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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估值超10亿美元的明星公司,为何在拿到融资后仅半年就突然停摆?
当长城汽车转投元戎启行,魏牌搭载却非毫末系统,这家背靠巨头的“富二代”创业公司终究未能逃过生态链企业的宿命。
冬日的北京奥北科技园,寒风掠过“毫末智行”的石墙,这座四层小楼几乎人去楼空。11月22日,一份《停工放假通知》下发,要求毫末全体员工自11月24日起停工放假。
对公司近300名员工而言,这一刻“很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
1. 突然停摆,人去楼空
六年前,毫末智行作为长城汽车旗下的智能驾驶子公司风光登场,累计融资超数十亿元,估值一度突破10亿美元,堪称智驾领域的独角兽。
但就在本该庆祝成立6周年的11月29日,公司却已陷入全面停摆。
“接到通知后,我们已经不用打卡上班了。”一位员工的话语平静,却透露出整个团队的茫然无措。
而且,这家曾经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独角兽企业,连员工10月份的工资都还没发放。11月的工资能否到账更是未知数,社保和公积金也面临断缴的风险。
从技术精英到为基本权益担忧,这个转变来得太快太突然。
如果仔细追溯,毫末智行的危机其实早有征兆。
今年11月12日,公司已经被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列为被执行人。这个看似普通的司法信息,实际上是企业经营陷入困境的重要信号。
在商业领域,“被执行人” status意味着公司已经无法自动履行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需要法院强制介入。
对于一家刚刚在上半年获得数亿元融资的企业来说,这种转变确实令人震惊。
但这在创业体系里,再正常不过了,在技术密集型行业,企业的生存状况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逆转。即便账面上还有资金,一旦核心业务失去竞争力,整个商业模式的崩塌往往比外界想象的要快得多,此等事例,比比皆是。
只不过,这家曾经被长城汽车、美团、高瓴创投等知名机构看好的企业,在智驾行业上,被放大了,也被关注到了而已。
从2019年成立至今,毫末智行见证了行业从狂热到理性的完整周期。
最初几年,资本市场对智能驾驶赛道充满期待,任何一家有技术背景的企业都能轻松获得融资。
随着技术落地难度超出预期,商业化进程缓慢,投资者的耐心正在快速消磨。
要知道,智能驾驶行业具有典型的“双高”特征:高研发投入和高人才成本。这意味着企业需要持续不断的资金注入才能维持运营。
一旦融资环境发生变化,或者核心技术路线未能及时跟上市场趋势,即便是明星企业也可能迅速陷入困境。
这是整个智能驾驶行业正在经历的。
过去依靠概念和愿景就能获得高估值的时代已经结束,现在投资者更关注的是技术的商业化能力和市场落地速度。
那些不能及时将技术转化为产品、将产品转化为营收的企业,慢慢就要被市场无情地淘汰。
在这个调整期内,我们可能会看到更多类似的企业重蹈覆辙,对于整个行业来说,这既是一个去伪存真的过程,也是走向成熟发展的必经阶段。
只有当资本回归理性,技术回归实用,这个行业才能真正步入可持续发展的轨道。
2. 不缺钱的毫末为何倒下?
和大多数最终倒下的智能驾驶创业公司不同,毫末智行似乎并非“为钱所困”。
翻开毫末智行的融资履历,你会看到一份令人艳羡的名单:长城汽车、美团、首钢基金、高瓴创投、九智资本……这些在投资界响当当的名字都曾为其注资。完成7轮融资,估值突破10亿美元,跻身独角兽行列——更令人惊讶的是,就在2024年上半年,公司还成功获得了过亿元的B1轮融资和3亿元B2轮融资。
也就是说,在宣布停工前的半年内,毫末智行账户上还新增了数亿元资金。
那么,为什么一家刚刚获得巨额融资的企业,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陷入困境?
