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在我脸上。
林悦的朋友圈背景,还是那张我们在海边拍的合影。
她笑得像个傻子,我被晒得眯着眼,也像个傻子。
两个傻子。
现在,其中一个傻子,正躺在床上,对着另一个傻子的朋友圈背景,胡思乱想。
手机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林悦刚挂了视频。
她说:“老公,今天跑了一天,累死了,我先洗洗睡了啊。”
我“嗯”了一声,说好。
视频里,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素颜的脸有点憔悴,但眼睛还是亮的。
背景是酒店房间,标准的大床房,米色的墙纸,看起来干净又陌生。
她说她累了,要早睡。
我信了。
挂了视频,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操。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我们家这破吊灯,还是三年前一起去宜家买的,有一个灯泡早就坏了,一直懒得换。
现在,那块阴影,看起来像一张嘲笑我的脸。
林悦,一个把熬夜当饭吃的女人。
一个能为了追剧,眼睛熬成兔子,第二天照样画个精致的妆去上班的女人。
一个我们吵架吵到半夜三点,她还能思路清晰地把我的逻辑漏洞一个个揪出来的女人。
她说她九点多,就累得要睡了。
在出差的第一天。
跟她那个“青年才俊”的领导,张总,一起。
我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
解锁,点开微信,找到她的头像。
还是那只猫,我们一起捡的,叫“混蛋”。
我盯着那个头像,像要把屏幕戳穿。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打过去!问她!问她是不是真的一个人!
另一个声音在冷笑:问什么?怎么问?“老婆,你领导没在你房间吧?”
那不是找抽吗?
显得我多没自信,多不信任她。
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从大学毕业,挤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到现在这个虽然是租的、但还算宽敞的两居室。
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女人的第六感准,男人的,有时候也他妈的准得吓人。
尤其是当他开始怀疑的时候。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下午发的。
一张高铁站的照片,配文:深圳,我来了!奋斗!
底下评论一堆。
有她同事的:“林悦姐加油!拿下大单!”
有她闺蜜的:“注意安全啊宝,别太累。”
还有她妈的:“好好吃饭,别老吃外卖。”
我往下翻。
张总,那个斯文败类的张总,点了个赞。
就一个赞,没有评论。
像皇帝批阅过的奏章,盖了个“阅”字。
我点开张总的头像,一个穿着西装,在高尔夫球场挥杆的背影。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
一条都没有。
越是这样,越显得高深莫测。
我烦躁地把手机扔回床上,走到阳台。
点了根烟。
楼下的大排档依旧热闹,划拳声,啤酒瓶碰撞声,混杂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一股脑地涌上来。
这就是人间烟火。
可我感觉自己像悬在半空,脚下踩空了。
林悦这次去深圳,是为了一个项目。
她们公司跟了很久的大客户。
张总是项目总负责人,林悦是主力。
去之前,她兴奋了好几天。
“老公,要是这个项目拿下来,我年终奖能翻倍!”
“到时候,咱们就把首付给交了,再也不用看房东脸色了。”
她规划着未来,眼睛里闪着光。
我当然支持她。
我一个破做设计的,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买房的希望,一大半都压在她身上。
可我讨厌那个张总。
三十五六岁,已婚,老婆孩子在国外。
开一辆黑色的辉腾,手腕上常年戴着一块我叫不上名字的表。
说话慢条斯理,看人的眼神却像把钩子。
尤其看林悦的时候。
上次公司年会,我去了。
张总端着酒杯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啊,你可真有福气,找了林悦这么好的女朋友,能力强,人也漂亮,我们全部门的希望啊。”
那话说得,像是林悦是他手里的宝物,而我只是个幸运的保管员。
我当时就想把酒泼他脸上。
但我忍了。
我笑着说:“是啊,她一直很努力。”
林悦在旁边,笑容有点僵硬,轻轻掐了我一下。
后来回家路上,她说:“你别多想,我们领导就那样,对谁都客气。”
我没说话。
有些东西,男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不是客气。
那是一种带着审视和占有欲的欣赏。
烟抽完了,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我把烟头摁进花盆的土里。
回到房间,混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我枕头边,睡得正香。
我摸了摸它温暖的毛。
至少,还有个活物陪着我。
我又拿起手机。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淘宝。
搜索记录里,第一条是林悦昨天搜的“性感睡衣”。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们在一起五年,她的睡衣,不是卡通的,就是纯棉的。
什么时候,她开始对“性感”这个词感兴趣了?
