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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访会上的翻供电话:谁用一通来电,推倒了真相的多米诺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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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回访会安排在信访局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韩俊悟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指尖微微发凉。

他盯着前方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梁卉。

三天前,这个女人还在杂货铺昏暗里间,握着他递过去的录音笔,声音发抖却清晰地说出那句话:“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工头老刘喊人上去拆,我男人说墙歪了不能动……”

此刻,梁卉僵硬地坐在被询问席上,双手紧攥着褪色的帆布包带。主持干部唐德海语气温和地问:“梁卉同志,请你再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嘶嘶声。

韩俊悟握紧了笔记本边缘。

突然,梁卉口袋里传来手机震动声。

她慌乱地掏出那台老旧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时,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她接起电话,压低声音“喂”了一声。

几秒钟后,她的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再看韩俊悟的方向,而是抬起头,声音干涩地说:“唐主任,我……我上次说错了。”

韩俊悟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梁卉那张突然变得空洞的脸,知道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而这仅仅是这场漫长博弈中,第一个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01

韩俊悟收到那个牛皮纸信封时,刚结束一场关于建筑安全的直播连线。

信封没有署名,躺在报社前台一堆快递中间,边缘已经磨损。

他拆开,里面是七八张照片和一份手写材料。

照片拍的是拆迁现场,墙体倾斜,钢筋裸露。

最后一张是救护车闪烁的蓝光,人群围拢,地上有深色痕迹。

手写材料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详细记录了三年前青川市老城区改造项目中,一起墙体坍塌事件。

材料称,事故造成一死一伤,被定性为“意外”。

但撰写者用红笔在几处画了圈:施工方未设警戒、违规同时拆除承重墙、现场负责人强令工人冒险作业。

材料末尾有一行小字:“死者沈建国的遗孀梁卉,可能知情。”附了一个地址:老城街四十七号便民杂货铺。

韩俊悟把材料摊在办公桌上,窗外暮色渐沉。

他在电脑里搜索“青川旧城改造 事故”,跳出来的报道寥寥无几,都是简短的通稿。

“意外”“善后妥善”“家属情绪稳定”这些词汇反复出现。

他点开城建局官网,找到当年项目的中标公告,“耀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赫然在列。

第二天是周六,韩俊悟搭早班车去了青川。

老城区像被遗忘的角落,与新区的玻璃幕墙对比鲜明。

街道狭窄,电线如蛛网,很多房屋外墙刷着“拆”字。

四十七号是临街的一间低矮铺面,绿色招牌褪成灰白,“便民杂货”几个字模糊不清。

韩俊悟推开玻璃门,门楣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货架上的酱油瓶。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很快垂下,低声问:“要买什么?”

“请问是梁卉阿姨吗?”韩俊悟尽量让语气轻缓。

女人动作停住了,警觉地打量他。

她约莫五十岁,头发在脑后简单扎着,几缕白发格外刺眼。

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嘴角习惯性向下抿着。

最让韩俊悟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浑浊,疲惫,深处藏着某种紧绷的东西。

“我是记者,韩俊悟。”他拿出记者证,没有完全递过去,只是让她看清。“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三年前……”

“我什么都不知道。”梁卉打断他,转身去整理另一排货架,背对着他。“你找错人了。”

“有人给了我材料,提到您丈夫沈建国的事。”韩俊悟声音很轻。

梁卉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货架上商品稀疏,很多位置空着,蒙着薄灰。

“出去。”梁卉没有回头,声音发硬。

韩俊悟没有动。“材料里说,事故可能不是意外。如果您知道什么……”

“我说了出去!”梁卉突然转身,手里还攥着一袋盐,胸口起伏。

她的眼睛红了,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压抑的愤怒和痛苦。

“我男人死了三年了,你们还想怎么样?还不够吗?”

风铃又响了,一个老太太进来买味精。

梁卉迅速抹了把脸,挤出笑容招呼。

韩俊悟退到门外,站在街对面观察。

杂货铺生意冷清,半小时只进出两三个顾客。

梁卉始终坐在柜台后,大部分时间低着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傍晚时分,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孩推开店门。

梁卉立刻站起来,脸上有了真切的柔和。

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眉眼间有梁卉的影子,但更明朗些。

她们说了几句话,女孩从包里拿出饭盒,梁卉接过去时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韩俊悟拍下这一幕。

他查过资料,梁卉的女儿叫沈晓燕,在省城读大学三年级。

材料里没提这个细节。

他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潮湿,墙纸起泡。

他反复看那些照片,注意到事故现场角落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背影,正转身离开。

像素太模糊,看不清脸。

夜深了,老城区早早陷入黑暗。

韩俊悟站在窗前,能看见杂货铺二楼窗口透出的微弱灯光。

那灯光持续了很久,直到凌晨才熄灭。

他想起梁卉那个眼神——恐惧底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像在等待,又像在防备。

02

接下来三天,韩俊悟每天下午都去杂货铺买东西。

第一次买了包烟,第二次买瓶水,第三次买了个打火机。

他不多话,付钱时只是点头笑笑。

梁卉始终面无表情,找零时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

第四天,韩俊悟去时店里有个醉酒男人在闹事,嚷嚷着要赊账。

梁卉站在柜台后,脸色苍白但没让步:“王哥,真不能赊了,上个月的还没结。”男人拍着玻璃柜台骂骂咧咧,唾沫星子飞溅。

韩俊悟走上前,挡在中间:“兄弟,有话好好说。”

男人转头瞪他:“关你屁事!”韩俊悟没退,平静地看着他。

也许是韩俊悟的体格起了作用,也许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男人嘴里嘟囔着,摇摇晃晃走了。

梁卉松了口气,低声说:“谢谢。”

“不容易。”韩俊悟说,不是疑问句。

梁卉苦笑一下,那笑容很快消失。

“习惯了。”她低头擦柜台,抹布反复擦着同一块地方。

玻璃下压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全家福。

年轻些的梁卉,一个憨厚笑着的男人,还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背景是这间杂货铺门口,招牌还是新的。

“您女儿上大学了吧?”韩俊悟自然地接话。

梁卉动作顿了顿。“嗯,在省师大,读教育。”

“好学校。学费生活费压力大吗?”

这个问题让梁卉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有助学金,孩子自己也打工。”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防备。

韩俊悟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便不再追问,买了包纸巾离开。

那天晚上,韩俊悟去了老城街居委会。

值班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听说他是记者,话匣子就打开了。

“梁卉啊,命苦。

男人没了,就靠那小店撑着。

女儿争气,考上大学,但开销也大啊。”大爷摇头叹气,“事故赔了三十万,听起来不少,可人没了,钱顶什么用?”

“事故到底怎么回事?”韩俊悟递了根烟。

大爷点上,深吸一口。

“说是拆墙时塌了,压了两个人。

沈建国当场就不行了,另一个重伤,瘫了。

施工方赔了钱,事情就压下去了。”他压低声,“但我听说,那天本来不该他们上工的。

墙头天就裂了,居委会还提醒过。”

“提醒谁了?”

“施工队啊。

那个工头姓刘,说是没事,照拆。”大爷弹了弹烟灰,“可人都死了,谁还追究?梁卉当时闹过,去信访局,去城建局,后来就不去了。

有人说施工方私下又补了她钱,不知道真假。”

韩俊悟记下这些信息。

离开居委会时,夜色已深。

他经过杂货铺,卷帘门已经拉下,但缝隙里透出灯光。

他听见隐约的说话声,是梁卉在打电话,语气急切:“……燕燕你别担心,钱妈有办法……好好读书就行,别的不用管……”

电话打了很久。韩俊悟站在街角阴影里,直到二楼灯光熄灭。他想起材料里那句话:“家属情绪稳定”。原来所谓的稳定,是这种被生活重压磨出来的沉默。

第二天,韩俊悟改变策略。

他不再问事故,而是带着相机在附近拍照,拍那些待拆的老屋,拍裂缝的墙体,拍“注意危房”的警示牌。

梁卉从店里看见,犹豫了很久,终于走出来。

“你拍这些做什么?”