智能驾驶是一个典型的“资本密集型+技术密集型”行业。
研发一支高素质的技术团队,每年需要投入数亿元;路测和数据采集的成本高得惊人;而要将技术真正落地量产,更需要持续不断的资金支持。
在这样的行业里,资本可以买来时间,可以买来人才,甚至可以买来技术,但唯独买不来最核心的东西——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毫末智行的发展路径,有一个关键问题:尽管融资能力出色,但公司的商业化进程始终未能实现突破。
在智能驾驶领域,企业必须要知道自己的技术如何可以变成收入?是靠卖软件授权,是按服务收费,还是通过其他模式?如若不然,等到资本市场的耐心逐渐消磨,就晚了。任何人,包括任何机构,投资下去,最想看到的是清晰的盈利路径,而不仅仅是技术参数的表单。
这就是所谓的“资本可以输血,但无法替代造血”的真正含义。
在2023-2024年的资本环境下,投资逻辑发生了显著变化。此前投资者可能更关注技术先进性和团队背景,但现在他们更看重商业落地的能力和时间表。
所以,若一家企业持续依赖融资生存,却迟迟无法证明自己的盈利潜力时,再慷慨的投资人也会重新评估风险。
这其实是最近这二三十年,中国大多数行业真实写照。
在技术创新的热潮中,我们往往高估了技术的短期价值,低估了商业化的难度。智能驾驶确实代表着未来方向,但从技术成熟到商业成功之间,存在着一条需要跨越的鸿沟。这条鸿沟,单靠资本是填不平的。
融资成功只是暂时的安全垫,真正的生存能力来自于自我造血的实力。
从这一点而言,毫末倒下也就不足为怪了。
最为致命的一击,我想应该便是毫末的股东方之一,长城控股向竞争对手元戎启行投资了1亿美元。
这笔投资意味着长城汽车对自家培育的毫末智行失去了耐心和信心。
据报道,一位从毫末离职的员工道出了当时的震惊:“我们原本以为自己在长城体系内有着稳固的基本盘,直到既丢了订单又失了投资,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而且,就在长城汽车高调宣布全场景NOA全国开城时,毫末智行的城市智能辅助驾驶系统还停留在“即将开通”的阶段。
在智能驾驶这个技术迭代极快的领域,一年的差距就足以改变整个竞争格局。
长城汽车对元戎启行的投资发生在2025年11月,元戎启行在获得C1轮融资时就明确表示,资金将用于量产项目、海外业务拓展以及VLA模型等前沿技术研发。这应该就是长城汽车在为未来的技术路线进行布局,而毫末智行显然不在这个新布局的核心位置。
当母公司需要最前沿的技术来应对市场竞争时,毫末却无法及时交付成熟可用的产品,这种技术代差直接动摇了其在长城体系内的战略价值。
母公司对技术子公司的支持从来不是无条件的,当外部出现更优的技术方案时,商业理性往往会战胜情感因素。
更何况,情感本来就已经消磨得七七八八了呢?
对于任何一家依托于大型集团的技术子公司来说,这都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案例。
昨天的技术领先并不能保证明天的市场地位。
企业必须保持持续的创新能力和快速的市场响应速度,否则即便是背靠大树,也难逃被淘汰的命运。
而且,这些由传统车企孵化的技术公司,从诞生之初就面临着双重身份的困扰。
一方面,作为母公司技术供应方,难以获得外部车企的信任;另一方面,一旦技术发展速度跟不上行业步伐,就容易被母公司“弃养”。
传统车企培育的科技子公司,必须在依赖母公司和拓展外部客户之间走钢丝。
在智能化的激烈竞争中,这些主机厂们已经没有耐心等待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
这种不信任直接反映在商业合作上。
纵观整个行业,成功获得竞争对手大规模订单的车企旗下技术公司寥寥无几。即使技术上具备一定优势,其他车企也会担心核心数据泄露、技术路线被竞争对手掌握,或者在关键时期得不到同等支持。
种种顾虑使得这些技术子公司的外部拓展举步维艰。
同时,其内部依赖也带来了创新节奏的隐患。
拥有稳定的母公司订单,虽然保障了初期的生存需求,却也容易让企业失去对市场变化的敏感度。
当一家技术公司知道自己的产品总有销路时,它可能不会像独立公司那样迫切地追求技术突破和用户体验的极致化。
内外交困的局面在智能驾驶这样的快节奏行业尤为致命。
技术迭代速度以月为单位计算,今天的领先技术可能在半年后就会落后。所以,在毫末智行还在努力攻克城市NOA时,整个行业已经向着更先进的VLA大模型方案迈进。
而且,传统车企与技术子公司之间还存在着天然的目标冲突。譬如长城这样的整车制造商,最重要的是在合适的时间点获得最具竞争力的技术方案,无论是来自内部还是外部。而对于毫末这样的技术公司,则需要足够长的研发周期来打磨产品。当商业利益与技术发展规律产生矛盾时,母公司往往选择商业利益优先。
这种现象不仅发生在汽车行业,在科技产业发展的历史中,我们多次看到传统企业试图通过内部孵化来应对技术变革,但成功的案例并不多见。究其原因,传统企业的组织架构、考核方式、决策流程往往难以适应技术研发的不确定性和长期性。
现在汽车产业的智能化转型俨然是在加速这一进程。
随着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主机厂们普遍采取了更加务实的策略:要么通过投资、合作的方式与多家技术公司保持关系,要么重金投入自研核心能力。
在这种背景下,依附于单一母公司的技术子公司,其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3. 二线智驾供应商洗牌
从当初的智驾独角兽企业,到如今的业务停摆,毫末智行只是当下智驾行业“弱肉强食”现状的缩影。
今年以来,智驾供应商的头部聚集效应越来越明显,而身处腰部位置的二线供应商已处于前所未有的危机时刻——禾多科技破产清算,轻舟智航陷入裁员风波,毫末智行停工放假等。
对二线智驾供应商而言,当前面临的核心问题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转变。
在过去,企业之间的竞争主要集中在技术参数的比拼:谁的感知距离更远,谁的算法更精准,谁的系统更稳定。而现在,问题的关键却已变成你的技术是否还有主机厂愿意买单?