我点进去,看着那些蕾丝、薄纱、吊带。
每一张图片,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眼睛里。
我不敢想,这些衣服,如果穿在林悦身上,会是什么样。
更不敢想,她穿上,是为了给谁看。
我关掉淘宝,感觉呼吸都困难。
房间里很闷。
我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特别孤独。
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多人。
可我此刻的焦虑、怀疑、不安,却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
我给老王发了条微信。
“睡了没?”
老王是我大学同学,死党,现在在一家国企混日子。
他秒回:“没,陪领导打麻将,刚把这个月工资输出去,正准备吃泡面。”
附带一张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照片。
我说:“林悦出差了。”
老王:“好事啊,解放了啊兄弟!出来喝酒?”
我说:“跟她领导,男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句:“几天的行程?”
“三天。”
“酒店呢?公司订的?”
“嗯,她说是。”
“那应该是一个酒店吧?”
“废话。”
老王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以为他手机掉泡面碗里了。
终于,他发来一条:“兄弟,想开点。现在这社会,就这么回事。你女朋友那么漂亮,又那么拼,领导器重是正常的。”
我看着“器重”两个字,觉得无比刺眼。
我回他:“她九点多就说要睡了。”
老王:“那不是挺好,说明真累了,没别的活动。”
我:“她从来不早睡。”
这条发出去,老王又没动静了。
我能想象到,他肯定在那边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安慰我这个钻牛角尖的。
过了半天,他说:“要不,你给她打个电话,就说你想她了,听听动静?”
我苦笑。
“刚视频过。”
“操。”老王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那你还想个屁,睡觉!”
“睡不着。”
“那就打游戏,来,带你上分!”
我没回。
我现在哪有心情打游戏。
我满脑子都是林悦和那个张总。
他们是不是在一个房间?
就算不在一个房间,是不是就在隔壁?
张总会不会半夜去敲她的门?借口谈工作?
林悦会开门吗?
她穿着我没见过的性感睡衣?
我越想,心越沉。
像坠了块铅。
我关掉和老王的聊天框,又点开林悦的头像。
我看着我们俩的聊天记录。
大多是些日常废话。
“今天吃什么?”
“我下班了。”
“帮我收下快递。”
“混蛋又在沙发上撒尿了!”
平淡,琐碎,真实。
我往上翻,翻到上个月。
我们因为一件小事吵架。
我忘了是为什么,好像是因为我没及时洗碗。
她当时说了一句:“陈阳,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我每天在外面拼死拼活,回来就想看到一个干净的家,很难吗?”
我当时很火大。
我说:“我上什么进?我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不够你买包还是不够你买化妆品?我就想下班回来放松一下,不行吗?”
我们冷战了两天。
后来还是我先服的软。
我买了她最爱吃的榴莲千层,去她公司楼下等她。
她看到我,眼睛红了。
她说:“老公,对不起,我压力太大了。”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个预告。
她压力大。
所以她需要拼。
需要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包括,陪张总出差?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感觉自己像个侦探,在蛛丝马迹里,拼凑出一个让自己心碎的真相。
可证据呢?
证据就是她早睡了?就是她搜了性感睡衣?就是张总给她朋友圈点了赞?
这他妈算什么证据!
这只能证明,我他妈是个占有欲过剩、安全感为零的混蛋。
我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用被子蒙住头。
强迫自己睡觉。
可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辉腾车里,张总绅士地为林悦打开车门。
高档餐厅里,张总笑着给林悦倒上红酒。
酒店走廊里,张总拿着房卡,对林悦意味深长地一笑。
“操!”
我从床上弹起来,一拳砸在枕头上。
枕头软绵绵的,吸收了我所有的力气,和愤怒。
混蛋被我吓了一跳,“喵”地一声,从床上窜下去,躲到沙发底下,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我喘着粗气,看着它。
连猫都觉得我疯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十一点。
十二点。
一点。
我像个游魂一样,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踱步。
我抽了半包烟。
喝了两罐啤酒。
胃里有点难受。
心里更难受。
我一遍遍地刷新林悦的朋友圈。
没有动静。
我甚至开始视奸张总老婆的朋友圈。
她是个家庭主妇,朋友圈里全是晒娃,晒美食,岁月静好。
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在某个商场的儿童乐园。
IP地址,加拿大。
呵。
一个在国内拼事业,一个在国外带孩子。
多完美的家庭分工。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让我清醒了一点。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憔悴,眼圈发黑,胡子拉碴。
像个输光了的赌徒。
我对自己说:陈阳,别他妈自己吓自己了。林悦不是那种人。你们五年的感情,你还不了解她吗?