“做个专题,关于旧城改造的安全隐患。”韩俊悟坦诚地说,“不单针对那起事故。”

梁卉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拍了又能怎样?该拆的还是拆,该出事还是会出事。”

“至少让更多人看见,也许能少出点事。”韩俊悟放下相机,看着她。

“梁阿姨,我知道您有顾虑。

但如果您丈夫的事故有隐情,说出来不仅是对他的交代,也可能防止别人家遭遇同样的事。”

梁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是韩俊悟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动摇。

但很快,那点微光熄灭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重复这句话,转身回了店里。

这次她没有立刻拉下卷帘门,而是留了条缝。

韩俊悟知道,那是一条需要耐心等待才能穿过的缝隙。



03

一周后,韩俊悟在省城师范大学找到了沈晓燕。女孩正在图书馆自习,见到陌生人很警惕。韩俊悟出示记者证,说明来意,沈晓燕的脸色变了。

“我妈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别去找她了。”她收拾书本要走。

“你不想知道你父亲事故的真相吗?”韩俊悟问。

沈晓燕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我知道是意外。”她说,但声音不够坚定。

“有人给了我材料,说可能不是意外。”韩俊悟声音放轻,“你母亲可能看到了什么。”

沈晓燕转过身,眼睛红了。

“看到又怎样?我爸已经回不来了。

我妈这些年怎么过的你知道吗?她白天看店,晚上做手工活到半夜,就为了我的学费生活费。

她身体不好,舍不得去医院……”她哽咽了一下,“如果翻旧账能让我爸活过来,我第一个去翻。

但不能。

只会让我妈更难过。”

“如果翻旧账能让该负责的人负责,能防止类似事故再发生呢?”韩俊悟坚持道。

沈晓燕沉默了很久。图书馆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她脸上晃动。“我上周拿到了‘耀华助学基金’的年度资助。”她突然说,“八千块。刚好够下学期学费。”

韩俊悟心头一紧。“耀华?是耀华建筑工程公司那个耀华吗?”

沈晓燕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很巧是不是?我申请的时候不知道,后来才看到企业名称。

我妈让我别要,我说不要白不要。”她盯着韩俊悟,“所以韩记者,你现在明白了吗?有些线,碰不得。”

但韩俊悟从她眼中看到了不甘。

那种属于年轻人的、对不公本能的反感,尽管被现实的考量压抑着,却还在挣扎。

他留下名片:“如果你或你母亲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回到青川是两天后。韩俊悟刚下长途车,就接到梁卉的电话。她的声音很奇怪,既紧张又带着某种决心:“韩记者,你能来一趟吗?现在。”

杂货铺二楼是狭小的起居室,家具简陋但整洁。

梁卉给韩俊悟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

她关紧门窗,拉上窗帘,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证件、几张存折,还有用塑料袋包好的几张照片。

照片是手机拍摄后打印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内容:拆迁现场,几个工人站在倾斜的墙体下,一个戴安全帽的胖男人在指手画脚。

其中一张拍到了那个胖男人的正脸,横肉,三角眼。

还有一张是远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轿车旁观望,侧脸轮廓清晰。

“这个,”梁卉指着胖男人,“是工头老刘。这个,”她手指移到西装男人身上,颤抖得更厉害了,“是朱老板,朱耀华。那天他来过现场。”

韩俊悟心跳加速。“朱耀华是耀华建工的老板?”

梁卉点头,眼眶红了。

“我男人出事前半小时,我送饭过去。

听见老刘在打电话,说‘朱总放心,今天一定把这面墙搞定,不影响进度’。

我男人说墙歪了,得先支撑再拆。

老刘骂他事多,说朱总等着看进度,必须今天拆完。”她抹了把眼睛,“我劝我男人别上去,他说他不去就得别人去,他是班长,得带头。”

“你当时没跟调查组说这些?”

“说了!”梁卉声音拔高,又赶紧压低,“可来的那两个调查员,听完什么都没记。

后来报告出来,说我男人‘未遵守安全规程,擅自进入危险区域’。

放屁!”她胸口剧烈起伏,“我再去信访局,他们就说已经结案,赔偿也谈了,让我别闹。”

“这些照片你从哪来的?”

“隔壁开理发店的老陈拍的。他当时在楼顶晒被子,顺手拍了。后来怕惹事,把照片给了我。”梁卉苦笑,“有什么用呢?老陈去年搬走了,联系不上了。”

韩俊悟仔细看照片。在西装男人旁边,轿车车窗摇下一半,里面似乎还有人。但画面太模糊,看不清。他抬起头:“梁阿姨,你为什么现在愿意说了?”

梁卉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铁皮盒子边缘。

“燕燕拿到助学金那天,很高兴。

她打电话说,妈,下学期你不用那么累了。”她眼泪掉下来,“可我睡不着。

我想着我男人要是还在,燕燕就不用申请什么助学金。

我想着那个朱老板,他公司出的事故,他成立的基金会,现在在资助我女儿……这算什么事?”

她抬起泪眼,看着韩俊悟:“韩记者,我要是说出来,会不会连累燕燕?那助学金……”

“真相更重要。”韩俊悟说,但他心里也没底。他拿出录音笔:“您愿意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吗?我会处理好,不会马上公开,需要收集更多证据。”

梁卉盯着那只小小的黑色录音笔,像盯着一条毒蛇。

最终,她伸出手,接过去,握得很紧。

按下录音键时,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叫梁卉,我要反映三年前青川老城改造项目的事故真相……”

录音持续了二十分钟。

结束时,梁卉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韩俊悟收起录音笔,承诺会保护好她和证据。

离开时,梁卉送到门口,突然抓住他手臂:“韩记者,求你一件事。

不管最后怎么样,别让燕燕受影响。

她快毕业了,要找工作的……”

韩俊悟点头,但那个承诺沉甸甸地压在心里。他知道,一旦开始,没人能保证谁不受影响。夜色中,杂货铺的灯光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04

拿到录音后,韩俊悟开始系统性调查耀华建工。

这家公司在青川几乎是巨无霸的存在,承建过市政广场、新区医院、多个住宅小区。

工商信息显示,朱耀华名下还有建材公司、物业公司,甚至参股了一家本地商业银行。

韩俊悟通过建筑行业的朋友了解到,朱耀华早年是包工头起家,手段强硬,江湖气重。

后来攀上关系,公司越做越大,成了青川的“明星企业家”。

各种慈善捐赠名单上常有他的名字,包括那个“耀华助学基金”,每年资助二十名贫困大学生。

“朱老板很会做人。”朋友在电话里意味深长地说,“该打点的打点,该慈善的慈善。

他公司出过不止一次事故,但都能摆平。

俊悟,你要碰这个话题,得格外小心。”

韩俊悟去了市城建档案馆,调阅当年老城改造项目的档案。

立项、招标、中标文件齐全,耀华建工中标程序看似规范。

但在施工安全记录部分,他发现了问题:事故前一个月的安全检查记录缺失,事故当天的施工日志只简单写着“正常作业”。

更蹊跷的是信访局的档案。

韩俊悟以记者身份申请查阅,接待人员很配合,但拿出来的卷宗薄得可疑。

只有梁卉最初两次来访的记录,简单写着“反映施工安全问题”,处理意见是“转交城建局核实”。

没有后续跟进,没有核实结果,就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就这些?”韩俊悟问。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档案室就给了这些。要不您再去问问当年经办的人?”他压低声音,“不过可能都调岗了。”

