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陈毅副总理陪外宾来黄山游览：进黄山要不要门票

1963年10月12日清晨，南京玄武湖畔薄雾未散，一列专列正缓缓驶出站台，车厢里坐着陈毅副总理和应邀来华的多国驻华外交使节。这趟列车的终点，是距此数百公里外的黄山。对外宾而言，那是画册里常见的云海奇峰；对陈毅而言，却是一段革命岁月里曾经路过却无暇流连的旧地。六十年代的中国刚刚走出三年困难时期，山川依旧壮丽，经济却捉襟见肘。此时此刻，如何在保护风景与发展创收之间找到平衡，已成为政府部门不得不思考的现实课题。

列车到达屯溪已是傍晚。简短的欢迎仪式后，一行人换乘吉普车顺着盘山公路向温泉进发。车灯照出的山影朦胧而厚重，恰如当时的国情：资源有限，任务繁重，却对未来仍怀抱信心。同行的安徽省副省长向外宾介绍黄山三绝五胜，言辞中既有自豪也有几分羞涩——景区尚无正规的索道、步道护栏简陋、住宿条件紧张，这些都和“天下第一奇山”的名头不太相称。

陈毅留心听着，不时插问细节。路过北海桥时，他突然笑着说：“山是好山，可别让客人爬得吃苦头。”语气轻松，心里却在盘算一笔账：游客越多，维护费用就越高，国家财政拿不出钱，黄山靠什么良性循环？

第二天，队伍从温泉索道旧址出发向慈光阁行进。秋高气爽，松涛阵阵，几位外宾兴致勃勃，用胶片相机不停按快门。陈毅一边和他们聊国际形势，一边观察沿途设施。山路拐角处，一块手绘木牌写着“爱护林木人人有责”，却没提及任何收费信息。陈毅回头问景区负责人：“现在上山，收费怎么规定？”对方回答：“只收食宿，不收门票。”语气颇为自豪，显然把这当成惠民之举。

陈毅沉吟片刻，道：“门票不是乱收钱，而是管理手段。适当收费，才能养护这片山林，别让好景色荒废了。”这句话并非即兴之言。早在出发前，国家计委就曾讨论“旅游经济”概念，但彼时外汇短缺、基础设施薄弱，少有人敢在名山收门票。陈毅的态度，透露出中央对“以游养游”的初步设想，也折射了计划经济向市场机制试探的微妙转变。

队伍在半山停歇。慈光阁的老殿檐下挂着一口铁钟，海拔千米的空气清澈得近乎冷冽。外宾请陈毅合影留念，镜头里，中外面孔在松林间交错，记录下冷战格局下少有的轻松时刻。拍完照，陈毅侧身望向翻涌云海，突然提到一件往事：淮海战役期间，他曾数次夜行路过黄山东麓，“那时候风景一点也顾不上，满脑子是部队吃粮的问题。”旁人听罢，心中难免生出沧海桑田之感。

傍晚宿玉屏楼。这里海拔一千六百多米，条件谈不上舒适：石壁上渗着水，屋里灯泡昏黄。为了安全，工作人员建议给陈毅准备藤椅抬轿。他摆手拒绝，只留下句玩笑：“我的两条腿还没报废。”同行的年轻翻译悄声感叹：“身体真硬朗。”几位外宾也竖起大拇指。那一晚，陈毅与安徽省、黄山市负责人拉了近两小时家常，主题依旧是如何“把风景变成资源而不失文化味道”。

天亮后再攀光明顶。山脊风大，云团在脚下奔跑，宛如白浪翻腾。顶上有座气象站，当班职工只有八人，生活极为清苦：饮水靠接雨，蔬菜靠肩挑。当陈毅了解到他们一年下山次数屈指可数时，连连点头，“艰苦，是暂时的；科学监测，对国家却是长久的。”随后，他问了句：“你们谁结婚了？”两只手举起，余者腼腆低头。简单插曲，却让外宾捕捉到中国干部关心基层生活的侧面。

离开气象站前，陈毅提议再合影一次。“别落下一个人。”他说。镜头咔嚓定格，这张照片后来一直贴在值班室的木墙上。它不只是纪念领导视察，更像是一种承诺：气象事业不会被忘记。

下山途中，陈毅再次向随行干部询问门票政策。他指出，黄山的美景不仅属于安徽，也属于世界；如果没有稳定收入，松林和石阶很难年复一年地维护。安徽方面于是请示中央，此后制定了“象征性门票＋差异化饭店收费”的框架。1964年春天，黄山开始试行门票制，每人两角。金额虽低，却标志着我国最早一批国有景区进入“收费养护”阶段。黄山因此得以修缮步道、加固护栏、兴建客舍，为后来爆炸式增长的国内外游客埋下伏笔。

有意思的是，当时一些干部担心群众抵触：“过去免费，现在收费，会不会说政府背离群众？”陈毅答得干脆：“合理收费是服务，乱收费才是背离。”一句话，点明公与私、取与予的分寸。事实证明，两角钱换来更安全的栈道、更干净的住宿，游客并未抱怨，反而口碑渐起。十年后，黄山被列入全国名胜风景区重点保护名单，再往后，还入选世界自然文化遗产名录，这条“门票—维护—再投入”的路径功不可没。

临别之际，陈毅在屯溪机场向外宾挥手道别。外交使节们感叹黄山胜景，也对中国政府的开放态度刮目相看。那一年，世界仍处对峙氛围，但在黄山之巅，中外嘉宾同赏云海，不谈意识形态，只论山水保护和经济自养，这在当时堪称难得。

黄山的云仍在变幻，玉屏楼的松涛依旧。1963年那场登山，不只留下“进黄山要不要门票”的提问，更揭开了新中国旅游业市场化的序幕。陈毅用一次考察，将自然风景、群众利益与国家创收串联在一起，路径清晰，思路坚决。若说黄山后来能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这一声“要不要门票”的追问无疑是重要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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