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五十万的银行卡,被他妈妈用两根涂着蔻丹的纤细手指,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盯着她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阳光从别墅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得那抹绿色,温润又冰冷。
像极了他们一家人的眼神。
“林微,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容易。”
“这五十万,你先拿着。密码是小辰的生日。”
“孩子生下来,我们家养。你还年轻,拿着这笔钱,可以重新开始,找个好人家。”
姜辰的妈妈刘静女士,声音永远是那么温柔,那么通情达理。
仿佛她不是在买断我的孩子,我的人生,而是在普度众生。
我旁边的姜辰,那个曾经在图书馆里,会因为我来例假,就默默跑遍半个校区给我买红糖姜茶的学神,此刻正低着头,沉默地扮演着一个孝子。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敢看我。
我忽然就笑了。
笑声在空旷昂贵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静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姜辰的爸爸,那位在大学里教经济学的姜教授,终于从报纸后抬起了他那双精明的眼,推了推金丝眼镜,审视地看着我。
“你笑什么?”他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悦。
我收住笑,目光缓缓地从他们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到那张薄薄的卡上。
“叔叔,阿姨,姜辰。”
“你们知道吗?就在昨天,我不过是和闺蜜出去吃了个冰淇淋。”
“姜辰知道了,立刻一个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地质问我:‘林微,你不要命了?你不知道孕妇不能吃凉的?你想把孩子冻着吗?’”
“我当时就在想,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我明白了。”
我伸出手,却没有去碰那张卡,而是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柠檬水。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林微,甚至都算不上一个人。”
“我只是一个……能生孩子的,温热的容器。”
“现在,你们连这个容器都嫌碍眼了,想花五十万,买下里面的货,然后把容器一脚踢开。”
“真是……好大的一笔生意啊。”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只有我知道,在那平静之下,是火山喷发前最后的死寂。
(一)
我和姜辰的故事,开始得像所有校园小说一样俗套。
他是我们学校的传奇,是那种走在路上都会发光的“学神”。常年霸占年级第一,各种竞赛奖拿到手软,清俊,挺拔,话不多,是无数女生青春期里一个沉默又耀眼的存在。
而我,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女生。成绩中上,长相清秀,性格温和,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我们唯一的交集,是前后桌。
他坐在我前面,留给我一个宽阔又孤单的背影。
我暗恋他,暗恋得小心翼翼。
会在他的作业本不小心掉在地上时,屏住呼吸捡起来,指尖触碰到纸张,都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会在他打完篮球,满头大汗地从我身边经过时,假装看书,耳朵却贪婪地捕捉着他急促的呼吸声。
我以为,这场暗恋会像所有无疾而终的青春期幻想一样,随着毕业,彻底埋葬。
直到高三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我没带伞,被困在教学楼下。
他也是。
我们就那样一前一后站着,听着雨声,谁也不说话。
雨水打湿了他的白衬衫,隐约能看到少年清瘦的肩胛骨。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林微。”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幕里有些模糊。
“啊?”我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黑色的眸子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一起走?”他举了举手里的伞。
那是一把很大的黑色长柄伞,足够容纳我们两个人。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雨水浇灌过的种子,疯狂地破土发芽。
我们就这样撑着一把伞,走进了那片茫茫的雨幕里。
也走进了彼此的生命里。
后来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城市的大学,虽然不同校,但并不算远。
他对我很好。
是那种学霸式的,带着点笨拙的好。
他会 meticulously 规划好我们的每一次约会路线,精确到分钟,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考虑进去。
他会在我准备期末考试的时候,给我划好重点,整理出厚厚一沓的复习资料,比我自己整理的还有用。
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沉默地陪在我身边,一遍遍地用酒精给我擦手心降温。
那时候的姜辰,虽然话少,但他的眼睛里有我。
他的世界,似乎很简单,只有学术研究和我。
他的父母,姜教授和刘女士,我也见过几次。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高级的西餐厅。
我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好看的裙子,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刘静阿姨从头到脚地打量了我一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小林是本地人?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我爸妈……在郊区开了个小农家乐。”我小声说。
“哦,农家乐啊,挺好的,自己做老板,自由。”刘静喝了口咖啡,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他们聊的都是我听不懂的学术名词,金融动态。我像个局外人,只能埋头小口小口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姜辰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窘迫,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又温暖,给了我一丝力量。
回去的路上,我有些低落。
“姜辰,你爸妈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别多想。”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妈那个人就那样,对谁都淡淡的。我爸……他眼里除了他的课题就没别的了。”
“他们只是不了解你,时间长了就好了。”
我信了。
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我相信,只要我们足够相爱,所有外在的阻碍,都不过是时间的考验。
大学毕业后,姜辰被保送本校硕博连读,前途一片光明。
而我,找了一份不好不坏的文职工作,每天挤着地铁,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我们的世界,开始出现一丝裂痕,但我固执地用爱情的胶水,试图把它黏合。
我会在下班后,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他的学校,给他送我亲手做的便当。
他会在实验的间隙,抽空陪我在校园里散步,听我讲公司里的鸡毛蒜皮。
我们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开始了自己的小日子。
那段日子,虽然清贫,但很幸福。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直到,验孕棒上那两道刺眼的红杠,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我怀孕了。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姜辰时,他先是愣住了,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狂喜。
他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语无伦次地说着:“微微,我们有孩子了!我要当爸爸了!”
