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
再一次来到这个工地讨要菜钱。来了三次,次次没钱,找理由不给。让老公来讨,他笨嘴笨舌的,为了三百五十七元钱,张不开嘴。没法,我又扛着有六个月身孕的肚子来了。
到了的时候,食堂师傅已经快做好饭了,满满一大锅芹菜炒肉。肉也是少得可怜,但毕竟是荤菜。理由还是一如既往的说辞:没钱。磨了几个小时,还是说没钱,不给。眼看着到下工时间了,工人陆陆续续往食堂这边走来。我想了想,实在没办法,三百五十元可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用啊。我用脚蹭了蹭厨房外堆放的煤堆(那时候还是用煤烧饭),顺手抓了把煤渣,然后靠在厨房门口。
我故意把不显眼的肚子扛了起来,对着走到门口的工人们说:“今天吃不了饭了,因为(他们)欠我的菜钱没给。”工人们一见大肚婆挡在门口,也知道我是没有办法了,就也都顺势撒起哄来:“哟哟,不吃饭啦,那就干不了活啦!”工头一见没辙,就跟我说:“妹子,有事好好说,别撒泼。”我心一横地说:“今天要是见不到钱,那钱我就不要了,这锅菜归我了。”我对着那锅菜,示意一下我手里的煤渣。
工头慌了,拿出电话,叽叽咕咕说了一通。不到十分钟,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跑了过来:“多少钱,我给!”
“三百五十七,一分不少。”我说。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六十元给我:“给,给,都是你的,不要找了。”我说:“不用!”我倔强地说,“找你三块,我只要我自己应得的菜钱。”
找过零钱之后,我对着门口准备吃饭的工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对不起,耽误你们了。”现场一片寂静。心酸的泪始终没流下,因为我是昂着头走的。
那一年是2007年底。天出奇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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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我妈所写文章《讨债》原作手稿
《我们家不吵架》
那一年应该是2008年前后,邻居小两口不知道什么原因,三天一大吵,天天小吵不断。作为邻居,我和老公听到吵闹声,丢掉手中的活儿,赶到邻居家去劝架。左邻右舍地住着,虽能劝解邻居,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有时邻居发展成了打架,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大人小孩都看在眼里,(这似乎)成了日常生活。
每天的吵吵闹闹成了常事,谁家的厨房不冒烟?我和老公临近傍晚,也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起来,他一句我一句。孩子奶奶抱着儿子,躲在一边劝解,本身也没啥大问题。我们争执了几句,又各自忙起了家务。我认为生活就是这样。
吃了晚饭,洗洗碗筷,临睡前因为红了脸(指吵了架),没和老公睡一张床,有点小性子,铺了张苇席睡在堂屋地上。因为是夏天,门开着,扇着吊扇,劳累了一天,躺下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时,惊醒中门口隐约站了一个人影,我忙着叫着老公的名字。这时候已经忘了和老公不说话还在吵着架了。起了身,开灯向门口望去。
灯亮了,老公鲤鱼打挺跑到堂屋门口,只见儿子满脸泪水地站在门口。我急忙把儿子揽到怀中。儿子平时跟他奶奶睡,六七岁了,因为住校,一个月在家不了一两天。听到我的惊叫,孩子奶奶也赶紧起来了,一起围着儿子。我颤抖着声音问:“半夜三更,咋不睡觉呢?”
儿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说:“你们俩吵架,谁也不理谁,我怕你俩晚上也打起架来,连拉架的人都没有。我在奶奶屋里一夜没睡,不放心,才站在门口,听听你们还吵不吵了,打架了没有。”
我那六七岁的儿子,几句话说得我们全家人都红了眼。我抱着儿子说:“没事,没事,你放心,孩儿,你爸我俩不吵架,不打架!”小小年龄,儿子就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
儿子在他奶奶怀中,一步三回头地去跟奶奶睡觉了。小嘴还撅着,一副不放心的样子。
老公当即认了错,也不知是谁对谁错,反正他认错了。老公拉着我的手说:“为了孩子,我们真不应该吵架。最起码不该当着孩子的面吵架。”
是的,我们不吵架。家规第一条:有事须商量,坚决不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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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我妈所写文章《我们家不吵架》的原作手稿
读《讨债》时让我很动容,一方面为我妈怀着我妹妹,冒着寒天前后四次,为了三百五十七元钱奔波讨债而心疼;一方面为工人师傅们能理解我妈,并和我妈站在一起而感动。我妈说,若不是工人们“起哄”嚷嚷要不干活了,老板也不会那么快就出现结账。她手里攥着的那把煤渣,确实能把一锅不是荤菜的荤菜给毁掉,但这些老板是不会在乎的,老板怕的还是工人们知道他连小钱都欠着不给,就不跟着他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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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三十年前,我妈在南方厂里做工
我爸嘴笨,抹不开面儿,以妥协说好话的方式要账,但一直要不来。我妈以斗争的方式要账,拼着不要这钱,我也要给欠账者找麻烦的架势,很快就要到钱了。这也正如毛主席所说的那句话一样: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斗争不是目的,没有人喜欢乱的局面,但斗争是手段,没有这个手段,就难以达到团结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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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我妈本月初在郑州住院,她的床头还放着一本《沧浪之水》
我对于《我们家不吵架》所写的事情仍有部分记忆,这也暴露了我从小就有的性格缺陷:战战兢兢、缺乏安全感、总是做最坏的打算。这可能和我六岁半就开始住校有关,我理解我不得不住校的原因:父母忙于生计,奶奶腿脚残疾,没人接送我照顾我。我虽然极其厌恶住校,但那时候的我也认为这样挺好的——我的听话懂事,能给我的父母及奶奶减轻很大负担。
但我眼见邻居家叔婶的吵架乃至打架的场面(他们有时候打架打到街上来),最后到他们家的分崩离析,这都给我埋下了后怕的种子。我怕我父母也这样。我本来一个月就见不到父母几面,他们要是再吵,那我岂不是更见不到他们了?所以我不敢睡觉,我要提醒他们,不能再吵了。于是就有了大家看到的六七岁的我,半夜“劝架”事件的发生。这样的“劝架”方式确实卓有成效,我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这十五六年来,我爸妈确实没有再吵过架,最起码我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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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自身“斗争”的方式,求得我父母的团结。无论他们的“是否”出于真心,但这俩人也在一块过快三十年了。现在他们人到中年,慢性病频生,更得听我的意见了。现在不需要我妈再去顶风冒雪讨债赚钱了,他们也更是不会吵架了。毕竟儿子大了,会独当一面了。
之后我会开个文章专栏,专门发我妈写的散文。我妈的病不支持她再干重活了,她以后写文章的时间比之前宽绰不少。我会鼓励她继续写,专栏系列文章的打赏,我也会全部转给我妈。不是说儿子和妈之间要明算账什么的,而是这样做,更能让她认识到她自身的价值。除了种地摆摊,她可凭自己的朴素又真挚的文学功底,让自己另一面的价值,得以被看到。
我妈之前写的两篇文章:。大家可点击文章标题直接跳转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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