韩俊悟记下经办人名字:唐德海。现在是信访局督查科科长。他约了采访,唐德海很爽快地答应了。

见面安排在信访局旁边的小茶馆。

唐德海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衬衫,说话不紧不慢。

“韩记者对老城改造事故感兴趣?”他沏茶的动作很熟练,“那件事我有印象,处理得很妥善啊。

家属都接受了赔偿方案。”

“我了解到死者遗孀梁卉曾多次来访,但档案记录不全。”

“哦,可能有些材料没归档。”唐德海笑容温和,“我们每天接待很多群众,不可能事事都记录那么详细。

关键是解决问题,对不对?梁卉同志后来没再来访,说明问题解决了嘛。”

“她向记者反映,事故可能涉及违规作业。”韩俊悟直视唐德海。

唐德海倒茶的手顿了顿,茶水差点溢出。

他放下茶壶,笑容淡了些:“韩记者,这话可不能乱说。

当年的事故调查组有专业结论,是意外。

梁卉同志丧夫之痛,情绪不稳定,说些过激的话可以理解。

但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专业结论。”

“如果有新证据呢?”

“那就按程序来嘛。”唐德海身体后靠,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可以重新申请核查。

不过韩记者,我得提醒你,旧城改造是市里重点工程,牵扯方方面面。

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报道可能造成不稳定,对谁都不好。”

话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韩俊悟没有退缩:“如果有确凿证据呢?”

唐德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当然是依法依规处理。

我们信访部门就是为群众解决合理诉求的嘛。”他看了看表,“我还有个会,今天就到这里吧。

韩记者如果有什么新进展,欢迎随时沟通。”

离开茶馆,韩俊悟站在街边点了支烟。

唐德海的表现很典型——表面配合,实则防备。

那种滴水不漏的官腔,往往意味着背后有需要遮掩的东西。

他想起朱耀华参股的那家商业银行,查了一下,发现银行监事之一是现任某局领导的女婿。

关系网开始浮现轮廓。

当天晚上,韩俊悟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声音低沉,带着本地口音:“韩记者是吧?青川的水很深,你一个外地来的记者,蹚这浑水没好处。”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梁卉和她女儿还要在青川生活。

你报道完可以走,她们呢?”电话那头顿了顿,“朱老板是慈善家,资助了多少学生。

你非要揪着三年前的事不放,毁了企业声誉,那些受资助的学生怎么办?企业的工人怎么办?”

“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讲道理。”电话挂了。

韩俊悟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旅馆窗前。

夜色中的青川灯火点点,看似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底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查看录音笔和照片备份,确认都上传了加密云端。

然后他给梁卉发了条短信:“最近注意安全,有陌生人接触您就告诉我。”

梁卉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她直接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有两个男的来店里,说是街道安监检查,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

问我最近是不是接触过记者,还看我柜台里的东西。

他们不像街道的……”

“记住长相了吗?”

“一个高个子,脸上有疤。另一个戴金链子。”梁卉声音发颤,“韩记者,我有点怕。燕燕下周要回来拿东西,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会。”韩俊悟尽量让语气镇定,“他们只是试探。您照常生活,别表现异常。”

挂断电话,韩俊悟在房间里踱步。

对方动作比他预想的快。

这说明两点:要么他在调查时打草惊蛇了,要么信访局或城建局内部有人通风报信。

也可能两者都有。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现有材料:梁卉的录音、老陈拍的照片、缺失的档案记录、唐德海的含糊其辞、那个威胁电话。

还缺最关键的一环——直接证明朱耀华或工头老刘下达违规指令的证据。

照片里朱耀华在现场,但不能证明他指挥了作业。

需要更多目击者。

他想起事故中另一个受害者,那个重伤瘫痪的工人。档案里只有名字:王志强。没有联系方式,没有现状信息。也许找到他,能有新突破。

但韩俊悟没想到,对方的下一个动作不是阻拦他调查,而是主动把舞台搬到了台面上。

两天后,他接到唐德海的电话,语气比上次热情许多:“韩记者,好消息。

局里决定对梁卉同志反映的问题进行核查回访,开个座谈会,邀请相关方面一起沟通。

您不是在做报道吗?欢迎来旁听。”

韩俊悟心里一沉。回访会——听起来是解决问题,实则是把梁卉推到聚光灯下,在特定场合、特定压力下重新陈述。这是最典型的“程序性化解”手段。

“时间地点定了吗?”

“后天下午两点,信访局二楼会议室。梁卉同志已经通知了,施工方代表也会来。”唐德海笑着说,“公开透明,解决问题。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韩俊悟知道,这绝不是解决问题那么简单。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表演,而梁卉是台上唯一不知剧本的演员。他必须参加,必须亲眼看着这场戏如何上演。

窗外,乌云正在聚集,一场夏日的雷雨就要来了。



05

回访会前一天,韩俊悟去了梁卉家。杂货铺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卷帘门关着。他敲了很久,梁卉才开门,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二楼小客厅里,沈晓燕也在。女孩见到韩俊悟,眼神复杂,有埋怨也有担忧。“韩记者,你把我妈卷进这种事……”她开口就想责备。

“燕燕。”梁卉制止女儿,转向韩俊悟,“明天那个会,我该怎么说?”

“说实话。”韩俊悟坐下,“把您告诉我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录音、照片,如果需要,可以拿出来。”

梁卉绞着手指:“可是……唐主任打电话说,就是走个程序,让我别太激动,简单说说就行。他还说朱老板那边也会来人,愿意协商……”

“协商什么?”韩俊悟警觉起来。

“没说具体。就说如果有什么困难,企业可以酌情帮助。”梁卉声音越来越小,“燕燕明年毕业,工作还没着落……”

沈晓燕突然站起来:“妈!我不要他们帮找工作!我爸怎么没的你都忘了吗?”她眼泪涌出来,“我这学期就把助学金退回去,我自己打工挣学费!”

梁卉抱住女儿,母女俩一起流泪。

韩俊悟看着这一幕,胸口发堵。

他知道梁卉的动摇从何而来——不是遗忘,而是母爱与现实的撕扯。

一个单身母亲,拖着病体供女儿读到大学最后一年,眼看就要熬出头。

现在有个机会,也许能换来女儿稳定的未来。

尽管这个机会来自害死丈夫的人。

“梁阿姨。”韩俊悟等她们情绪稍平,“您丈夫如果在天有灵,会希望您用真相换一份工作吗?”

梁卉身体一震。

她松开女儿,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起重机在作业,那是新区工地。

沉默了很久,她说:“老沈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可他认死理,觉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那面墙明明歪了,他说不能拆,工头骂他,他还是说不能拆……”她转身,脸上有泪,但眼神坚定了些,“他要是知道我为了燕燕的工作,把黑的说成白的,会死不瞑目。”

沈晓燕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妈,我自己能找到工作。你相信我。”

梁卉摸着女儿的脸,笑了,笑容里有泪:“妈相信。”

韩俊悟稍微松了口气,但不安感并未消散。

对方既然安排了回访会,就一定有把握让梁卉按他们的意愿说话。

会是什么手段?直接威胁?利益交换?还是别的?