我也很开心,虽然有些惶恐,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
我们商量着,等他博士毕业就结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我以为,这会是一个新幸福的开始。
却没想到,那是我噩梦的序幕。
(二)
姜辰的父母知道我怀孕的消息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刘静阿姨第一次主动给我打了电话,语气热情得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微微啊,有了身孕怎么不早说呢?快,搬到家里来住,阿姨好照顾你。”
“工作也别干了,那么辛苦,对孩子不好。”
“你放心,你和姜辰的事,我们同意了。等孩子生下来,就给你们办婚礼。”
我当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
我天真地以为,是这个孩子的到来,让他们终于接纳了我。
我辞掉了工作,满心欢喜地搬进了姜辰家那栋漂亮的大别墅。
姜辰也很高兴,他觉得,我们终于得到了父母的祝福。
可我很快就发现,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住进他家的第一天,刘静就收走了我所有的零食,说那些是“垃圾食品”,没营养。
她请了一个专门的营养师,每天三餐,都按照严格的食谱来。
那些所谓的“营养餐”,清汤寡水,闻着就让人没有食欲。
我妈知道了,心疼我,特意炖了她最拿手的土鸡汤给我送来。
结果刘静当着我妈的面,就把鸡汤倒了。
“亲家母,我知道你是好意。但现在讲究科学养胎,这种油腻的东西,孕妇吃了不消化,对孩子不好。”
我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气得浑身发抖,想跟她理论。
姜辰却拉住了我,对我摇了摇头。
“微微,我妈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孩子好。”
我看着我妈委屈又强忍着的样子,第一次,对姜辰的话产生了怀疑。
这真的是……为了我好吗?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被一张无形的网,彻底笼罩了。
刘静给我买了很多孕妇读物和胎教音乐,每天规定我必须学习两个小时。
她不让我玩手机,说有辐射。
不让我看电视,说那些情情爱爱的会影响孕妇心情。
我唯一的活动,就是在她指定的时间,在花园里慢走半个小时。
我的朋友约我出去逛街,刘静会笑着说:“微微现在身子不方便,等生完孩子再去吧。”
我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孕妇,更像是一个被圈养起来的,珍贵的母体。
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我林微高不高兴,累不累。
他们只关心,我肚子里的那块肉,能不能健康地发育。
姜辰,我的爱人,我的未婚夫,成了他妈妈最得力的帮凶。
每当我提出一点点抗议,他都会用那套“为了孩子好”的说辞来堵住我的嘴。
“微微,你就忍一忍,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我妈是过来人,她懂得多。”
“你别那么任性,好不好?”
任性?
我只是想吃一口自己喜欢的东西,见一见自己的朋友,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也叫任性吗?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直到昨天。
那是我闺蜜的生日。
我实在憋得难受,求了姜辰很久,他才终于松口,答应让他妈妈“开恩”,放我出去两个小时。
闺蜜见到我,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微微,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他们是不是虐待你了?”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有,就是……孕期反应比较大。”
我们找了一家甜品店。
看着菜单上琳琅满目的冰淇淋,我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我已经快三个月,没有尝过甜味了。
闺蜜看出了我的心思,给我点了一个小小的香草味冰淇淋球。
“就吃一口,解解馋,没事的。”
我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那冰凉香甜的滋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我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就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拍了张照片,没想太多,发了个朋友圈,配文:【久违的快乐。】
我甚至屏蔽了姜辰和他父母。
可我忘了,我们有共同的好友。
照片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姜辰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然后,就有了那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质问。
“林微,你不要命了?你不知道孕妇不能吃凉的?你想把孩子冻着吗?”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冰冷,陌生,充满了责备。
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心。
那一刻,我握着那个小小的冰淇淋勺,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终于明白。
我在他心里,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被呵护的爱人林微了。
我只是“孩子的妈妈”。
一个不能有任何差错,必须绝对服从的,生育工具。
(三)
我的沉默,让客厅里的气氛更加凝固。
刘静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微微,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们怎么会把你当容器?”
