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鄱阳湖吴城水域,薄雾还未散尽,刘冬和的四轮摩托车已经碾过泥泞的湖床。车轮驶过之处,原本该被湖水覆盖的滩涂裸露在外,裂开细密的纹路,只有零星的水洼里还残留着几尾挣扎的小鱼。这位前渔民如今的身份是江豚巡护员,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常——就在三天前,鄱阳湖星子站水位跌破8米极枯线,红色预警信号在江西多部门的调度中心同时亮起。
![]()
“往年这个时候,船还能在这儿跑呢。”刘冬和停下车子,弯腰捡起一块被湖水冲刷光滑的石子,指尖划过的痕迹里还带着湿润。他指向远处一片发黑的水域,那是江豚往年冬季的主要活动区,如今只剩下蜿蜒的水痕勾勒出曾经的轮廓。红色预警的背后,是鄱阳湖生态系统的紧急呼救:水域萎缩、饵料锐减,长江江豚等珍稀物种正面临“无家可归、无食可觅”的生存危机,而整个鄱阳湖水生生物链,都在极枯水位的重压下摇摇欲坠。
![]()
这场危机并非偶然。作为长江流域过水性、吞吐性的季节性湖泊,鄱阳湖“夏丰冬枯”本是自然节律,但近年来,极端气候与人为因素的叠加,让这种节律彻底被打破。长江中下游全域干冷少雨导致五大入湖河流来水锐减,长江干流水位偏低无法倒灌补水,反而需要鄱阳湖“反向输血”,形成“入不敷出”的恶性循环。更长远来看,历史上的围湖造田导致水域面积萎缩,现代水利设施的汛后蓄水进一步削减下泄水量,多重压力让鄱阳湖枯水期逐年提前,水位不断走低,最终触发了这场生态大考。
![]()
红色预警启动的那一刻,一张覆盖全湖区的保护网络迅速铺开。从省水生生物保护救助中心的专家诊室到沿湖203支护渔队的巡护路线,从水利枢纽的调度台到科研机构的监测点,无数人正用专业与坚守,为这片干涸的湖泊搭建起一道生命防线。他们的努力,不仅是为了拯救当下受困的水生生物,更是在为鄱阳湖生态的未来“托底”。
![]()
刘冬和的对讲机突然响起,里面传来队友张波急促的声音:“松门山矽砂矿水域发现搁浅江豚!”挂掉对讲机,他立刻调转车头,加足马力向目标区域冲去。这样的紧急情况,在红色预警启动后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于江豚这样的水生哺乳动物来说,搁浅意味着致命危险,皮肤长时间脱离水体就会干裂坏死,而极枯水位下,它们追捕饵料时很容易误入浅滩,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
赶到现场时,张波和另外两名巡护员已经守在江豚身边。这只成年江豚体长约1.5米,圆滚滚的脑袋上,标志性的“微笑”弧线因痛苦而变得僵硬,身体一半陷在淤泥里,每隔几秒就会发出低沉的鸣叫。“别靠近,先打电话请专家指导!”张波拦住想要上前的队员,一边用随身携带的雨衣轻轻盖住江豚的背部保湿,一边拨通了江西省水生生物保护救助中心的电话。
![]()
救助中心的专家在电话里精准指导:“先清理周边淤泥,用湿毛巾持续擦拭皮肤,注意不要捂住呼吸孔,慢慢引导到深水区域。”四名巡护员分工协作,有人跪在淤泥里小心翼翼地清理江豚周围的杂物,有人从附近水洼里舀水不断浇在它身上,还有人用树枝在前方划出一条通往深水的通道。二十分钟后,在众人的合力推送下,这只江豚终于滑入深水,摆动尾鳍试了几下,慢慢游向远处,消失在水色深处。
![]()
“每一次救助都是与时间赛跑。”江西省水生生物保护救助中心负责人说,红色预警启动后,中心就进入24小时值守状态,同时联动沿湖渔政力量和志愿者队伍,构建起一张“核心+骨干+辅助”的救护网络。目前,这张网络已经吸纳了2000多名像刘冬和这样的志愿者,他们中有退捕渔民、当地村民,还有热爱自然的公益人士,经过专业培训后,成为水生生物救助的“第一响应人”。
![]()
对于普通鱼类而言,极枯水位带来的威胁同样致命。在鄱阳湖都昌水域,工作人员正驾驶着小型清淤船疏通沟渠,将分散在小水洼里的鱼类集中转移到深水区域。“这些鱼都是生态链的基础,一旦大量死亡,不仅会破坏水体环境,还会让江豚等捕食者失去饵料来源。”现场工作人员介绍,针对不同水域的情况,他们采取了差异化的救助措施:对于有搁浅风险的区域提前蓄水养鱼,对于已经出现干涸迹象的水域实施清沟放鱼,对于无法转移的鱼类则进行异地放流。而对于那些已经死亡或濒临死亡的鱼类,工作人员会及时进行无害化处置,避免腐烂后污染水体。