他离开时,沈晓燕送他到楼下。“韩记者。”女孩叫住他,咬了咬嘴唇,“明天如果……如果我妈临时改变主意,请你别怪她。她这些年太难了。”

“我明白。”韩俊悟点头,“你明天去吗?”

“学校有实习面试,一早的车回省城。”沈晓燕说,“不过我会打电话给我妈。”她犹豫了一下,“韩记者,真相真的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毁掉现在的生活?”

这个问题让韩俊悟停下脚步。

“真相本身不会毁掉生活。

毁掉生活的是掩盖真相的人。”他看着这个年轻女孩,“但你问得很好。

有时候,追求真相需要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该由谁来承担,是个很难的问题。”

沈晓燕若有所思。她转身回屋时,韩俊悟叫住她:“到了省城,如果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立刻联系我。”

女孩点头,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沉重。

回访会当天,天气阴沉。

信访局大楼是栋老式建筑,墙壁爬满爬山虎。

二楼会议室不大,椭圆形桌子,能坐十几个人。

韩俊悟提前半小时到,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布置。

矿泉水,记录本,桌牌。

他看到几个牌子上写着:信访局唐德海、城建局刘科长、耀华建工代表、梁卉。

梁卉的位置在桌子中段,正对着主位的唐德海。

韩俊悟作为旁听记者,被安排在靠墙的旁听席。

陆续有人进来。

城建局的刘科长四十多岁,不苟言笑。

耀华建工来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法务,另一个是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笑容可掬,自我介绍姓赵,是公司副总。

“韩记者是吧?久仰。”赵副总主动和韩俊悟握手,手劲很大,“我们朱总一直强调企业社会责任,对三年前的事故深感痛心。

这次回访会是个好机会,把问题彻底沟通清楚。”

话说得漂亮,但韩俊悟注意到,赵副总的笑容没到眼底。

两点整,唐德海准时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记录员。

他先和每个人握手寒暄,看到梁卉时格外亲切:“梁卉同志,感谢你来。

别紧张,就是聊聊天,把情况说清楚就好。”

梁卉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双手放在腿上,坐得笔直。她点了点头,没说话。韩俊悟看到她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会议开始。

唐德海先发言,语调平稳官方:“今天这个会呢,主要是针对梁卉同志三年前反映的施工安全问题,进行一次核查回访。

本着实事求是、解决问题的原则,请相关方面一起沟通。

先请梁卉同志说说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梁卉身上。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声。

梁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开口时声音有点抖,但还算清晰:“我男人沈建国,三年前在老城改造工地出事那天……”

她开始叙述,内容和录音里基本一致:送饭到工地,看到墙歪了,听到工头老刘打电话说朱总催进度,丈夫提出先支撑再拆被骂,最后上工,墙体坍塌。

说到丈夫被挖出来的情景时,她哽咽了,但强忍着没哭。

“所以你认为,事故的直接原因是违规冒险作业?”唐德海问。

“是。”梁卉说,“我男人说了墙歪了不能拆,工头不听,非要今天拆完。”

赵副总这时开口,语气温和:“梁大姐,您的心情我们理解。

但事故调查组的结论是综合了多方证据的。

您当时在送饭,可能对工程专业上的判断有误差。

老刘工头后来也说了,他并没有强令工人冒险。”

“他撒谎!”梁卉激动起来,“我亲耳听到的!”

“梁大姐,别激动。”唐德海安抚,“我们慢慢说。您说有证据?”

梁卉看向韩俊悟。

韩俊悟点头示意。

梁卉从包里掏出那个塑料袋,里面是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隔壁老陈拍的,当天现场。

这张,”她指着朱耀华的侧影,“这是朱老板,他当时在现场。

这张是工头老刘在指挥。”

照片在几个人手里传阅。

赵副总拿起照片仔细看,眉头皱起:“这像素太低,不能确定就是朱总。

而且就算朱总去过现场,也是正常视察,不能证明他指挥了具体作业。”

“他还打了电话催进度!”梁卉说。

“工程有工期,催进度很正常嘛。”赵副总把照片放下,“梁大姐,我们公司一直很关心您家的情况。

听说您女儿在读大学?我们耀华助学基金好像资助过她。”

话题突然转到沈晓燕身上。梁卉脸色变了变:“那是两码事。”

“当然当然。”赵副总微笑,“企业做慈善是社会责任,不图回报。

不过呢,如果因为一些误会,损害了企业声誉,导致基金运作受影响,最后受害的还是那些贫困学生。

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在讲道理,实则把梁卉的个人诉求和一群贫困学生的利益绑在一起。梁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唐德海适时接话:“是啊,我们要全面看问题。这样吧,梁卉同志,您还有什么补充?”

就在这时,梁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来电显示是“燕燕”。她犹豫地看向唐德海,唐德海示意她可以接。

梁卉接起电话,小声“喂”了一声。

然后,韩俊悟看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听着电话,眼睛瞪大,嘴唇开始发抖,几次想说话都没发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嗯”了两声,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梁卉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像突然被抽走了魂。

过了十几秒,她抬起头,看向唐德海,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唐主任,我……我刚才说的,可能……可能记不清了。”

韩俊悟的心沉到了谷底。

06

“梁卉同志,你说什么?”唐德海身体前倾,语气里有关切,但韩俊悟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梁卉双手撑住桌子边缘,指节发白。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我……我那时候受了刺激,很多事记混了。”她声音越来越小,“可能……可能我男人就是不小心,墙突然塌了……”

赵副总轻轻叹了口气:“梁大姐,节哀顺变。

事故谁都不愿发生,但既然发生了,我们还是要向前看。

公司这些年也一直惦记着你们家,如果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没困难。”梁卉机械地说,“没困难。”

“那你刚才提到的照片……”城建局刘科长第一次开口,声音严肃。

“照片……可能是我理解错了。”梁卉抬起颤抖的手,把那些照片拢回来,塞回塑料袋,“老陈可能也拍错了时间……我不确定。”

韩俊悟再也忍不住,从旁听席站起来:“梁阿姨,您三天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您有录音,您说您听得清清楚楚……”

“韩记者。”唐德海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现在是核查回访会,请尊重会议秩序。梁卉同志作为当事人,有权修正自己的陈述。”

“这不是修正,这是翻供!”韩俊悟盯着梁卉,“梁阿姨,沈晓燕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们威胁你了是不是?”

梁卉浑身一颤,猛地摇头:“没有!没人威胁我!是我自己……我自己记错了!”她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音,“我头晕,我想回家……”

“梁大姐,别急。”赵副总也站起来,扶住她胳膊,“坐下喝点水。事情说清楚就好,你看,唐主任、刘科长都在,都是为了解决问题。”

梁卉被按回座位。

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抽动。

不是大哭,是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啜泣。

会议室里气氛凝固。

唐德海对记录员说:“刚才梁卉同志修正后的陈述,记下来了吗?”

“记了。”记录员是个年轻女孩,表情有些不忍,但还是点头。

“好。”唐德海转向其他人,“情况基本清楚了。

梁卉同志可能因为当时情绪创伤,记忆出现偏差。

现在她本人澄清了,事故调查结论是准确的。

赵总,你们企业这边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副总正色道:“虽然事故责任不在企业,但出于人道关怀,我们愿意对梁卉家庭进行额外抚慰。同时,我们也会加强对施工安全的培训管理,杜绝隐患。”

“刘科长呢?”