她是爱慕虚荣,是想往上爬。
但她有底线。
她一直都有。
我努力回忆着她的好。
我加班到深夜,她会给我留一盏灯,一碗热汤。
我生病了,她会请假陪我去医院,比我还紧张。
我爸妈来,她忙前忙后,比对我还亲。
这些,都是真的。
一个人的好,是装不出来的。
尤其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里。
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也许,她真的只是太累了。
深圳夏天热,跑客户,肯定很辛苦。
早点睡,也正常。
我这么安慰着自己,爬回床上。
我决定相信她。
不胡思乱想了。
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我闭上眼睛,努力放空大脑。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好像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
“嗡——”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是噩梦成真了吗?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亮着。
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
来自林悦。
时间,凌晨两点一十七分。
内容只有四个字,和一个标点。
老公,想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
她想我!
她在这个时间,发消息说想我!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心里有我!说明她没跟别人在一起!说明我之前的一切猜测,都是狗屁!
我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我颤抖着手,拿起手机,解锁。
点开微信。
那四个字,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
老公,想你。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我这个。
我竟然怀疑她。
我太不是东西了。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我该怎么回她?
我也想你?
太普通了。
怎么还没睡?
太像查岗了。
一个“?”
太冷漠了。
我想了半天,打下一行字:
“我也想你,宝贝。是不是认床,睡不着?”
这样,既表达了我的思念,又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我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点击,发送。
消息旁边,那个小小的圈,转啊转。
然后,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跳了出来。
底下跟着一行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愣住了。
拒收?
什么意思?
她把我删了?
不可能!
我立刻点开她的头像,资料页还在。
朋友圈也能看。
那……就是把我拉黑了?
为什么?
为什么前一秒发“老公,想你”,后一秒就把我拉黑?
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这条消息,不是发给我的。
发错了。
发完发现发错了,来不及撤回,又怕我追问,所以干脆把我拉黑。
等明天早上,再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或者编一个理由,说手机出问题了,或者喝多了,不小心按错了。
“老公”这个称呼。
她平时也这么叫我。
但,她会不会,也这么叫别人?
比如,张总?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刚才的狂喜,瞬间变成了刺骨的寒意。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像是看着我五年感情的死刑判决书。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冲到客厅,抓起烟盒。
空的。
我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要搞清楚。
现在,立刻,马上。
我拿起手机,找到林悦的电话号码。
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通话中?
凌晨两点多,她在跟谁通话?
跟那个她错发了消息的“老公”?
我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我挂掉,再打。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一遍。
两遍。
五遍。
十遍。
永远是那个冰冷的女声。
我像疯了一样,不停地按着重拨键。
手臂都在发抖。
终于,在我打了不知道多少遍之后,电话通了。
“嘟……嘟……”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通了!
她挂断了和别人的电话,接了我的!
她会怎么说?
她会怎么解释?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了林悦的声音。
带着浓浓的睡意,还有一丝不耐烦。
“喂?陈阳?你干嘛啊?这都几点了?”
她的声音,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愣住了。
我想象过无数种可能。
她惊慌失措。
她支支吾吾。
她抵死不认。
但我没想到,她会是这种,被我打扰了清梦的、理直气壮的语气。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说话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了一点。
我听到电话那头,隐约有水声。
像是有人在洗手间。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刚才给我发微信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疑惑,“没有啊,我手机静音了,一直在睡觉啊。”
睡觉?
她竟然说她在睡觉?
那条微信不是她发的?
那她把我拉黑,又是怎么回事?
“你看看你的微信。”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看什么啊……大半夜的……”她嘟囔着,似乎很不情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找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咦”了一声。
“我怎么把你拉黑了?”
来了。
她开始演了。
我冷笑一声:“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把我拉黑了。”
“我……我不知道啊,可能是睡觉不小心碰到了吧。”她解释道。
这个理由,真是好极了。
无懈可击。
“那你两点多,发了条‘老公,想你’,也是不小心碰到的?”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我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也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
过了足足十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我那是……那是做梦了,梦到你了,就迷迷糊糊地发了条微信……”
做梦。
好一个做梦。
“做梦发的微信,还能精准地把我拉黑?”我反问道,语气里的讽刺,已经不加掩饰。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陈阳,你别这样,我真的好累,我今天跑了一天,头都快炸了,你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吗?”