“我们让你注意饮食,注意休息,那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姜家未来的孙子好啊。”
她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姜家未来的孙子?”
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阿姨,您怎么就知道,我肚子里的一定是孙子呢?”
刘静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难看。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家小辰这么优秀,你肚子里的,当然是儿子!”
这番理所当然的,带着浓浓封建优越感的言论,彻底点燃了我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
“优秀?”
我看向一直沉默的姜辰。
“姜辰,你告诉我,你哪里优秀?”
“是优秀到,可以对我妈送来的鸡汤不屑一顾,任由你妈把它倒掉?”
“是优秀到,可以对我被禁足,被剥夺社交,被当成犯人一样看管的生活,视而不见?”
“还是优秀到,可以在我仅仅因为吃了一口冰淇淋,就对我大吼大叫,质问我是不是想冻死你的孩子?”
我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更尖锐。
那些被我强行咽下去的委屈,此刻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姜辰!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他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我曾经无比迷恋的,清澈又专注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慌乱和躲闪。
“微微,你……你别这样。”
“我妈她……她没有恶意。”
“我……我那天也是太着急了,我怕你和孩子出事……”
“怕我们出事?”我冷笑一声,“你怕的,是你那个金尊玉贵的‘儿子’出事吧!”
“在你打电话质问我的时候,你有关心过一句,我为什么要去吃冰淇淋吗?你有关心过我一句,我那天心情好不好,身体舒不舒服吗?”
“没有!”
“你一句都没有!”
“你只关心你的孩子,会不会被冻着!”
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哭的,不是那一口冰淇淋。
我哭的,是我们那段被现实碾压得面目全非的爱情。
我哭的,是那个曾经会在雨天为我撑伞的少年,彻底死去了。
“够了!”
一声厉喝,打断了我的控诉。
是姜教授。
他把报纸重重地拍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林微,注意你的身份!你现在是在跟长辈说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姜家,书香门第,最重规矩。”
“你既然怀了我们姜家的骨肉,就应该有做儿媳的样子!”
“我们让你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你不但不感恩,还在这里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你父母,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他提到了我的父母。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我猛地擦干眼泪,站了起来,直视着他。
“我父母教我,做人要有骨气,要有尊严!”
“他们教我,爱一个人,就要尊重她,而不是控制她,物化她!”
“他们没教我,怎么摇着尾巴,去给别人当一个温顺的生育工具!”
“你!”姜教授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爸,你别生气。”姜辰连忙去扶他,又转过头来,对我低吼,“林微!你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快给我爸道歉!”
道歉?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爱到骨子里的男人。
在我和他父母发生冲突时,他永远,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我的心,彻底死了。
一片冰凉的死灰。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保姆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我爸妈。
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带着局促又讨好的笑。
“叔叔,阿姨,我们来看看微微。”
他们是接到我的电话,赶来的。
在我决定来这里做个了断之前,我给他们打了电话。
我怕我一个人,撑不下去。
他们看到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我妈不安地问。
刘静很快恢复了她那副优雅贵妇的姿态,对着我爸妈,露出了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
“亲家,亲家母,你们来得正好。”
“我们正跟微微商量,给她一笔钱,让她安心养身体呢。”
她说着,又把那张银行卡,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轻描淡写的姿态,仿佛在说一件多么平常,多么合情合理的事情。
我爸妈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他们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更没经过这种阵仗。
他们愣住了,看看那张卡,又看看我,满脸都是困惑和不解。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爸结结巴巴地问。
刘静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亲家啊,不是我说,微微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我们家也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但小辰毕竟是博士,是未来的栋梁。他的妻子,不说要门当户对,至少也要知书达理,能上得厅堂吧?”