城建局刘科长推了推眼镜:“既然当事人澄清了,那信访事项可以了结。我们会督促企业落实安全责任。”

一场回访会,二十分钟前还在讲述违规作业和老板施压,二十分钟后就成了“记忆偏差”和“人道关怀”。

韩俊悟看着这一幕,感到一阵恶心。

他盯着梁卉,希望她能抬起头,哪怕给一个眼神暗示。

但梁卉始终捂着脸,像一尊正在崩塌的泥塑。

会议草草结束。

唐德海宣布:“核查结果会形成书面报告,送达相关部门。

感谢各位参与。”他走到梁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梁卉木然点头,抓起包,踉跄着往外走。

韩俊悟追出去,在楼梯口拦住她:“梁阿姨,沈晓燕到底怎么了?”

梁卉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哀求:“韩记者,求你了,别问了。

就这样吧,让我和燕燕过安生日子……”她推开韩俊悟,几乎是跑下楼梯。

韩俊悟站在楼梯转角,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

赵副总从会议室出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下脚步,拍了拍他肩膀:“韩记者,辛苦啦。

有时候啊,当事人自己都想开了,咱们局外人就别钻牛角尖了。

对了,我们公司最近有个新楼盘,需要媒体宣传,有兴趣聊聊吗?”

赤裸裸的收买。韩俊悟冷冷看着他:“没兴趣。”

赵副总也不生气,笑了笑:“那可惜了。”他下楼,和等在那里的司机上车离开。

韩俊悟回到会议室,记录员正在收拾东西。他走过去:“刚才梁卉接电话时,你听到什么了吗?”

女孩慌张摇头:“我什么都没听到。”她抱着记录本匆匆走了。

唐德海最后出来,锁上会议室门。

“韩记者,还没走?”他态度亲切,“结果你也看到了,当事人自己澄清了。

你的报道可以如实写,但要注意平衡啊,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唐主任,您不觉得梁卉翻供得太突然了吗?”

“悲痛创伤导致记忆混乱,心理学上有这说法。”唐德海走向电梯,“我们信访工作见多了。

家属一开始情绪激动,说些过激的话,后来冷静下来,慢慢接受现实。

这是正常的心理调整过程。”

电梯来了。

唐德海走进去,转身面对韩俊悟,笑容意味深长:“韩记者,你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

但有时候,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止一种。

梁卉家的情况,企业愿意额外帮助,这不是坏事。

她女儿快毕业了,需要工作,企业能解决。

这难道不比揪着三年前的事不放更好?”

电梯门关上。

韩俊悟站在空荡的走廊里,窗外天色更暗了,暴雨将至。

他知道唐德海说的是某种“现实”——用真相换取实际利益,在这个逻辑里似乎合理。

可如果每个人都接受这种“合理”,那真相本身还有什么价值?那些因为同样“违规作业”可能在未来死去的人,他们的命又值多少钱?

他走出信访局大楼,雨点开始落下。老城街方向,杂货铺卷帘门紧闭。他打梁卉手机,关机。打沈晓燕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挂断,再打就关机了。

雨越下越大。

韩俊悟站在街边屋檐下,看着雨幕中的城市。

那些光鲜的新楼,那些待拆的老屋,那些沉默的人。

他突然想起材料里那句红笔标注的话:“可能知情。”

是的,梁卉知情。但她现在选择沉默。而让她沉默的那通电话里,沈晓燕到底遭遇了什么?

韩俊悟决定,他必须找到答案。



07

韩俊悟买了当晚最后一班去省城的长途车票。雨夜路滑,车子开得很慢,到省城时已是凌晨。他在师范大学附近找了家旅馆,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师大。学生处办公室还没开门,他在走廊里等到八点半。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老师,听说他要找沈晓燕,很警惕:“你是她什么人?”

“记者,和她母亲认识。”韩俊悟出示记者证,“有重要事情找她。”

“沈晓燕昨天请假离校了。”女老师说,“说家里有急事。”

“什么时候请的假?”

“下午两点多。”女老师翻了记录,“对了,昨天上午她参加了‘耀华助学基金’的面试复核。这个基金每年资助的学生都要复核一次,确保符合条件。”

韩俊悟心头一紧:“复核结果呢?”

“这我不清楚,基金方自己定。”女老师看了看他,“你找她到底什么事?”

韩俊悟没有回答,道谢后离开。

他打沈晓燕电话,还是关机。

打梁卉电话,也关机。

母女俩像突然人间蒸发。

但他知道,这不是蒸发,是某种力量让她们暂时“消失”了。

他想起赵副总那句“企业愿意额外帮助”,以及唐德海说的“她女儿需要工作,企业能解决”。

现在的情况很可能是:对方以沈晓燕的助学金和未来工作为筹码,换梁卉在回访会上翻供。

而那通让梁卉崩溃的电话,内容无外乎两种——要么是利诱(保住助学金、解决工作),要么是威胁(取消资助、影响毕业)。

韩俊悟去了耀华建工在省城的办事处,位于一栋高档写字楼。前台听说他要见赵副总,礼貌地回复:“赵总今天不在。您有预约吗?”

“没有。那能见朱耀华朱总吗?”

前台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朱总很少来省城办事处。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韩俊悟留下名片:“关于三年前青川事故和梁卉女士的事。”

他离开写字楼,在对面咖啡馆坐下,透过玻璃窗观察。

一小时后,他看到赵副总从写字楼出来,上了辆黑色轿车。

韩俊悟拦了辆出租车跟上。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私立医院门口。

赵副总下车,进了医院。

韩俊悟跟进去。

医院大厅宽敞安静,空气中弥漫消毒水味道。

他看到赵副总进了电梯,电梯停在五楼。

他走楼梯上去,五楼是VIP病房区。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赵副总正在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

韩俊悟假装找病房,慢慢靠近。听见医生说:“……脑溢血,抢救过来了,但右边身体瘫痪,语言功能受损。需要长期康复。”

赵副总叹气:“钱不是问题,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护工。朱总交代了,一定要照顾好。”

“病人叫什么名字?”

“王志强。”

韩俊悟呼吸一滞。

王志强——事故中另一个受害者,重伤瘫痪的工人。

原来他住在这里,由耀华建工承担医疗费用。

这既是人道关怀,也是活生生的警示:看,事故受害者我们照顾得很好,但前提是别闹事。

赵副总进了病房。

韩俊悟等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病房是单人间,设施齐全。

床上躺着个瘦削的男人,五十多岁,右半边脸有些歪斜,眼睛半睁着,眼神浑浊。

赵副总正在床前削苹果,见到韩俊悟,手里的水果刀顿了顿。

“韩记者,跟踪可不是好习惯。”

“王志强师傅?”韩俊悟没理他,走到床边,“我是记者,想了解三年前事故的情况。”

王志强的眼球转动,看向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啊啊”的声音。

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赵副总拿纸巾帮他擦掉,动作熟练:“王师傅语言功能受损,说不了话。

你有什么想问的,问我吧。”

“他当时在事故现场,看到了什么?”

“看到墙塌了,把他和沈建国压在下面。”赵副总把苹果切成小块,“就这么简单。”

“违规作业呢?工头强令上工呢?”

“没有的事。”赵副总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喂到王志强嘴边。

王志强机械地张嘴,咀嚼,眼神呆滞。

“事故调查有结论,你别听梁卉一面之词。

她昨天在回访会上已经澄清了,你也在场。”

韩俊悟看着王志强。

这个男人的眼神里还有一丝微弱的清醒,那丝清醒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他想说什么?他到底知道什么?但他说不出来,身体和语言都被这场事故摧毁了。

“你们把他安置在这里,是照顾,也是控制吧?”韩俊悟直接问。

赵副总放下牙签,脸色沉下来:“韩记者,说话要负责任。

我们企业出于人道主义,承担王师傅全部医疗费用,请护工,买最好的药。

到你嘴里怎么就成‘控制’了?”

