝那天,潭边人山人海,男女老少都来,眼里是希望、忐忑和不信。

潭边搭了临时祭台,香案上摆着三牲,烛香缭绕。知府赵鼎、邵成将军站主位,神情凝重。同知衡守敬、通判孙文显等官员分两边站。府学教授戴从吉穿儒服,神情肃穆。耆老何佛果被奉为上宾,坐着,浑浊的眼盯着深潭。

吉时到了。

赵知府焚了三柱高香,青烟飘向天空。他展开戴教授写的祝文,声音洪亮,满是对天地神明的敬畏和对德庆未来的祈愿:

“皇天后土,龙母、城隍一众尊神在上!今有德庆府民梁文祐,念家乡危难,献传世之宝,求镇水潭,固我城基!望神明垂怜,保德庆城垣永固,百姓安康!宝盘入水,水脉归宁!谨告!”

祝文读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目光全落在梁文祐身上。

梁文祐在两个衙役护卫下,手捧红布包的物件,走到祭台中央。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庄重平静,慢慢揭开红布。

阳光下,那歪斜变形的古铜盘露出来。盘身虽擦过,还是有泥土和岁月的痕迹。歪盘口在这时显得异常古朴,盘体透着内敛的暗金色光,像藏着无尽的生命力。人群中发出压抑的惊叹。

将军邵成大步上前,从梁文祐手里接过宝盘。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还有点奇异的暖意,不像冰冷的铜器。他掂量一下,和赵鼎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凝重和最后一点希望。赵鼎用力点头。

邵将军转身,面对吞了无数希望的黑水潭。他高举宝盘,运足力气,声震四野:“愿以此宝,定我城基!佑我德庆!安——!”

最后一个“安”字像惊雷!话音刚落,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承载全城命运的歪盘,投向潭心!

“噗通!”

水声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歪盘溅起小涟漪,马上被黑水吞没,沉进黑暗里。

时间好像停了。

邵成、赵鼎、衡守敬、孙文显、戴从吉、何佛果……所有人都盯着潭水,不敢眨眼。数万百姓屏住呼吸,空气沉得让人窒息。心跳声像擂鼓,咚咚响。

一刻……

两刻……

水面还是黝黑翻涌,“汩汩”声像在嘲笑。

失望的情绪在人群里蔓延,叹息和啜泣声低低响起。赵鼎脸色惨白,邵成紧握的拳微微颤抖,指甲快嵌进肉里。

就在绝望要淹没所有人时,一直盯着潭水的耆老何佛果,浑浊的眼猛地亮了,他颤巍巍指着潭水,声音激动得变调:“看……快看!泣水……缓了!缓了!”

像被点醒,众人定睛看!真的!原本汹涌的黑水,流速明显慢了!那吓人的“汩汩”声也小了,温顺了。更奇的是,潭水中心形成个稳定的小漩涡,潭边水位肉眼可见地——降了!

“降了!水在降!”衡守敬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哑地喊,激动得涕泪横流,“真降了!神迹!是神迹!”

“水退了!水退了!”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像压抑的火山喷发!人们互相拥抱,哭了。

奇迹还没停。

一天后,水位降了尺把,露出湿滑的潭壁。

两天后,水位又降,潭底轮廓出来了,能看到之前扔的木头石头。

三天……

短短几天!困扰筑城数月、吞了无数心血的“泣水”深潭,彻底干了!露出坚实湿润的褐泥土!

“水干了!真干了!可以筑城了!快填啊!”衡守敬喊着,带着狂喜的哭腔,几乎要跳起来。早准备好的民夫工匠们,喊着号子,扛着条石,推着独轮车,潮水般涌向干涸的潭底!填石、夯实、砌砖!工序顺畅,再没阻碍!曾经的天堑东北角,城墙以惊人的速度立起来,和其他段落合拢!新城,巍然矗立,坚如磐石!

“新城合拢了!梁文祐的宝盘镇住了水潭!宝盘定城!”消息像野火,烧遍德庆大街小巷,更快传到周边州县。人们奔走相告,感激涕零,梁文祐的名字被反复念叨,满是敬意。一句民谚在德庆流传开:“若无梁文祐,难城德庆府!”


第七章:功业永铸

新城高三丈,厚一丈五尺,周长一千一百丈,比以前大得多。城墙用青砖巨石砌成,坚固厚重,垛口森严,敌楼高耸。城墙外挖了宽阔的护城濠沟,引香山上的泉水注入,是城的又一道屏障。五座城门雄踞四方:南有朝阳、镇南二门,东有东胜、忠顺二门,西北设香山一门。门楼高耸,气势恢宏。

登上城门楼远眺,壮阔景象尽收眼底,西江像条银绸带,环抱着这座新城。“扼广右之门户,据岭西之上游,绾邕、桂、贺三江之口”——德庆府终于名副其实,成了南疆的锁钥!

