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那年冬天，金寨的山里特别冷。
可比天气更冷的，是屋子里那种沉默。
屋里坐着三个女人，一个老太太，两个姑娘。
都蜷在柴堆里，谁也不敢起身。
不是怕生人，是因为她们连裤子都没有。
那天是1977年11月，安徽省委刚换了书记，万里。
刚上任没多久，他就决定到大别山走一趟。
其实这地方他早听说过，红色老区，出过不少将军，可也穷得出名。
可没想到，是穷成这样。
这事儿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
万里那天不走安排好的路线，下车随便拐进了一个村子。
说白了，就是想看看真正的农村长什么样。
一眼看见那间茅草屋，他让司机停了车。
门是掩着的，屋里没灯，火塘冷得发灰。
几个人一进去，屋里那三个人就像被惊到的鸟，死死抱着自己不动。
“她们为什么不说话？”
旁边的县干部脸色难看，低声说：“没穿裤子，不好意思站起来。”
万里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土炕上破了洞的棉被。
“几天没做饭了？”
“好像已经两天。”
屋里没有米，也没有柴。
只有风，从破窗缝里呼呼地往里灌。
他没再问。
只是走出来时，眼圈已经红了。
回到县里，他立刻叫了个会。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帽子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
他坐下，沉了半天，才哽着嗓子问了那句话：
“一家四口只有一条裤子，我们拿什么脸去见他们？”
在场的县市干部都愣了。
有的低头，有的干脆眼泪也下来了。
这不是演戏。
那年头，安徽的农村真的是饿成那样了。
凤阳县一个县，就有一万三千多人外出讨饭。
各地给省委打报告，全是申请救济粮的。
省里粮库本就不多，能调的早调完了。
可下面还在饿。
可最刺眼的，不是饿，而是有干部说：“他们就是有讨饭的习惯。”
万里当时一下就火了。
他拍桌子，指着那人问：“你站在什么立场说话？要是吃得饱，他会愿意讨饭？”
会议室一下变得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那会儿的安徽，不只是金寨，整个大别山地区都一样。
山多地少，地里产不出多少东西。
再加上“学大寨”那套集体化模式，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愿意种地？很多地方连年吃紧，连种子都靠借。
万里是懂农业的。
他年轻时候干过农村工作，知道问题在哪儿。
可要改，不容易。
他不急着动笔。
先是用了半年时间，到处跑。
基层调研，自己看。
他不信汇报材料，也不走典型路线。
车子常常开着开着就停，见个村庄就下去转转。
很多干部都跟不上他的节奏，说他太较真。
可他就是要看到真相。
那次金寨回来后，他先是亲自协调粮食和棉花，给老区先救了急。14万斤棉花，50万斤粮食，一车车地往山里送。
不是按人口分，而是他亲自定的重点村，连被褥都给配上。
可这只是应急。
他心里清楚，靠救济是救不活农村的。
根上，还是生产方式不对。
1978年1月，安徽省委开了个扩大会议。
会上，他提出了一份草案，叫“省委农村工作六条”。
核心非常明确：农村工作要以生产为中心。
农民可以搞副业，可以有自主决策权，产品可以拿到市场去卖。
这在当时，是很冒险的。
全国还在学大寨，讲的是集体、统一、计划经济。
个人承包、自由买卖这些，很多人都觉得是“走资本主义路”。
但万里坚持：“不让农民吃饱肚子，讲什么主义都没意义。”
有人反对。
也有人担心。
他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我负责。
出事算我的。”
“省委六条”很快就在几个县试点。
一个叫小岗村的地方，第一个干了“包产到户”。
十八户农民按下了红手印，签了生死状。
他们不是不怕，而是实在没法活了。
结果没几个月，粮食产量翻了几倍。
队里第一次有了余粮，每家每户都能吃上饱饭。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北京。
一年后，中央“一号文件”正式写进了“包产到户、包干到组”的内容。
农村改革从安徽，点燃了整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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