![]()
在这场应急救护中,退捕渔民的作用尤为关键。他们熟悉湖区的每一片水域、每一条水道,知道哪些地方是鱼类的产卵场,哪些地方是江豚的常驻地。永修县吴城镇的渔民老范,退捕后加入了护渔队,凭借多年的经验,他总能精准找到隐藏在浅滩中的水洼。“以前靠湖吃饭,现在护湖养家。”老范说,看到自己救助的鱼群在深水里重新游动,看到江豚再次出现,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
应急救护是“治标”,而改善栖息环境、恢复水文节律才是“治本”。在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的调度中心,工作人员正紧盯着实时水位数据,根据长江水利委员会的统一部署,科学实施生态补水。“生态补水不是简单的‘放水’,而是要精准匹配水生生物的生存需求。”水利部门负责人解释,在优先保障城乡居民生活用水的前提下,他们通过调度沿线水库,向鄱阳湖补充湿地基本生态用水,缓解水域萎缩带来的影响。这种补水不仅能扩大水域面积,还能改善水体质量,为水生生物提供更适宜的生存环境。
![]()
更长远的解决方案,寄托在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上。经过多家权威科研机构十几年的综合论证,这项工程被确认为系统解决鄱阳湖枯水问题的最优方案。与传统水利工程不同,该工程采用“调枯不控洪、建闸不建坝、拦水不发电、建管不调度”的生态理念,通过全潜闸布置,在非调控期(4月-8月)闸门全开,维持江湖自然连通;在运行期(9月-次年3月)实施仿自然调度,拦蓄部分洪水尾水,适当抬高枯期水位。
![]()
“工程的核心是恢复鄱阳湖的自然水文节律。”长江设计集团的专家介绍,工程建成后,将有效遏制湿地萎缩、沼泽化趋势,让洲滩出露时间与候鸟迁徙节律更加吻合,同时为银鱼等鱼类的繁殖提供适宜的水位条件,为江豚营造更稳定的栖息地。值得注意的是,该工程的调度将纳入长江流域水库群统一管理,由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实施,确保实现“江湖两利”,最大限度减少对水生生物和江湖物质能量交换的阻隔。
![]()
除了水利调控,栖息地的生态修复也在同步推进。在鄱阳湖星子水域,施工人员正在对湖区的砂坑进行修复,采取大砂坑连通、小砂坑填平的方式,破解生物搁浅隐患。“这些砂坑是以往采砂留下的,枯水期很容易成为‘死亡陷阱’,鱼类和江豚误入后很难脱身。”生态修复项目负责人说,通过修复,不仅能消除安全隐患,还能恢复水域的连通性,让水生生物的活动范围更大。
![]()
同时,湖区的“清网行动”也在持续开展。近三年来,江西多部门联合清理销毁各类违规网具1.64万吨,拆除“堑秋湖”遗留的矮圩,彻底清除影响水生生物活动的障碍。“以前这些网具就像‘迷魂阵’,鱼进去就出不来,江豚也容易被缠住。”巡护员刘冬和回忆,现在湖区的网具少了,水流通畅了,看到江豚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
增殖放流是补充水生生物种群数量的重要手段。在鄱阳湖老爷庙水域,一场增殖放流活动正在进行。工作人员将数百万尾经过人工繁育的鱼苗缓缓放入湖中,这些鱼苗包括鲤鱼、草鱼、鳙鱼等本土物种,能够有效补充鱼类种群,丰富水生生物多样性。据统计,江西每年都会在鄱阳湖开展增殖放流,年放流各类水生生物达2亿尾,通过这种方式,逐步恢复水生生物的自然种群结构。
![]()
极枯水位下,水生生物的生存空间本就被严重压缩,人为干扰的危害更是雪上加霜。为了减少人类活动对湖区生态的影响,多部门联合启动了严格的监管措施。在江豚保护区,交通部门对通航船舶实行限航限速管理,严禁船舶锚泊,避免螺旋桨误伤江豚;沿湖各地则实施临时管控,禁止车辆、人员进入湖床湿地,防止群众聚集摸鱼、捡鱼,严厉打击渔获物交易行为。
![]()
“以前枯水期,总有一些人来湖床捡鱼、挖蚌,不仅破坏生态,还存在安全隐患。”都昌县渔政执法人员说,红色预警启动后,他们加大了巡护力度,实行24小时常态化巡护,同时强化湖区垂钓监管,在重点保护水域实施临时禁钓。执法人员还深入周边村镇,开展生态保护宣传,让群众了解极枯水位下保护水生生物的重要性。
![]()