这就是当下几乎所有二线供应商面临的局面。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我认为主要来自三个方面。
首先,主机厂对智能驾驶的态度正在趋于理性。
早期,各家车企都在积极尝试与不同的智驾供应商合作,生怕错过技术浪潮。
而现在他们则更倾向于选择经过市场验证的头部供应商,或是转向自研路线。这种转变使得二线供应商的潜在客户数量大幅减少。
其次,资本市场的投资逻辑发生了变化。
投资者要攫取更大的利益,分更大的蛋糕,一是要快,二是不再满足于“技术领先”这样的概念性描述,他们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商业化成果和清晰的盈利路径。对于尚未实现规模收入的二线企业来说,这意味着融资难度大幅增加。
第三,技术路线的快速演进让许多企业措手不及。
从早期的规则驱动到现在的端到端大模型,技术架构的革新速度远超预期。
那些在技术转型上稍慢一步的企业,很快就会被市场甩在身后。
Momenta CEO曹旭东曾明确表示,到2026年,中国城市辅助驾驶市场可能只会剩下两到三个主要玩家。
从目前的行业态势看,这个预测甚至可能偏于保守。
头部企业的市场份额正在快速扩大,而中小型企业的生存空间则被持续压缩。
这种行业洗牌带来的直接影响是,整个智能驾驶产业正在从分散走向集中。
在未来,能够存活下来的企业要么是技术绝对领先的头部供应商,要么是专注特定场景的利基玩家,而那些技术没有特色、商业化进展缓慢的中间层企业,很可能会被市场淘汰。
对于还在赛道上的二线供应商来说,现在要做的,应该不是要去磋磨BP了,而是要想出非常具体的战略方向:是全力寻找差异化优势,专注于某个细分领域;是寻求被更大企业并购的机会;还是放手一搏,尝试突破技术瓶颈。
无论如何,犹豫不决只会让处境更加艰难。
4. 最后几点思考
在近几年的趋势来看,中国智能驾驶市场的格局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固化,毫末智行的停摆或许标志着行业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
在未来一到两年内,这个市场很可能形成相对稳定的“三国鼎立”态势,每个阵营都有其独特的生存逻辑和发展路径。
第一阵营是以华为、百度为代表的全栈解决方案提供商。这些企业凭借多年的技术积累和持续的巨额投入,已经建立起较高的技术壁垒。而且,它们具备提供从硬件到软件完整解决方案的能力,这让其在与传统车企合作时拥有显著优势。
华为的智能汽车解决方案已经搭载于多个品牌的车型上,而百度Apollo也在不断扩大其商业版图。这类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其深厚的技术底蕴和全栈能力,能够为主机厂提供“交匙”式的解决方案。
第二阵营则是以比亚迪、特斯拉为首的自研自用大型车企。这些企业选择将智能驾驶的核心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从算法研发到数据收集,构建了完整的内部闭环。
这种模式的优点在于可以确保技术路线与产品规划的紧密协同,避免受制于外部供应商。比亚迪近年来大力投入智能驾驶研发,而特斯拉更是凭借全栈自研始终保持在行业前沿。
对于这些销量规模巨大的车企而言,自研路线虽然前期投入较高,但长期来看不仅能够降低成本,还能形成独特的技术差异化优势。
第三阵营是少数能够同时服务于多家主机厂的独立第三方供应商,例如Momenta等企业。这类企业需要具备足够中立的立场和过硬的技术实力,才能赢得不同车企的信任。
但随着行业竞争加剧,这个阵营的窗口期正在快速关闭。
在这种格局下,二线智驾公司的生存空间将被进一步挤压,它们的出路无非两条:要么寻找特定的细分市场深耕,比如专注于泊车场景或特定商用车辆;要么被更大的平台收购整合。试图在通用智能驾驶领域与头部企业正面竞争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
智能驾驶的赛道依然热闹,但玩家的构成已经有了根本性的变化。从早期的百花齐放,到现在的强者恒强,行业已经度过了野蛮生长的阶段。未来的竞争将更加注重技术的实际落地效果和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而非单纯的概念包装或融资能力。
这种变化意味着资源将更加集中,技术迭代速度可能进一步加快。头部企业有望获得更多数据和资金支持,从而形成正向循环。而对于消费者来说,市场竞争的最终结果将是获得更成熟、更安全的智能驾驶体验。
毫末智行的故事或许只是这个伟大时代变迁中的一个注脚,但它所揭示的行业规律和发展趋势却值得所有创业者深思。
在技术革新的浪潮中,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不断适应变化的生存者。
智能驾驶行业的这场深度调整,正在为下一个阶段的爆发积蓄力量。
本文作者 | 七七爱吹牛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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