“因为他如果乱说话,这些待遇可能就没了。”韩俊悟盯着他,“就像沈晓燕的助学金,梁卉如果坚持作证,可能也没了。对吗?”

赵副总站起来:“韩记者,我建议你到此为止。

梁卉自己都想通了,你一个外人,何必呢?就算你挖出点什么,能改变什么?沈建国活不过来,王师傅也好不了。

但梁卉和她女儿的生活,可能因为你毁了。”

“毁掉她们生活的不是我。”

“但你是导火索。”赵副总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出现之前,梁卉已经慢慢接受现实了。

你非要撕开伤疤,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

现在她翻供了,你满意了?我告诉你,我们现在给她女儿安排工作,给她家额外补偿,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你那套真相正义,能当饭吃吗?”

韩俊悟拳头握紧。这番话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有一部分是事实。他的介入确实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但平衡本身就是不公正的。

“我不会停。”他说,“梁卉翻供是因为你们施压。我会把这条压力链条挖出来。”

赵副总冷笑:“那你试试看。看看最后是你挖出真相,还是梁卉母女付出代价。”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护工打扮的中年妇女进来,看到韩俊悟愣了一下。

赵副总恢复笑容:“李姐,这是记者,来看看王师傅。

没什么事了,你照顾王师傅吃药吧。”

韩俊悟最后看了一眼王志强。

那个男人正盯着天花板,眼角有泪滑下来,没入鬓角的白发。

韩俊悟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医院窗户外是城市的繁华景象,车流如织,阳光明媚。

但在这栋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个男人正在无声地哭泣,一个母亲和女儿正在恐惧中沉默。

他回到青川,直接去了老城街。

杂货铺仍然关着,但卷帘门上贴了张手写纸条:“家中有事,暂停营业数日。”邻居说,昨天下午看到梁卉拎着个包匆匆走了,好像是去省城。

韩俊悟去了居委会,那天值班的大爷不在。他留下电话,请大爷回来后联系他。傍晚时分,大爷打来电话:“韩记者,梁卉家的事……你别管了。”

“为什么?”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有人来居委会,查梁卉家低保申请材料,还问了她女儿在学校的情况。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如果梁卉不安分,这些待遇都可能受影响。

韩记者,我们都是小老百姓,惹不起。”

“谁来的?”

“不知道,说是街道的,但我不认识。”大爷压低声音,“韩记者,我知道你是好心。

但梁卉一个女人带女儿,不容易。

她男人没了,她得活下去,女儿得有前途。

有时候,较真没用。”

电话挂了。

韩俊悟站在暮色中的老城街,看着那些斑驳的墙壁,那些“拆”字。

拆迁是为了建新楼,新楼带来发展和利润。

而在发展与利润的齿轮下,个人的伤痛、真相、公道,似乎都成了可以忽略的尘埃。

但他不甘心。

如果每个人都接受这种“现实”,那齿轮会越转越快,吞噬更多的人。

他想起父亲——也是个老记者,因为报道化工厂污染被打击报复,早早病逝。

临终前说:“俊悟,记者这行,不能光写锦上添花,更得有人去追问雪中送炭为什么总送不到。”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韩俊悟接起,对方是个苍老但沉稳的男声:“韩记者吗?我叫陈志国,是沈建国的老邻居,也是他以前的老师。我想和你谈谈。”

08

陈志国住在老城街另一头,一栋红砖老楼的二楼。韩俊悟敲门,开门的是个清瘦老人,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戴一副老花镜,气质儒雅。

“韩记者,请进。”陈志国声音平和。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书架上堆满书,墙上挂着毛笔字:“仰不愧天,俯不怍人”。

“陈老师,您说您曾是沈建国的老师?”

“我是老城小学的退休教师,建国是我学生。”陈志国泡了两杯茶,动作缓慢,“那孩子老实,木讷,但心地纯善。

他出事那天,我也在附近,看到了些东西。”

韩俊悟坐直身体。

“墙塌之前半小时,我路过工地。”陈志国推了推眼镜,“看到朱耀华的车停在路边,他下车和工头老刘说话。

我离得远,听不清,但看到老刘一直在点头哈腰。

后来朱耀华上车走了,老刘就扯着嗓子喊人上工。

建国当时说墙歪了,老刘骂他‘就你事多,朱总说了今天必须拆完’。”

“您当时没作证?”

“我去找过调查组。”陈志国苦笑,“他们问我:你确定听到朱耀华亲口说‘必须今天拆完’吗?我说没听清,但看到他们交谈。

他们说这不构成证据,还说我年纪大可能看错。

后来有人来我家,说是耀华公司的人,送来两盒茶叶,说感谢我关心,但希望我不要再‘误传’信息。”

老人顿了顿,眼神里有愧疚:“我老伴当时生病住院,需要钱。

那个人说,陈老师如果有经济困难,公司可以帮忙。

我没要那钱,但也没再坚持作证。

这件事,我愧对建国。”

“那梁卉现在翻供,您知道原因吗?”

陈志国叹了口气:“昨天梁卉来找过我,眼睛哭肿了。

她说晓燕的助学金被暂停了,基金方说需要‘重新审核资质’。

还有,有人给晓燕打电话,说可以给她安排进重点小学当老师,但前提是梁卉‘别再提过去的事’。”

“谁打的电话?”

“梁卉没说,但还能是谁?”陈志国摇头,“而且对方话说得漂亮:不是威胁,是关心。

说企业看重人才,晓燕优秀,愿意培养。

但如果企业因为旧账受影响,那就没能力帮助更多人了。

这话听着,像道德绑架。”

韩俊悟想起回访会上赵副总的话——“如果因为一些误会,损害了企业声誉,导致基金运作受影响,最后受害的还是那些贫困学生”。

同样的逻辑,用在沈晓燕身上:给你工作,但如果你母亲坚持追究,工作可能就没了,而且还会影响其他受资助的学生。

“还有更隐晦的压力。”陈志国压低声音,“那人跟梁卉说,耀华建工现在有几百号工人,很多是老城区的下岗职工。

如果企业因为旧案受调查,项目停工,这些工人可能失业。

问梁卉,为了三年前的事,让几百个家庭陷入困境,值不值得?”

韩俊悟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仅仅是针对梁卉个人的施压,而是把她放在一个道德困境里:坚持为丈夫讨公道,可能损害女儿前途和几百个工人的饭碗;放弃追究,则背叛亡夫和真相。

无论怎么选,她都背负罪责。

“梁卉怎么选,您知道吗?”

“她说她没得选。”陈志国眼里有泪光,“她说老沈要是知道,也会让她选女儿。

可她说这话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韩记者,我教书育人一辈子,告诉学生要正直勇敢。

可现实是,正直勇敢往往要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普通人付不起。”

韩俊悟沉默了很久。茶已经凉了。窗外天色渐暗,老城区陆续亮起灯火,昏黄稀疏。

“陈老师,您愿意把这些说出来吗?写进报道里?”

