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角落里的那棵老银杏,叶子开始泛黄了。我提着水壶站在它旁边,看着阳光从叶片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清晨六点,露水还挂在月季的花瓣上。邻居张老师推着电动摩托车从巷子口出来——他退休五年了,每天这时候去老年大学教书法。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惊起了墙头打盹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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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这么早啊。”我招呼道。
他停下车,从帆布包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去晚了,那些老伙计该着急了。”说完骑上车,白衬衫的衣角在晨风里飘起来,像只不肯收拢翅膀的鸽子。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六十岁不是人生的句号,顶多算个分号。”
其实我理解那些选择安逸的人。对门的陈姨每天最重要的事,是守着阳台那几盆兰花,浇水、松土、剪枝,能花去整个上午。她说这是“养慢时光”。午后她会泡壶茶,坐在藤椅里翻旧相册,相册的塑料膜在阳光下泛着彩虹似的晕。这何尝不是一种完满?就像院子东墙那架紫藤,花期过了便安静地绿着,不再急着开给谁看。
但总有些生命选择在秋天绽放。
巷尾的李师傅七十三了,原是机床厂的八级钳工。退休后他在自家车库开了个“铁艺作坊”,整天叮叮当当地敲打。孩子们给他买的按摩椅积了灰,他却迷上了用废铁皮做雕塑——生锈的齿轮变成振翅的蜻蜓,断了的弹簧卷成玫瑰的花心。上个月他做了个铁皮风铃挂在门口,有风经过时,那些小铁片互相叩击,声音钝钝的,不像铜铃那样清脆,却有种说不出的妥帖。他说:“手闲着,脑子就空了。得让这双手还有点用处。”
最让我触动的是教钢琴的苏老师。六十五岁那年她开始学法语,理由简单得让人失笑——想读原版的《小王子》。现在她能用带着口音的法语,给社区里的孩子们讲“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她的琴房总在傍晚亮灯,巴赫的赋格曲从窗棂溢出,和着法语单词的柔软音节。有次我问她累不累,她正在给琴键调音,抬起头时眼镜滑到鼻尖:“累啊。可你知道吗?现在我背单词,第二天醒来常会忘记。但忘记本身让我觉得——你看,我的大脑还在试图整理、归档,它没打算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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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黄昏,我在河边散步时遇见张老师。他推着车,车篮里放着新买的宣纸。“今天有个学生,”他眼睛发亮,“七十八岁的老太太,第一次握毛笔,写了‘活着’两个字。墨都洇开了,可她举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却笑得像个小姑娘。”夕阳把他的白发染成暖金色,我突然发现,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扣错了位置。这个小小的凌乱,竟让我莫名感动。
夜深了,我关掉台灯准备休息。窗外,李师傅的车库还透出一点焊枪的蓝光,明明灭灭,像大地缓慢的呼吸。月光照在银杏树上,那些半黄半绿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浅色的背面。这棵树在这里站了一百二十年,每年秋天把叶子金黄地燃尽,第二年春天又沉默地绿回来。它不开花,不结果,只是站着、生长着、存在着。
六十岁该不该奋斗?这问题忽然显得笨拙了。就像问一棵秋天的树该不该继续生长,问一条河该不该继续流淌。奋斗这个词太重,带着硝烟味和汗水的咸涩。也许更合适的说法是:是否还要继续成为自己。
隔壁传来苏老师的琴声,是德彪西的《月光》。几个音符错了,停顿,又重新开始。这断续的琴声里,我听见的是一种柔韧的坚持——不是对抗时间的蛮力,而是与岁月达成某种谅解后的从容前行。像那些深秋的蔷薇,明知严寒将至,依然打开最后的花苞。开给自己看,开给路过风看,开给懂得这种绽放的眼睛看。
明天清晨,露水还是会挂在花瓣上。张老师还会白衬衫飘飘地骑车出门,李师傅的车库会传来第一声敲击,苏老师的法语朗读会混着咖啡香飘出窗子。而我会继续给银杏树浇水,虽然它从未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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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刻度从来不是直线向下的抛物线。它是涟漪,是年轮,是潮汐往复。六十岁,不过是其中一圈稍深的印痕。老银杏又要落叶了,但我知道,那些落下的叶子会变成泥土,泥土会滋养根须,根须会在深不可见的地下,向着更深更暗处,悄然探出新的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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