“若无梁文祐,难城德庆府!”这句从百姓心里出来的话,传遍德庆的大街小巷、田间山野。出现在小贩嘴里,农夫闲谈里,母亲哄孩子的歌谣里。它不只是陈述事实,更是对梁乡绅的感激和礼赞。洪武九年(1376),朝廷降德庆府为德庆州,这条谚语随之演变成“若无梁文祐,难城德庆州”,字句变了,敬意却代代传着。

多年后,梁文祐高寿离世。人们念他的功德,塑了他穿朱红官袍的像,请进城隍庙,和城隍正神并排受祀,共享香火。

尾声:砖石铭记

时光过了五百多年,德庆州城历经朝代更迭,修了又修。城墙砖石斑驳,长满苔藓,留着刀兵的痕迹,却依然坚固,守着这方土地。

清光绪十四年(1888),德庆州城又修缮。初秋,天高气爽。在东北角那段传说中被“泣水潭”困扰、因宝盘而固的城墙下,工匠们清理淤泥,加固墙基。老匠头何文华带徒弟们在墙根下清浮土、苔藓,准备挖开墙基换砖。铁锹、镐头和古老的墙基碰撞,发出沉闷的回响。

“师傅!看这几块砖!”一个年轻徒弟指着墙角深处被泥土、苔藓包裹的大墙砖,“这砖不一样!特别厚,上面……刻着东西?”

何文华心里一动,蹲下身,屏住呼吸,用粗糙的手和小刷子,小心拂去砖上的泥土、苔藓和尘垢。泥土掉了,露出砖的本色——深青色大砖,质地致密。随着覆盖物清除,砖面上赫然出现深深刻痕!

“是字!真有字!”徒弟声音颤抖着兴奋。

何文华心跳更快,凑上前,用袖子蘸水擦砖面。一下,两下……几个苍劲的楷体大字,像蛰伏五百年的巨龙,清晰地显现在青砖上:

梁文祐

三个字,在光绪十四年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穿越一个王朝的时光,依旧清晰。

“是……是梁公爷的名字!”何文华的手剧烈颤抖,声音哽咽,老泪涌出来,“是前明洪武年间填‘泣水潭’时砌进去的城砖!五百年了……五百年了!梁公爷的名字还在!”

周围的工匠、小吏、坊民围过来,看着这三个字,都是震惊、敬畏和激动。议论声、惊叹声响起:

“真是梁公爷!志书写的是真的!”

“宝盘定城!若无梁文祐,难城德庆州……老祖宗传的话,没错!”

“快!禀报知州大人!”

消息又轰动了德庆州城。人们扶老携幼,到东北角城墙工地,就为看那刻着“梁文祐”的古砖。白发老者由儿孙搀扶,枯手抚摸着冰凉的刻痕,泪水纵横,给年轻人讲那流传五百多年的传奇——菜圃里的歪盘,吞万物的泣水潭,紧锁眉头的邵将军,忧心的赵知府,耆老何佛果的慧眼,还有布衣梁文祐……

如同知衡守敬在洪武九年《新筑城垣记略》里说的:“城本为民,民非城无以保生,城非民无以自立。……侯(指邵成,笔者注)抵郡,虑城褊隘,不足以容兵,度山川形胜,会本府官属佥议上闻,下朝撤而大之……军民协力,计其所用砖灰工匠,不动声色,逾年而城完。雉堞楼橹,延袤壮丽,雄盖一方,重可嘉矣。自今伊始,闾里安其居,商贾出其途,无守望之虞,烽燧之警,万年之福也!”历史,把这“万年之福”写在石上,更把奠定福泽的梁文祐之名,砌进了城池最坚实、最不容忘却的根基里。

五百年够长了,长到王朝换了,可“若无梁文祐,难城德庆州”这句话,跟这刻着名字的城砖一样,嵌进了德庆的骨头里。城是为民修的,民也把心填进了城基里。

终究是:若无梁文祐,难城德庆府;若无梁文祐,难城德庆州。

这故事,怕是还要传下去的。


衡守敬《新筑城垣记略》

端溪文史创建于2015年9月,立足于发掘德庆人文历史,放眼泛德庆地区(即德庆曾经管辖过的包括今封开、云浮、郁南、罗定、信宜等地)以及肇庆地区乡土史情。你关注我,我致力于追寻历史本源。欢迎读者转发分享。在这里,您可以阅读许多关于德庆乃至肇庆人文历史的文章,希望能让您更加了解德庆(肇庆)历史,帮助您深入研究德庆(肇庆)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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