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本该为这样微小而被遗忘的事物垂落

配乐 / 吉森信 - 暖かい家路

声音导演 / 五仁老师

当你拿起⼀颗洋葱，你看到什么？

⼀个⾷材？⼀个标价？⼀⾸诗让你看见别的：⼀个移民，⼀个曾坐在埃及神坛上的圣物，⼀个沉默的退隐者。

它棕⾊的⽪很脆，像旧地图。切开，丝绸之路的尘⼟、尼罗河的潮⽓、某个⽆名农⼈指纹⾥的盐分，全部压缩在珍珠⽩的断层⾥，所有漂泊与融合，最终层积成这个球茎，来到你的砧板。

是⼀次专注⼒的强制性复健，也是命令：停⼀停，看这颗洋葱。真正地看。

诗⼈将洋葱的传播路线（印度-埃及-希腊-罗马-欧洲）如地质层⼀样，压缩进它层层相拥的物理结构⾥，正因这层层同⼼圆的结构，它曾在古埃及被膜拜，被视作永恒和宇宙秩序的象征。

这“旅程”本是⽂明交融的副产品，但诗⼈将其重新阐释为⼀种蓄意的奔赴：它的流浪并⾮偶然，⽽是为了在某个必然的时刻，进⼊“我的炖锅”。

她不是在处理⾷材，⽽是剖开⼀部沉默的全球贸易史、⽂化迁徙史。原来，⼈类最宏⼤的征服，其最终落脚点，是为了成全⼀道汤的滋味。历史最⽣动的保管者，不是档案和博物馆，⽽在我们的味蕾与肠胃中，保存在那些为⽣存⽽进⾏的、最朴素的流转⾥。

读这⾸诗，或者说，任何真正的阅读，并不是在“治愈”，它想做⼀件更激进的事：中断功⽤的凝视，并在你的感知系统⾥，植⼊⼀个持久的震颤。它让你为洋葱流泪——在⾟辣的刺激后，重新落泪。这才是对“忽视”的补偿，也是你注意⼒的赎回。

它给你⼀副新的眼⽬。在这副眼⽬下，世界变成叙事的、关系的、乃⾄神圣的。每⼀个微⼩、短暂、柔软、接近透明之物，都可能是“向下”的崇⾼。因为关注本⾝即伦理⾏为，仅仅注意到洋葱的存在，就是⼀种公正。

砧板的⽊纹⾥，有河流的⾛向，盐粒的结晶间，能触摸到缩⼩的海，在茶叶蜷缩的⼲燥⾝体⾥，你能看见⼀座沉睡的雾中⼭峦，青辉正拨拢着鲜嫩的芽尖。

约翰·伯格在《观看之道》中说：“我们只看见我们注视的东西，注视是⼀种选择⾏为”；“我们从不单单注视⼀件东西，我们总是在审度物我之间的关系”；⽽“触摸事物，就是把⾃⼰置于与它的关系中。”

你再次凝视它们——洋葱⽪、沥⽔板、⼑痕、半透明的肌理、已柔软和分离的⾝体、炖⼊⾁和⾹料的滋味，你看到它最深的秘密：为了消失。

洋葱的价值，不在于“是什么”，⽽在于它使什么成为可能。它的消解是绝对的、不求回报的。通过彻底融⼊他者（菜肴），它完成了⾃⾝最本真、最充分的实现。

诗⼈想让我们意识到，真正的伦理主体性，是逆流于在场的，其诞⽣时刻，是⾯对“他者”时⽆条件回应其需求的瞬间。意义，并不在于本体的持存，⽽在于它如何悬置为⼰，如何“世界化”。消失，正是存在能抵达的最完整、最辽阔的形式。

当内奥⽶·希哈布·奈伊凝视和切开⼀颗洋葱，她也是在投射构造了这⼀美学与伦理形象的诗⼈⾃⼰。

奈伊是⼀位在国际上备受尊敬的美国诗⼈、散⽂家，1952年⽣于美国圣路易斯，⽗亲是巴勒斯坦裔穆斯林，母亲是德裔基督徒。这种“介于之间”的体验，没有让她分裂，反⽽使她成为⼀个天⽣的翻译者，不是翻译语⾔，⽽是翻译经验、记忆与情感。她⾃称“流浪诗⼈”（a wandering poet），曾说：“我⼀⽣都在倾听两种叙事……这让我对任何单⼀叙事都保持警惕。”

她被誉为“⽇常的考古学家”。⼀罐来⾃耶路撒冷的橄榄不仅是⼀种⾷物，⽽是⼀颗颗浓缩的太阳，承载着⼟地的历史、采摘者的双⼿和跨越检查站的艰难旅程。她在访谈与教学中反复提及：“诗歌就潜伏在⽇常⽣活平凡的草丛中。”

通过书写这些“平凡”，这些“我们共同拥有的东西”（如对家的渴望、失去的痛楚、⽇常的恩惠），她邀请所有背景的读者进⼊⽂本，在其中感到被辨认、被安慰。“我想让我的诗歌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家’，⼀个⽆论你来⾃何⽅都能进⼊并感到被认可的空间”，来对抗那些试图分裂“我们”的⼒量。

在这⾸诗中，在这个⼈类共同的厨房⾥，在我们的“家”，你的泪⽔落下，与⼀颗洋葱的汁液混合。这⼀刻，两个漂泊的宇宙完成了交换：你也将欣喜于某⼀⽇，如洋葱般，彻底融⼊⽣活的肌理，“消失”于某项更⼤的、温暖的事物之中。

荐诗 / 张若轩
华东师范大学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毕业

暂居美国，教书，写作，偶有诗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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