陈志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老街。

“我老伴三年前去世了。

儿子在南方成家,一年回来一次。

我就一个人,没什么牵挂了。”他转身,眼神坚定,“韩记者,我跟你作证。

但有个条件——别让梁卉母女知道是我说的。

她们还要在这里生活。”

韩俊悟郑重地点头。他拿出录音笔,陈志国却摆摆手:“不用录音。我写下来,签字按手印。人老了,说话可能前后颠倒,白纸黑字清楚。”

老人坐下,铺开信纸,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证词。

写到最后,他的手在抖,但字迹依然清晰。

写完后,他签上名字,按下红手印。

那抹红色在纸上格外刺眼。

“还有件事。”陈志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这是当年事故后,几个老邻居偷偷记下的东西。

有工地上其他工人的说法,有老刘工头酒后吐的真言,还有朱耀华和某些干部吃饭的照片。

我们当时想联名举报,但后来……大家都怕了。”

信封里有七八张纸,字迹各异,内容零碎但指向一致:违规作业、强令施工、事后封口。

照片是在饭店包厢拍的,朱耀华举杯,旁边坐着的人脸有些模糊,但其中一个很像唐德海。

“这些为什么没交上去?”

“交过一份复印件给信访办,石沉大海。”陈志国苦笑,“后来有人传话,说再闹,子女的工作、孙子的上学都可能受影响。大家就散了。”

韩俊悟握着这些发黄的纸张,感觉重如千斤。这不是一个人的证词,是一群人的恐惧和沉默。而打破这种沉默,需要的力量远比他一个人能提供的要大。

离开陈志国家时,老人送他到门口,突然说:“韩记者,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报道出来,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朱耀华根深蒂固,关系网复杂。

最多让他难受一阵,风头过了,一切照旧。”

“但至少难受过。”韩俊悟说,“至少有人知道,那些沉默不是心甘情愿的沉默,是不得已的沉默。而不得已本身,就是问题。”

陈志国点点头,关上了门。韩俊悟走下昏暗的楼梯,手机震动起来。是报社主编的电话。

“俊悟,青川那个报道先停一停。”主编语气严肃,“我刚接到电话,说你在那边调查的事可能涉及不实信息,对方要追究法律责任。”

“你别管。总之先回来,我们需要评估风险。”

“主编,我有新证据……”

“回来再说。”主编挂了电话。

韩俊悟站在老楼门口,夜风吹来,带着夏末的凉意。

压力已经从青川蔓延到报社。

他查看来电记录,那个陌生号码——之前威胁过他的那个——又发来短信:“韩记者,见好就收吧。

梁卉都认了,你何必当孤胆英雄?想想你的职业生涯。”

他没有回复,删了短信。

回到旅馆,他打开电脑,把陈志国的证词、老邻居的材料、梁卉最初的录音、回访会记录、王志强的医院信息,全部整理成文档。

然后他写了一份内参报告,标题是:《旧城改造事故背后:资本与权力的温情绑架与精准施压》。

内参是记者向上级监督部门反映问题的渠道,不公开发表,但可能引起内部重视。

韩俊悟知道,这是最后的选择——绕过地方,直呈更高层。

但风险也最大,如果内参被压下来,他可能面临更严厉的反制。

他犹豫了很久。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外是青川的夜色,安静,隐忍,像梁卉的眼睛。

最终,他点击了发送键。

邮件飞向那个很少启用但理论上存在的内参邮箱。

发送成功。

韩俊悟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不再完全受他控制了。

它可能被重视,启动调查;也可能石沉大海,而他会被贴上“刺头”的标签。

但至少,他做了能做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梁卉打来的。韩俊悟接起,听到梁卉压抑的哭泣声:“韩记者,晓燕……晓燕出事了。”



09

韩俊悟连夜赶到省城。在医院急诊室外,他见到了梁卉。一夜之间,这个女人像老了十岁,头发凌乱,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怎么回事?”

“晓燕从学校回出租屋的路上,被一辆电动车撞了。”梁卉声音嘶哑,“肇事者跑了。她左腿骨折,还有脑震荡,现在在观察。”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就是回访会结束后不久。”梁卉捂住脸,“怎么会这么巧?怎么会……”

韩俊悟扶她坐下。“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那段路没监控,很难查。”梁卉抓住韩俊悟手臂,指甲掐进他肉里,“韩记者,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他们?是不是?”

韩俊悟无法回答。

可能是意外,也可能不是。

但时机太巧了——沈晓燕上午刚参加助学金复核,下午梁卉在回访会翻供,傍晚沈晓燕就出车祸。

如果是警告,这警告足够残酷。

医生从观察室出来:“病人醒了,可以进去一个人。”

梁卉冲进去。

韩俊悟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

沈晓燕头上缠着纱布,左腿打着石膏,脸色苍白。

梁卉扑到床边,母女俩抱头痛哭。

韩俊悟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沈晓燕在说话,梁卉一直在摇头。

过了一会儿,梁卉招手让他进去。沈晓燕看到他,眼神复杂:“韩记者……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妈都跟我说了。”沈晓燕虚弱地说,“回访会上她翻供了。

因为我……因为我接到电话,说助学金要取消,说之前答应的工作机会也没了。

他们还说我妈的杂货铺消防不合格,可能要整顿……”她眼泪流下来,“我妈打电话问我该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知道,我害怕失去那些……我很自私是不是?”

梁卉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不怪你,是妈没用。”

“肇事者长什么样还记得吗?”韩俊悟问。

沈晓燕努力回忆:“戴头盔,看不清脸。电动车是黑色的,很普通。他撞了我之后停了一下,我躺在地上,听到他说了句话……”

“什么话?”

“‘让你妈别乱说话’。”沈晓燕颤抖着说完,崩溃大哭,“真的是他们!真的是!”

梁卉抱住女儿,眼神从悲痛转向一种冰冷的恨意。那恨意让韩俊悟心惊。“他们想逼死我们……”梁卉喃喃道,“老沈死了还不够,还要逼死我们母女……”

“梁阿姨,冷静点。”韩俊悟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晓燕的伤。其他事,我们从长计议。”

“怎么从长计议?”梁卉抬头看他,眼神绝望,“韩记者,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有势,有钱,有关系。我们有什么?两条命,还是贱命。”

“你们有真相。”韩俊悟一字一句地说,“还有我,还有其他不愿意沉默的人。我已经把材料递上去了,更高层可能会看到。”

梁卉愣住了:“你……你递了什么?”

“陈老师写了证词,还有其他邻居的材料。”韩俊悟说,“加上你最初的录音,回访会的异常,沈晓燕现在的事故。

这些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施压链条。”

梁卉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许久,她说:“韩记者,如果我们……如果我和晓燕出来作证,把所有事都说出来,会怎么样?”

“案子可能会重启,责任人可能被追究。但你们的生活……”韩俊悟如实说,“可能会受到更多干扰。”

“那如果不说呢?”

“你们会一直活在恐惧里。晓燕的工作,你们的生活,永远捏在别人手里。今天可以制造车祸,明天可以做什么?”

沈晓燕突然开口:“妈,我想说。”她脸上还有泪,但眼神坚定,“我不想以后一辈子提心吊胆。

而且……而且我想对得起爸爸。

他如果知道我们因为害怕,连真相都不敢说,会难过的。”

梁卉摸着女儿的脸,眼泪滴在纱布上。“可是你的腿……你的工作……”

“腿会好的。工作我可以自己找。”沈晓燕握紧母亲的手,“妈,我们赌一次。赌这世上还有公道。”

梁卉哭了很久。最后她擦干眼泪,看向韩俊悟:“韩记者,我们作证。全部说出来。但我有个条件——要保证晓燕的安全。她不能再出事了。”

韩俊悟点头:“我会想办法。”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承诺他未必能完全兑现。他唯一能做的,是把事情闹得足够大,大到对方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离开医院时已是凌晨。

省城的街道空荡,霓虹灯寂寞地闪烁。

他打电话给报社主编,把最新情况说了。

主编沉默了很久:“俊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可能要和一家地方龙头企业,还有它背后的关系网正面冲突。”

“我知道。”

“社里压力会很大。”

“但我们是媒体。”韩俊悟说,“如果连我们都不敢碰,还有谁敢?”