“微微这性格,太犟了。今天就因为一口冰淇淋,就能在家里闹成这样。以后真进了门,这个家,还不得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为了孩子好,也为了大家好。”
“孩子,我们姜家自己养,保证给他最好的教育和生活。”
“这五十万,算是我们给微微的补偿。她还年轻,以后还有大好的前程。”
她这番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
把他们姜家的嫌贫爱富,过河拆桥,说成了是我的不懂事,我的性格问题。
把买卖孩子这种肮脏的交易,包装成了是对我未来的“仁慈”。
我爸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终于听懂了。
这是在羞辱我们,羞辱他们的女儿。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我爸赶紧扶住她。
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见了谁都点头哈腰的男人,此刻,胸膛却挺得笔直。
他的手,因为愤怒,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姜家三口,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欺人太甚!”
(四)
我爸的这声怒吼,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姜家人的脸上。
姜教授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亲家,注意你的言辞。”
“我们是在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
“什么解决问题?”我妈终于缓过神来,她通红着眼睛,指着那张银行卡,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这是在解决问题吗?你们这是在拿钱砸我们!是在侮辱我女儿!”
“我女儿怀着你们家的骨肉,你们不疼她,不爱她,反而像防贼一样防着她!现在倒好,还想花钱把她一脚踢开?”
“天底下,没有你们这么做人的道理!”
我妈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但她知道最朴素的道理。
那就是,不能让人这么欺负自己的孩子。
刘静的脸上,终于撕下了那层温和的面具,露出了刻薄和不屑。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
“我们给五十万,已经仁至义尽了。”
“你也不看看你们家是什么条件,她又是什么学历。”
“要不是她肚子里怀着我们姜家的种,你以为她能踏进我们家这个门?”
“就凭她?她配吗?”
这句“她配吗”,像是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也扎进了我爸妈的心脏。
是啊,我不配。
我不是名校毕业,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我的父母只是开农家乐的普通人。
所以我活该被嫌弃,活该被当成生育的工具,活该在用完之后,被明码标价地丢弃。
“你闭嘴!”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这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想要打人的凶狠表情。
“我女儿再不好,也是我手心里的宝!”
“轮不到你们在这里糟蹋!”
“姜辰!”我爸转向那个始终躲在父母身后的男人,“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微微怀着你的孩子,你父母这么羞辱她,你就一句话都不说吗?”
姜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刘静却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讥讽。
“亲家,你吼我儿子干什么?”
“当初,还不是你女儿自己没做好措施,才搞出这么多事来?”
“一个女孩子家,还没结婚就怀了孕,说出去,好听吗?”
“我们愿意负责,愿意给钱,已经是给了你们天大的面子了!”
这话,简直是诛心。
我妈气得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刘静那张因为刻薄而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消散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眼泪,那些愤怒,都太可笑了。
跟这样的人,讲感情,讲道理,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他们信奉的,只有利益和强权。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缓缓地,走到了那张茶几前。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张银行卡。
刘静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姜辰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愧疚,但更多的,是解脱。
连我爸妈,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微微,你……”
我没有看他们。
我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冰冷的卡片。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刘静,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甚至可以说是甜美的笑容。
“阿姨,您说得对。”
“五十万,确实不少了。”
“毕竟,像我这种不配进你们姜家门的女人,能拿到这笔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刘静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得意了。
“你能想通,就最好了。”
“是啊,我想通了。”我点点头,笑容不变。
“所以……”
我顿了顿,在他们以为我会把卡收起来的时候,手腕猛地一用力。
“咔嚓”一声脆响。
那张薄薄的银行卡,被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地掰成了两半。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我这个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我随手将那两半废卡扔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了两声清脆的响声。
“想用这区区五十万,就买断我和我的孩子?”
我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你们,也配?”