她开始卖惨了。
开始转移话题了。
这是她的惯用伎俩。
以前我们吵架,吵到最后,她只要一哭,我就心软了。
但今天,不会了。
我的心,已经冷了。
“林悦,”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在哪?”
“在……在酒店啊。”
“哪个酒店?”
她报了一个名字,深圳一家五星级酒店。
“你一个人?”
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那个隐约的水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极轻微的,开门声。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林悦,”我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嘶哑,“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不是一个人?”
“是……是啊。”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好。”
我说完这个字,直接挂了电话。
我不想再听她撒谎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打开电脑,订了最早一班去深圳的机票。
六点半。
现在是凌晨三点。
我还有三个半小时。
我没有收拾行李。
没什么可收拾的。
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这一次,烟是老王刚才给我送来的。
我挂了林悦电话后,给他发了条微信:“给我送包烟,急。”
他二话不说,打车过来了。
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什么也没问,把一整条中华扔在桌上,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天塌不下来。”
然后就走了。
他知道,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
是尼古丁,和独处。
烟雾缭绕中,我和林悦的五年,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一帧帧闪过。
第一次见面,在大学社团的招新会上。她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第一次牵手,在学校的操场上。她的手心,全是汗。
第一次接吻,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她的嘴唇,像果冻。
毕业时,我们说好,要一起在这个城市扎根,要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我们吃了无数的苦。
为了省钱,一箱泡面吃一个星期。
为了找工作,顶着大太阳,跑遍了整个城市。
最难的时候,我俩身上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
那天晚上,我们去吃了路边摊的麻辣烫,二十块钱,吃得心满意足。
回家的路上,她抱着我的胳膊,说:“老公,以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相信了。
我一直相信。
我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我相信我们的感情,能抵御一切风雨。
可我忘了。
人心,是会变的。
当她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认识了更优秀的人,她还会满足于我这个,只会在家给她留一盏灯的男人吗?
那个“老公,想你”。
就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提醒我,我可能,早就不是她唯一的“老公”了。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我摁灭了最后一根烟。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我起身,换了身衣服,拿起手机和钱包。
混蛋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了蹭我的裤腿,仰着头,“喵喵”地叫。
像是在问我,要去哪。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看家。”
我说。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我曾以为会是我们永远的家。
机场的人不多。
我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大厅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架飞机,起飞,降落。
它们要去往不同的地方。
就像人一样。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身下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
我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等我到了深圳,会看到怎样的一副景象。
我也不知道,我和林悦,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
我只知道,我必须去。
我要一个真相。
无论那个真相,有多残忍。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宝安机场。
深圳的早晨,潮湿,闷热。
我走出机场,打了一辆车,直奔林悦说的那家酒店。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飞快。
既期待,又恐惧。
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
到了酒店。
富丽堂皇的大堂,让我这个穿着T恤牛仔裤的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走到前台。
前台小姐微笑着问我:“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我找人,我女朋友住在这里,叫林悦。”
“好的,请问您有她的房间号吗?”
“没有。”
“那很抱歉先生,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房间信息。”
我料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悦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声音依旧带着睡意。
“喂?谁啊?”
她好像,还没看来电显示。
“是我。”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明显地顿了一下。
“陈……陈阳?你怎么……又打电话来了?”
“我在你酒店楼下。”
我听到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你酒店大堂,你现在下来,或者,我上去。”
我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一定是慌乱到了极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陈阳,你……你别冲动,你先找个地方等我,我……我洗漱一下,马上下去。”
“我给你十分钟。”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
服务生过来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
我说不用。
我只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可能要跟我摊牌的人。
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看着电梯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
终于,电梯门开了。
林悦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也仔细地打理过。
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眼神,躲闪,慌乱。
她走到我面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女人。
看着她脸上,那拙劣的演技。
她被我看得,越来越不自在。
她伸手想来拉我的胳膊。
“走吧,我们出去说,别在这儿。”
我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脸色,瞬间白了。
“就在这儿说。”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或者,我们去你房间说。”
提到“房间”两个字,她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我……我房间很乱,还没收拾。”
“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站起身,盯着她的眼睛,“除非,你的房间里,还有别人。”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圈,却红了。
就在我们僵持的时候。
一个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张总。
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了那种,我最讨厌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
他朝我们走过来。
“林悦,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林悦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介绍,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替她说了。
“我是她男朋友。”
我直视着张总的眼睛,一字一顿。
张总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他朝我伸出手,笑容可掬。
“你好,我是林悦的领导,张振东。”
我没有跟他握手。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气氛,尴尬到了冰点。
林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拉着我的衣角,声音哽咽。
“陈阳,你别这样,我们……我们出去说,好不好?”
