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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离家时,正是春分节气。他拍了拍家中黄骡的脖颈,对妻子柳氏嘱咐道:“这次往南边贩布匹,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你好生照看家里,隔壁陈大叔若有急事,你多帮衬些。”
柳氏低眉顺眼地点头,手里捏着一方素帕:“夫君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王忠是清河镇上有名的布商,三十出头,为人勤恳踏实。他父母早逝,靠着祖传的布店和一双巧手,将生意做得红火。三年前娶了柳氏,邻里都说他有福气——柳氏生得眉清目秀,又做得一手好针线,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个规矩的妇人。
转眼间,半年光阴匆匆而过。
王忠原计划四个月便回,可南边的生意出了岔子。一批上好的绸缎被水浸了,他不得不留在当地处理。等到事情办妥,已是秋风渐起的时节。
这日傍晚,王忠风尘仆仆地回到清河镇。刚走到自家巷口,就瞧见邻居陈大叔牵着一头公驴从田里回来。
“陈大叔,许久不见!”王忠拱手招呼。
陈老汉抬头,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王掌柜回来啦!这一趟可顺利?”
“还算顺当。”王忠说着,目光落在陈老汉牵着的公驴身上,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头驴他是认得的,叫“大黑”,是陈老汉家中最重要的劳力。半年前王忠离家时,大黑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拉起磨来浑身是劲。可如今眼前这驴,肋骨根根可见,皮毛黯淡无光,走起路来有气无力,全然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陈大叔,大黑这是病了?”王忠关切地问。
陈老汉叹了口气,摇摇头:“没病,就是瘦了。说来也怪,自打你走后,这畜生就一天天消瘦下去。我请兽医来看过,说没大碍,多喂些精料就好。可我加倍喂它豆饼、麦麸,它反倒越来越瘦。”
王忠心中疑惑,却也不好深问,寒暄几句便往家走去。
推开自家院门,柳氏正在井边洗衣,见到王忠,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衣物,快步迎了上来。
“夫君回来了!”她脸上绽开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慌乱,不过转瞬即逝。
王忠并未察觉,放下行囊,打量着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院子,心中欣慰:“这半年辛苦你了。”
柳氏忙不迭地打水给王忠洗漱,又去灶房张罗晚饭。她动作麻利,言语温柔,与往常并无二致。可王忠总觉得哪里不对——柳氏似乎太殷勤了些,话也较往日多,像是刻意掩饰什么。
晚饭时,柳氏做了王忠爱吃的红烧肉和清蒸鱼,还温了一壶酒。
“夫君这趟出门可还顺利?”柳氏一边布菜一边问。
“尚可。”王忠喝了口酒,状似随意地问,“我瞧陈大叔家的大黑瘦得厉害,你可知道缘由?”
柳氏手中筷子微微一颤,随即笑道:“我也不知。陈大叔为这事愁了许久,或许是驴老了罢。”
王忠点点头,不再多问。
夜里,王忠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他想起陈大叔那声叹息,想起大黑瘦骨嶙峋的模样,又想起柳氏那一瞬间的慌乱。这三者之间,似乎隐隐有着什么联系。
第二日一早,王忠照常去店里查看。半年不在,布店生意倒还维持得不错,伙计小张是个可靠的,账目清清楚楚。王忠夸赞了小张几句,又交代了些事宜,便提早回了家。
午后时分,王忠假装出门,实则绕到自家后院外的小树林里,找了个隐蔽处坐下。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自家后院和陈大叔家驴棚的一角。
一个时辰过去,院里静悄悄的。王忠几乎要放弃时,忽然看见柳氏端着一盆东西从屋里出来,左右张望一番,快步走向驴棚。
王忠屏住呼吸,只见柳氏将盆中的东西倒进驴槽,又匆匆返回家中。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功夫,若非有心观察,根本不会注意。
待柳氏进屋,王忠悄悄绕到驴棚旁。大黑见有人来,抬起头,眼中竟似有哀怨之色。王忠走近食槽,伸手抓起一把饲料,凑到鼻前闻了闻,脸色骤变。
这哪里是什么精料,分明是拌了沙土的秕糠!
王忠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拍了拍大黑的脖颈,低声道:“委屈你了。”
回到家中,柳氏正在绣花,见王忠回来,笑问:“夫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店里无事,便回来歇歇。”王忠说着,在柳氏对面坐下,忽然问道,“你可知道,陈大叔家大黑为何越来越瘦?”
柳氏手中针线不停:“不是说了么,许是老了。”
“我方才去瞧了瞧,”王忠慢条斯理地说,“发现它槽中的饲料,竟掺了大半沙土。你说奇不奇怪,陈大叔视大黑如命,怎会如此待它?”