(五)
我的反击,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决绝。
以至于姜家的三口人,一时之间,都忘了做出反应。
还是姜教授最先回过神来,他指着我,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你……你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我走到我爸妈身边,握住他们冰冷的手,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后,我重新看向他们,眼神平静,语气清晰。
“既然今天,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们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来,一件一件地,算清楚。”
我的冷静,与他们失控的愤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一,关于这个孩子。”
我轻轻抚上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曾经,这个生命是爱情的结晶,是未来的期盼。
而现在,他成了我战斗的铠甲,和唯一的软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一条,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加以危害和歧视。”
“我,林微,是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无论我是否与姜辰结婚,我都拥有对这个孩子的法定监护权和抚养权。”
“你们,作为孩子的血缘祖父母,有探视的权利。但前提是,不能影响孩子的正常生活,并且,要经过我这个法定监护人的同意。”
“至于你们刚刚提出的,用五十万,买断这个孩子。这种行为,不仅违背人伦道德,更是涉嫌违法。”
“如果你们执意如此,我不介意,寻求法律的帮助。”
我每说一个字,姜教授和刘静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他们眼中,来自小地方,没什么文化,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女孩,竟然会跟他们谈起了法律。
尤其是姜教授,他一个教书育人的大学教授,被人当面普法,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第二,关于我和姜辰。”
我把目光,投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父母摆布的男人。
“姜辰,我们在一起四年。从校园到社会,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任何地方。”
“当初是你向我求婚,许诺我一个未来。也是在你父母的‘盛情’邀请下,我才辞掉工作,搬进这个家。”
“现在,你们姜家单方面撕毁婚约,并对我进行人格上的侮辱和精神上的控制。这不仅仅是道德问题。”
“虽然我们没有领证,但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婚约关系。你们的行为,已经对我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和实际的经济损失。”
“我辞掉的工作,我为这段感情付出的时间、精力、以及我现在的处境,这些,都不是一句‘不合适’,一张五十万的卡,就能抹平的。”
“第三,关于你们对我和我家人的羞辱。”
我的声音,陡然转冷。
“‘她配吗?’,‘你父母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一个女孩子家,还没结婚就怀了孕’……”
我一句一句地,重复着他们刚才那些刻薄的话。
每重复一句,刘静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话,我和我的父母,都听得清清楚楚。在场的保姆,也可以作证。”
“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我及我家人的公然侮辱。根据法律,我们保留追究你们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一口气说完,整个客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爸妈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他们的女儿,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出了坚硬的,可以保护自己和他们的铠甲。
姜辰怔怔地看着我,嘴巴微张,似乎第一次认识我。
而姜教授和刘静,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到震惊,再到此刻的一丝……忌惮。
是的,是忌惮。
他们习惯了用身份、地位和金钱去碾压别人。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他们最看不起的人,用他们最信奉的“规则”,反将一军。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刘静色厉内荏地说道。
“不。”我摇摇头,语气平静,“我不是在威胁你们。”
“我只是在告诉你们,我林微,虽然穷,虽然家世普通,但我不傻,更不贱。”
“我的人格,我的尊严,我的孩子,都无价。”
“你们想用钱来解决问题,可以。”
“但五十万,不够。”
我看着他们,缓缓地,说出了我的条件。
“这个孩子,我要定了。他是我的,跟你们姜家,没有任何关系。”
“从今以后,你们不得以任何理由,来打扰我和我的家人。”
“至于补偿……”
我顿了顿,看着姜辰。
“姜辰,你欠我的,不是钱能还清的。”
“但你们家既然这么喜欢用钱说话,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我要一套房子,写我一个人的名字。不大,两室一厅就够了。位置,我自己选。”
“另外,从现在开始,到孩子出生,再到哺乳期结束。所有的产检费,营养费,生产费,以及我这两年无法工作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总共……”
我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
“你做梦!”刘静尖叫起来,“五百万?你怎么不去抢!”