张总也打着圆场:“是啊,小陈,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在大堂里,影响不好。”
他叫我“小陈”。
跟上次在年会上,一模一样的语气。
居高临下。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甩开林悦的手,指着张总,对她说:
“你告诉我,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
林悦浑身一颤,拼命地摇头。
“没有!我们没有!”
“那你的微信,是怎么回事?你拉黑我,又是怎么回事?”
“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冷笑,“那他怎么知道?张总,要不,你来解释解释?”
我把矛头,直接对准了张振东。
张振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收起了笑容,看着我。
“这位先生,我想你可能有什么误会。我和林悦,只是单纯的同事和上下级关系。昨天晚上,我们和客户一起吃饭,结束之后,我就送她回了酒店。”
“送到房间了吗?”我逼问道。
张振东的眼睛,眯了一下。
“把她送到房间门口,确认她安全进去了,我就离开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
“那她凌晨两点多,在跟谁打电话?”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家里人,也许是朋友。”
“那她为什么会错发消息,又把我拉黑?”
“这,你应该问她本人。”
他把皮球,又踢回给了林悦。
我看着林悦。
她站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可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她是个成年人。
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看着她,心一点点地冷下去。
我觉得,没必要再问了。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转身,准备走。
够了。
真的够了。
我不想再看到他们。
我觉得恶心。
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
林悦突然冲上来,从背后抱住了我。
“陈阳!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眼泪,浸湿了我的T恤。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
我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觉得很累。
张振东站在一旁,皱着眉头,看着我们这场闹剧。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喂,李总……对对,我们已经到了……好的好的,那我们待会儿餐厅见。”
他挂了电话,走过来,对还在哭的林悦说:
“林悦,别哭了,客户那边催了,我们该出发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仿佛眼前这场情感纠纷,跟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一个,催促下属上班的,称职的领导。
林悦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死死地抱着我,不肯松手。
“陈阳,你相信我,我求求你,你相信我一次……”
张振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林悦,注意你的身份,也注意一下场合。这个项目对公司,对你个人,有多重要,不用我再强调了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林悦的要害。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抱着我的手,也缓缓地,松开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擦了擦眼泪。
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职业化的表情。
虽然眼圈还是红的。
她对张振东说:“张总,对不起,给我两分钟。”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陈阳,等我回来。”
她说。
“等我回来,我跟你解释一切。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或者,先回广州,好不好?”
她的语气,近乎乞求。
我看着她。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强撑出来的镇定。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千里迢迢地跑来。
不是为了看她在我面前演戏。
也不是为了听她一句,苍白无力的“等我回来”。
我想要的,是真相。
是坦诚。
但她给不了。
或者说,在她的事业和我们的感情之间,她选择了前者。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用了。”
我说。
“林悦,我们完了。”
说完,我不再看她。
我转身,大步地,走出了酒店。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心软。
就会舍不得。
我怕我看到她崩溃大哭的样子,又会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不能再那么傻了。
走出酒店,深圳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机场。
买了最早一班,回广州的机票。
坐在飞机上,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想不通。
我们五年的感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我不够好吗?
是我不够努力吗?
还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以为,爱,可以战胜一切。
可以战胜贫穷,战胜距离,战胜时间。
但我错了。
爱,战胜不了的,是人心。
回到广州,已经是下午。
我没有回家。
我怕看到那个,充满我们回忆的屋子。
我怕看到混蛋。
我怕,我会崩溃。
我去了老王家。
他给我开了门,看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瓶冰啤酒。
我在他家沙发上,躺了一天一夜。
不吃,不喝,不睡。
就是躺着。
老王也没管我。
他知道,我需要时间。
需要自己,把这件事,消化掉。
第三天,林悦回来了。
她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她给我发了无数条微信。
我一条都没看。
后来,她找到了老王家。
她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抽烟。
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老王给我使了个眼色,自己出去了。
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林悦站在我身后,很久,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回头。
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
“陈阳,我们谈谈吧。”
她的声音,沙哑,疲惫。
我摁灭了烟,转过身。
她瘦了,也憔悴了很多。
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谈什么?”我问,“谈你那个‘梦里发的微信’?还是谈你那个‘不小心按到的拉黑’?”