柳氏手中绣花针猛地刺入指尖,渗出一滴血珠。她慌忙将手指含入口中,含糊道:“许是陈大叔被人骗了,买了劣等饲料。”
王忠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道:“说得也是。对了,我这次从南边带了些上好丝绸,想给你做身新衣裳。你量量尺寸,明日我拿去裁缝铺。”
柳氏松了口气,起身去取尺子。王忠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接下来的几日,王忠如常经营布店,对柳氏也温柔体贴。只是每到午后,他总会找借口外出,实则暗中观察。
第三日,王忠终于发现了端倪。
那日午后,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悄悄来到王家后门。王忠藏在树林中,看得分明——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白净斯文,正是镇上学堂的教书先生,姓宋名玉书。
宋玉书轻叩门扉,柳氏开门将他迎了进去,举止亲昵。约莫一个时辰后,宋玉书方才离去。
王忠如坠冰窟,却强忍怒意,没有立即发作。他想起大黑消瘦的原因——陈大叔家驴棚紧邻自家后院,大黑性烈,见生人便会嘶叫。柳氏与宋玉书私会,定是怕大黑叫声惊动邻里,于是故意用劣等饲料饿着它,让它没力气叫唤。
好毒的心计!王忠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又过两日,王忠声称要去邻县收账,需离家三日。柳氏殷勤地为他收拾行囊,嘱咐路上小心。
王忠出了镇子,绕了一圈,趁夜悄悄返回,藏在陈大叔家柴房中。陈老汉早年受过王忠父亲恩惠,对王忠视如己出,听他说了原委,又是气愤又是心疼,答应助他一臂之力。
第二日午后,宋玉书果然又来了。
王忠与陈老汉躲在柴房,听得隔壁院里传来男女私语之声。陈老汉气得浑身发抖,要冲出去理论,被王忠拦住。
“陈大叔莫急,我自有主张。”
待宋玉书离去,王忠才从柴房出来。他面色平静,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当夜,王忠“如期”归来。柳氏做了一桌好菜,笑语盈盈。王忠也不戳破,只道旅途劳累,早早歇息。
翌日清晨,王忠起床后,对柳氏道:“我今日要写封休书,你且收拾收拾,回娘家去吧。”
柳氏如遭雷击,手中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夫君何出此言?”她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王忠坐在堂中太师椅上,神色平静:“我且问你,宋玉书是何人?”
柳氏浑身一颤,跌坐在地,泪水涟涟:“夫君,我...我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王忠冷笑,“你与那宋玉书私会已有数月,当我不知?你为掩人耳目,故意饿着陈大叔家的大黑,怕它叫声引人注意,这般心计,也是一时糊涂?”
柳氏自知无法辩驳,伏地痛哭:“夫君,饶我这一次罢!是那宋玉书花言巧语,诱我犯错...我今后再不敢了!”
王忠闭了闭眼,心中痛楚难当。三年夫妻,他自问待柳氏不薄,却不料换来如此背叛。
“你且起来。”王忠叹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念在三年夫妻情分,我给你些银两,你自回娘家去。只是从今往后,莫要再踏入清河镇半步。”
柳氏知王忠性子刚直,说一不二,只得含泪收拾细软。临行前,她跪在堂前,磕了三个头:“是妾身对不起夫君,愿夫君今后觅得良配,白头偕老。”
王忠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柳氏离去后,王忠独坐堂中,直至夕阳西下。陈老汉敲门进来,见他这般模样,叹息道:“这样的妇人,早些看清也好。你且宽心,老汉我替你张罗,定寻个贤惠女子。”
王忠苦笑摇头:“经此一事,我对婚姻已心灰意冷。倒是连累陈大叔家大黑受苦,心中愧疚。”
“诶,说哪里话。”陈老汉摆手,“我已给大黑加了精料,不出一月,保准它膘肥体壮。”
二人正说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喧哗声。开门一看,却是镇上几个后生押着宋玉书过来。
原来,柳氏离开王家后,径直去了学堂找宋玉书,要他带自己远走高飞。不料宋玉书翻脸不认人,反骂柳氏不知廉耻,败坏他名声。二人争吵间,被学堂学生听见,消息很快传开。
镇上百姓素来敬重王忠,得知此事,无不义愤填膺。几个年轻后生当即揪住宋玉书,要拉他来给王忠赔罪。
宋玉书衣衫不整,面如死灰,见到王忠便跪倒在地:“王掌柜饶命!是那柳氏勾引于我,我一时鬼迷心窍...”
王忠冷冷看着他:“宋先生,你身为读书人,当知礼义廉耻。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你自去罢。只是这清河镇,容不得你这般人物。”
宋玉书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从此再未在清河镇出现过。
此事很快传遍全镇,百姓无不称赞王忠仁义大度。也有媒人上门说亲,都被王忠婉拒。他将全部心思放在布店生意上,日子倒也平静。
转眼过了三个月。这日,王忠正在店中理货,忽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在门外徘徊。仔细一看,竟是柳氏。
不过三月光景,柳氏已憔悴得判若两人。她见到王忠,眼中含泪,欲言又止。
王忠皱了皱眉,走出店外:“你来作甚?我说过,莫要再踏入清河镇。”
柳氏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夫君...不,王掌柜,我知无颜见你。只是我回娘家后,兄嫂不容,将我赶出家门。我...我走投无路...”