主编叹了口气:“我会跟社长汇报。但你做好心理准备,可能需要孤军奋战。”

“习惯了。”

挂了电话,韩俊悟站在天桥上,看着桥下的车流。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发生无数故事,大部分沉默地开始,沉默地结束。

但总有一些故事,需要被说出来,需要被记住。

哪怕说出来的过程充满荆棘,记住的代价异常沉重。

他想起父亲病床前的话:“记者不是无冕之王,是时代的记录者。记录美好,也记录伤疤。因为伤疤不记录,就会一遍遍重新撕裂。”

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韩记者,适可而止。沈晓燕的意外是警告,下一个可能就不是意外了。”

韩俊悟回复:“我会把这条短信也作为证据提交。”

对方没有再回复。夜色深沉,黎明前的黑暗最浓重。但韩俊悟知道,天总会亮的。而天亮之前,他必须把所有的灯都点亮,哪怕只是萤火之光。

10

内参起了作用。一周后,省纪委监委和安监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悄然进驻青川。没有大张旗鼓,但消息像水银一样迅速渗透。

韩俊悟接到通知,要求配合调查。他把所有材料、录音、照片、短信记录全部提交。调查组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周,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韩记者,这些材料真实性你能保证吗?”

“能。每一份都有来源,可以核实。”

“梁卉母女现在愿意作证?”

“愿意。但她们需要安全保障。”

周组长点头:“我们会安排。另外,那个陈志国老师,还有其他邻居,我们也需要接触。”

调查迅速展开。

韩俊悟被要求暂时保密,但他能感觉到青川气氛的变化。

耀华建工几个在建项目突然停工“安全检查”,赵副总不再接电话,唐德海请了病假。

又过了一周,韩俊悟被叫到调查组临时办公室。

周组长面色凝重:“韩记者,我们核实了大部分情况。

王志强的医疗记录显示,他最初的治疗并不积极,是事故发生后两个月才转到省城医院。

这和他家属的说法一致——最初企业想私了,后来迫于压力才承担费用。”

“梁卉家呢?”

“沈晓燕的助学金审核确实被暂停,理由牵强。

我们查了基金账目,发现资助对象筛选存在人为干预。

还有,沈晓燕车祸路段的交警记录显示,事故后有人打电话‘关心’过案件进展,电话号码追踪到耀华建工一个中层。”

周组长顿了顿:“但最大的问题在朱耀华那里。

他承认去过现场,但坚称只是正常视察,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工头老刘三年前事故后就离职了,现在下落不明。

关键的‘强令冒险作业’证据,目前只有梁卉和陈志国的证词,以及那些模糊照片。”

“那唐德海呢?”

“他说回访会程序合规,梁卉翻供是她个人行为,他没有施加压力。”周组长摇头,“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相信存在问题,但缺乏一击致命的证据。

朱耀华的律师团很强,如果走司法程序,这些间接证据可能不够。”

韩俊悟心往下沉。难道又要不了了之?

“不过,”周组长话锋一转,“我们查到了别的东西。

耀华建工近五年中标了青川七成以上的市政项目,招标过程存在围标、串标嫌疑。

还有税务问题,土地审批问题。

朱耀华已经被控制,这些问题够他喝一壶的。”

“那三年前的事故……”

“事故责任追究需要更直接证据。”周组长看着他,“除非有新的突破。”

新的突破来得意外又必然。三天后,陈志国带着一个人来到调查组办公室。那人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眼神躲闪。

“这是老刘。”陈志国说,“我找了他半个月,终于在邻省工地找到他。”

工头老刘,当年事故的直接责任人。他坐下时手一直在抖,周组长给他倒了杯水。

“刘师傅,说说三年前那天的事。”

老刘捧着水杯,嘴唇哆嗦:“我……我有罪。

墙是歪的,建国说了不能拆,我说不行,朱总催得紧……”他眼泪掉下来,“朱总那天来了,说进度太慢影响验收,让我必须当天拆完那面墙。

我说有风险,他说‘哪有没风险的事,加点钱让工人小心点’。

我就……我就让建国他们上了。”

“你当时跟调查组也是这么说的吗?”

“没有!”老刘激动起来,“朱总的人找到我,说如果我说实话,他完了,我也完了,工地上几十号兄弟都可能没活干。

他们给了我十万块钱,让我说建国是自己不小心,然后让我离开青川。

我就……我就昧着良心说了谎。”

“现在为什么愿意说出来?”

老刘抹了把脸:“陈老师找到我,说建国媳妇和女儿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我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眼就是建国被挖出来的样子。

我也有女儿,要是有人这么逼我女儿,我拼了命也要讨个公道。”他掏出那张存了十万块钱的银行卡,“钱我一分没动,都在这里。

我愿意坐牢,只求对得起建国。”

周组长记录着,表情严肃。老刘的证词是拼图的最后一块。加上梁卉、陈志国、邻居们的证词,以及沈晓燕车祸的关联证据,链条终于完整。

三天后,青川市发布了通报:耀华建工涉嫌多项违法违规,责令停业整顿;三年前事故重启调查,初步认定存在违规作业、强令冒险作业行为,相关责任人被控制;信访干部唐德海涉嫌失职渎职,接受审查;梁卉母女的安全和生活保障由有关部门负责落实。

通报很简短,但信息量巨大。韩俊悟在报社电脑前看到这条消息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阳光正好,秋日的天空湛蓝高远。

他接到了梁卉的电话。

她的声音平静了许多:“韩记者,谢谢你。

调查组的同志说,会帮晓燕安排康复治疗,等她毕业了,如果愿意回青川,可以进公立学校。”

“那就好。您呢?”

“我?”梁卉沉默了一下,“杂货铺可能不开了。

调查组说老城改造会重新评估安全方案,我们这片可能保留改造,不一定全拆。

我想……我想开个小书店,老沈以前最爱看书。”

“好主意。”

“韩记者。”梁卉轻声说,“老沈可以安息了。虽然迟了三年,但到底……到底没有白死。”

挂断电话,韩俊悟走到窗前。

城市依旧喧嚣,新闻很快会被新的新闻覆盖。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梁卉眼睛里的恐惧少了些,沈晓燕的未来多了些保障,陈志国可以直面内心的愧疚,老刘终于说出了真相。

而朱耀华、唐德海那些人,将面临法律的审判。

虽然审判的结果未必能完全抵偿伤痛,但至少,那架碾压个体的齿轮被卡住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声音会提醒后来的人:这里曾经有过不公,也曾经有人反抗过不公。

主编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报道可以发了。社里决定用整个头版。”

“好。”

“俊悟,下次再有这种硬骨头……”

“我还会啃。”韩俊悟笑了笑,“不然当记者干嘛?”

主编也笑了,摇摇头走了。

韩俊悟坐回电脑前,开始写这篇迟到了三年的报道。

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敲下:《沉默与发声:一起旧案背后的温情绑架与真相博弈》。

他知道,报道发表后还会有余波。朱耀华的势力盘根错节,不可能一次性清除。那些曾经沉默的人,可能还会继续沉默。梁卉母女的生活,依然会有阴影。

但至少,她们不用在恐惧中翻供了。至少,这一次,发声压过了沉默。

窗外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秋天真的来了。

韩俊悟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

屏幕的光映着他年轻却疲惫的脸。

他想,父亲会为这篇报道骄傲的。

不是因为它多完美,而是因为它记录了伤疤,也记录了治愈伤疤的尝试。

而记录本身,就是反抗遗忘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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