她的脸,白了一下。
眼泪,又涌了上来。
“对不起。”
她说。
“那条微信,是我发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等她继续。
“那天晚上,我们陪客户吃饭,喝了很多酒。张总,还有客户,都是人精,饭桌上,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我。”
“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人,我心里清楚。但我不能翻脸,那个单子,对我们太重要了。”
“我只能一杯一杯地喝,陪着他们笑。”
“饭局结束,已经快十二点了。张总说要送我回酒店,我拒绝不了。”
“在车上,他……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很欣赏我,说只要我跟着他好好干,不出三年,就能坐到他现在的位置。”
“他还说,他老婆孩子都在国外,他一个人,在国内很孤独。”
“我当时,酒劲上来了,头很晕,心里也很害怕。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到了酒店,他坚持要送我到房间门口。在门口,他……他想抱我。”
听到这里,我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我推开他了。”林悦看着我,急切地说,“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把他推开了。我跟他说,张总,请你自重,我是有男朋友的人。”
“然后呢?他就走了?”我冷冷地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林悦,你跟别的女孩子,还真是不一样。有意思。”
“然后,他就走了。”
“我回到房间,锁好门,整个人都瘫了。我害怕,又觉得恶心。”
“我当时,特别特别想你。我想,如果当时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所以,我就给你发了那条微信,‘老公,想你’。”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我怕你多想,怕你担心,更怕你像现在这样,直接杀过来。”
“我当时脑子一片混乱,想着干脆把聊天记录删了,结果手一抖,不知道怎么,就把你拉黑了。”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晚了。我想把你加回来,又怕你已经看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当时真的又累又怕,脑子都快炸了。”
“后来,你就打电话过来了。我不敢跟你说实话,我怕你冲动,真的跑来深圳,把事情闹大。那样的话,我的工作,就全完了。”
“所以,我只能撒谎。”
“再后来……你就真的来了。”
她一口气,说完了所有。
然后,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听完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但我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也许是真的。
也许,是她为了挽回我,编造出来的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故事。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看着她,平静地问:
“那个项目,拿下了吗?”
她愣住了。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点了点头:“拿下了。”
“恭喜你。”
我说。
“你的年终奖,可以翻倍了。我们的首付,也快凑够了。”
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林悦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走上前,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陈阳,你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对你撒谎。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你别说这种话,我害怕。”
我抽出自己的手。
“林悦,你没有错。”
我说。
“你想往上爬,你想过更好的生活,你不想再挤在出租屋里,这都没有错。”
“错的是我。”
“我太天真了。我以为,只要我们有爱情,就够了。但我忘了,这个世界,不只有爱情。”
“还有事业,有前途,有名利,有诱惑。”
“我给不了你的,别人可以给你。比如,张总。”
“不!不是这样的!”她激动地反驳,“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我爱的,一直都只有你!”
“是吗?”我看着她,“那你告诉我,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推开他,会怎么样?”
“如果,你接受了他的‘欣赏’,这个项目,是不是会谈得更顺利?”
“如果,你成了他的情人,你是不是,能更快地,坐上你想要的位置?”
“我问你,这些念头,你有没有,在脑子里,闪过哪怕一秒钟?”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她的心里。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她想过。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动摇。
她也想过。
这就够了。
有些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去了。
信任,就是其中之一。
我笑了。
笑得有些悲凉。
“林悦,我们都别再自欺欺人了。”
“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我想要的,你也已经,给不了我了。”
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那把,我揣了三天的,我们家的钥匙。
我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房子里的东西,你都拿走吧。混蛋……也留给你。它跟你比较亲。”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我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听到,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怕,我会心软。
走出老王家的小区。
外面的阳光,正好。
我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像我们第一次,在海边见到的那样。
我突然觉得,一身轻松。
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很久的包袱。
是,我很难过。
五年的感情,说没就没。
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但梦,总有醒来的一天。
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把林悦的头像,拖进了黑名单。
这一次,是我主动的。
然后,我给老王发了条微信。
“出来喝酒。”
他秒回:“好。”
生活,还要继续。
没有了林悦,我还有工作,有朋友。
也许,我还会遇到下一个人。
也许,我不会再像爱她那样,去爱别人了。
谁知道呢。
我拦了一辆车,对司机说:
“师傅,去最近的,大排档。”
车子启动,汇入了,广州拥挤的车流。
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后退。
就像我那段,回不去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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