“抢?”我笑了,“跟你们用五十万就想买走一条人命相比,我这,已经很仁慈了。”
“你们给,或者不给,都可以。”
“如果给,我们签协议,从此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
“如果不给……”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录音界面。
刚才的对话,从我爸妈进门开始,我就已经悄悄录了下来。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到时候,是姜教授学术生涯的污点更值钱,还是姜辰博士的光明前途更重要,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我看着他们铁青的脸,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
当爱情被彻底磨灭,剩下的,就只有最冰冷的,利益的博弈。
而这一局,我不想输。
也不能输。
因为我的身后,不仅有我的父母。
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
(六)
“你……你竟然录音!”刘静指着我的手机,气得浑身发抖。
姜教授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一辈子爱惜羽毛,视名声为生命。
如果这段录音传出去,一个大学教授,逼迫自己儿子的女友堕胎不成,转而用金钱买卖亲孙子,还公然进行人格侮辱……
这对他的声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姜辰也终于反应过来,他冲到我面前,眼眶通红。
“林微!你怎么能这么做?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
“感情?”我打断他,看着这张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脸,只觉得陌生又可笑。
“在我们被你母亲用‘配不上’来羞辱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我被你父亲指着鼻子骂‘没教养’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你母亲要把我的孩子明码标价买走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姜辰,从你默许他们把我当成生育工具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交易,没有感情了。”
我的话,像一把刀,字字句句,都扎在他的心上。
他后退一步,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能说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做。
而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恶。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教授和刘静在用眼神,激烈地交流着。
我能看到他们眼中的愤怒,不甘,以及……权衡。
许久,姜教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回了沙发上。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代表着他们的妥协。
刘静虽然满脸不甘,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家里,做主的,始终是这个男人。
“房子,可以。钱,也可以。”姜教授看着我,眼神复杂,“但我们也有条件。”
“你说。”我平静地看着他。
“孩子出生后,必须做亲子鉴定。”
我心中冷笑。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在怀疑,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们姜家的种。
真是可笑又可悲。
“可以。”我点头。
“另外,协议里必须写清楚,孩子跟你姓,从此与我们姜家再无任何瓜葛。我们放弃所有探视权,但也无需支付任何抚养费。”
“求之不得。”我淡淡地回答。
我巴不得他们离我的孩子,越远越好。
“最后,”姜教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件事,到此为止。录音,协议,都必须在律师的见证下进行。事后,你必须销毁所有备份,永远不能再用这件事,来要挟我们。”
“成交。”
我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用这件事去要挟谁。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保障。
一个能让我和我的孩子,在离开他们之后,能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尊严的保障。
事情,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暂时告一段落。
我带着我爸妈,离开了那栋华丽却冰冷的别墅。
坐上我爸那辆破旧的小货车时,外面的阳光正好。
我妈一上车,就再也忍不住,抱着我嚎啕大哭。
“我的女儿……我苦命的女儿啊……”
“妈,不哭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我爸沉默地开着车,眼眶却红得厉害。
从后视镜里,我能看到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知道,他们是在为我心疼,为我受的委屈而难过。
我靠在妈妈的怀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茫然。
我赢了吗?
我好像赢了。
我用他们最在乎的东西,换来了我和孩子的自由与保障。
可我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
心中,空荡荡的。
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里,曾经住着一个叫姜辰的少年。
他会在雨天为我撑伞,会在图书馆为我占座,会笨拙地给我讲着他新学的物理学定律。
现在,那个少年,连同我整个的青春,都被埋葬在了今天那栋冰冷的别墅里。
回到家,我们那个温馨的小农家乐。
闻着空气中熟悉的饭菜香,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狗,我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我爸妈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给我做了一桌子我最爱吃的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再也不是那些清汤寡水的“营养餐”。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碗里。
原来,这才是家的味道。
是自由,是包容,是爱。
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那张熟悉的小床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姜辰。
我以为,他会道歉,会挽留,或者至少,会说些什么。
可点开来,屏幕上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
【我妈给你约了下周三的产检,在市妇幼,是刘主任的号。到时候,她会陪你一起去。】
我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还是不懂。
他永远,都不会懂。
他和他那高高在上的家人,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尊重。
在他们眼里,我依然是那个需要被安排,被监控的“容器”。
只不过,这个容器,现在变得有些棘手,有些不听话了而已。
这场战争,原来,才刚刚开始。
我擦干眼泪,点开他的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上去。
【不必了。】
【我的孩子,我自己会负责。】
【另外,请转告你母亲。下次,如果她再不经我允许,就擅自安排我的生活。】
【那么,我们的协议,随时可以作废。】
【法庭上见,我奉陪到底。】
发完这条信息,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他拉黑,删除。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月明星稀。
我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走。
一个单亲妈妈,要面对的流言蜚语,生活的压力,将会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但是,我不怕。
因为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谁的附庸,不再是谁的生育工具。
我只是林微。
一个即将为了自己的孩子,披上铠甲,战斗到底的,母亲。
而我的第一场仗,就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然后,带着我的孩子,彻底远离这片泥沼。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本市最好的律师事务所。
协议,必须由我主导。
房子,必须是我心仪的地段。
钱,一分都不能少。
这不是贪婪,这是我应得的。
是我用一段死去的爱情,和一颗破碎的心,换来的,我和孩子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夜色渐深,我却毫无睡意。
我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单亲妈妈如何申请福利,如何给孩子上户口,未来教育规划……
我的人生,被强行按下了重启键。
虽然前路未知,但我的心中,却第一次,燃起了如此强烈的,对未来的掌控感。
再见了,姜辰。
再见了,我卑微的青春。
从今往后,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