多部门的联动执法形成了监管合力。公安、水利、生态环境等部门建立了信息会商和联谊联防机制,共享水质、生物栖息环境等监测数据,一旦发现违规行为,立即协同处置。在鄱阳湖周边的乡镇,执法人员还联合当地村干部,组建了村级护湖队,形成“横向到边、纵向到底”的监管网络,让人为干扰无处遁形。
![]()
在江西某渔港的临时检查点,执法人员正在对进出港的车辆进行检查。“主要排查是否有非法捕捞的渔获物,同时提醒渔民注意保护水生生物。”执法人员说,通过严格监管,目前湖区的人为干扰明显减少,水生生物的生存环境得到了有效保护。而对于那些因生计受到影响的渔民,当地政府也出台了帮扶政策,通过技能培训、就业推荐等方式,帮助他们转产转业,让保护生态与保障民生实现双赢。
![]()
所有保护措施的背后,都离不开科研力量的支撑。在中科院水生所的实验室里,科研人员正在分析从鄱阳湖采集的水样和生物样本,通过数据建模,预测水生生物的种群变化趋势。“极枯水位下,水生生物的应激反应会加剧,饵料资源的变化也会影响种群结构。”科研人员介绍,他们与江西当地部门合作,在鄱阳湖设置了多个监测点,实时跟踪水质、水温、饵料生物数量等指标,为保护措施的制定提供科学依据。
![]()
农业农村部鄱阳湖长江江豚保护基地里,科研人员正在对救助的江豚进行健康监测。通过安装在江豚身上的卫星追踪器,他们能够实时掌握江豚的活动轨迹、潜水深度等数据,分析极枯水位对江豚行为的影响。“我们发现,水位降低后,江豚的活动范围明显缩小,觅食频率增加,能量消耗也随之上升。”基地科研人员说,这些数据能够帮助他们优化救助方案,为江豚营造更适宜的生存环境。
![]()
科研团队还绘制了不同水位期水生生物风险栖息地预警图,将鄱阳湖划分为高、中、低风险区域,为巡护救助工作提供精准指引。“有了这张图,我们就能提前在高风险区域部署力量,变‘被动救助’为‘主动防护’。”省水生生物保护救助中心负责人说,通过与科研机构的深度合作,保护工作正在从“经验驱动”向“科学驱动”转变。
在长期的研究中,科研人员还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鄱阳湖枯水问题的解决,不能只局限于湖区本身,而需要统筹长江流域上下游的水资源配置。“长江与鄱阳湖是相互依存的整体,只有实现江湖两利,才能从根本上保障生态安全。”专家表示,这也是鄱阳湖水利枢纽工程纳入长江流域水库群统一调度的重要原因,通过流域协同治理,才能让鄱阳湖的水文节律逐步恢复自然状态。
傍晚时分,刘冬和完成了一天的巡护,回到了位于湖边的巡护点。他打开日志本,认真记录下当天的巡护情况:“10时20分,松门山水域救助搁浅江豚一头,已安全放回深水;15时,排查浅滩水洼3处,转移鱼类约20斤……”日志本的扉页,贴着一张江豚跃出水面的照片,那是他去年巡护时拍到的,照片里的江豚嘴角上扬,笑容灿烂。
此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鄱阳湖的水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远处的深水区域,几尾江豚的背鳍偶尔露出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红色预警尚未解除,保护工作仍在继续,但这些细微的生机,已经让人看到了希望。
鄱阳湖的生态保护,从来都不是一场孤军奋战的战役。从巡护员的日夜坚守到科研人员的潜心研究,从应急措施的精准落地到长效机制的逐步完善,每一份努力都在为水生生物的生存“托底”。极枯水位带来的危机,也让我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大湖治理需要系统思维,生态保护没有捷径可走。只有尊重自然规律,坚持协同治理,才能让鄱阳湖永远保持“洪水一片、枯水一线”的生机与活力,让江豚的微笑永远留在这片湖泊之上。
夜色渐浓,刘冬和的对讲机里传来了新的巡护指令。他拿起头盔戴上,四轮摩托车的灯光再次照亮了泥泞的湖床,向着湖区深处驶去。灯光所及之处,不仅是巡护的路线,更是生态保护的希望之路。在这条路上,无数人正用坚守与担当,守护着鄱阳湖的每一寸水域,守护着长江流域的生态安全,也守护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未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