王忠心中复杂。三年夫妻,说无情是假,可柳氏的背叛,如鲠在喉。
正犹豫间,陈老汉牵着头驴过来。那驴正是大黑,如今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它见到柳氏,忽然仰头嘶叫,蹄子刨地,似是十分激动。
柳氏吓得往后缩了缩。陈老汉拍了拍大黑,对王忠道:“这畜生倒有灵性,记得害它的人。”
王忠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柳氏面前:“这些银两,够你在别处安身。你我有缘无分,从此两不相欠,好自为之罢。”
柳氏接过银子,重重磕了三个头,蹒跚离去。王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随风而逝。
一年后,王忠的布店生意越发红火。这日,他往邻县送货归来,路过一处茶棚歇脚。茶棚老板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名唤秀娘,生得端庄秀丽,手脚麻利。
秀娘丈夫早逝,独自撑起茶棚,侍奉多病的婆婆,孝名远播。王忠常在此歇脚,二人渐渐熟络。
这日,秀娘的婆婆旧疾复发,需一味珍贵药材。王忠恰有门路,便主动帮忙寻来。秀娘感激不尽,非要付钱,王忠坚辞不受。
陈老汉得知此事,笑道:“我看那秀娘是个好女子,与你倒是般配。”
王忠摇头:“我暂无此心。”
陈老汉正色道:“忠儿啊,人不能因噎废食。柳氏那般女子是少数,天下贤良女子多的是。你难道要孤独终老不成?”
王忠默然。
又过数月,秀娘的婆婆终究病重不治。临终前,老人拉着王忠的手道:“王掌柜,秀娘是个苦命人,却心地善良。我走之后,望你多加照拂...”
老人去世后,王忠帮着秀娘料理后事,忙前忙后。秀娘感激不已,常做些点心送到布店。
日久生情,二人终于互通心意。在陈老汉和镇上百姓的张罗下,择吉日成了亲。
新婚之夜,王忠握着秀娘的手,感慨道:“我曾以为,此生再不会娶妻。”
秀娘柔声道:“往事已矣,往后你我相濡以沫,共度余生。”
婚后,秀娘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对王忠体贴入微。更难得的是,她心地善良,常接济穷苦邻里,镇上无人不夸。
这年秋天,王忠与秀娘成婚已满一载。二人去城外寺庙上香还愿,归途中遇雨,躲进一处破庙避雨。
庙中已有一对乞丐母子,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秀娘心生怜悯,将随身带的干粮分与他们。
那女乞丐接过干粮,抬头道谢时,与王忠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这女乞丐竟是柳氏。
不过两年光景,柳氏已苍老如老妇,怀中抱着个瘦小的孩子。她认出王忠和秀娘,慌忙低头,用破袖遮面。
秀娘不知内情,见那孩子面黄肌瘦,又从包袱里取出些点心递过去。柳氏不敢接,王忠轻叹一声,对秀娘道:“我们走吧。”
出了破庙,秀娘轻声问:“夫君认识那妇人?”
王忠点头,将往事简要说了一遍。秀娘听罢,沉默良久,忽然道:“夫君可否稍等,我还有些碎银...”
王忠握住她的手:“你心善,我知道。只是有些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她落到今日境地,是自作自受。”
话虽如此,王忠还是让秀娘回去,留了些银两和干粮。柳氏跪地磕头,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句话。
归家途中,秀娘依偎着王忠,轻声道:“多谢夫君包容。”
王忠揽住她的肩:“该我谢你才是。是你让我知道,这世间仍有真情在。”
二人相视一笑,携手归家。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仿佛预示着往后的日子,必是晴空万里。
此后,王忠与秀娘恩爱和睦,布店生意蒸蒸日上。三年后,秀娘生下一对龙凤胎,王家欢声笑语不断。
陈老汉常抱着孩子逗乐,大黑也老了,在院中悠闲吃草。偶尔抬头嘶叫两声,声音洪亮,传得很远很远。
镇上老人说起这段往事,总会感慨:善恶有报,天道轮回。王忠为人厚道,终得好报;柳氏行为不端,自食恶果;而那头叫大黑的驴,虽是畜生,却也见证了人间是非曲直。
这故事在清河镇流传开来,成为父母教育子女的典范——做人当如王忠,诚信为本;娶妻当如秀娘,贤良淑德;万不可学柳氏,辜负真心。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王忠望着熟睡的妻儿,偶尔也会想起那个春分离家的清晨。倘若当初没有发现大黑消瘦的异样,他的人生又会是怎样?
不过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他轻轻为秀娘掖好被角,看着妻子安详的睡颜,心中满是平静与感恩。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庭院。大黑在棚中轻轻打了个响鼻,一切安然。这寻常百姓家的悲欢离合,终究在时光里沉淀成一段往事,警示着后来人,也温暖着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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