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圈、辱骂和人肉搜索：极端粉丝如何摧毁一名冠军选手

文 / 派酱

在连续以90%的原班人马拿下三次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冠军，自己夺得今年S15决赛FMVP，且与所有队友都保持良好关系的情况之下，选手Gumayusi（李珉炯）还是选择了离开T1。

曾经质疑过T1管理层当初未能和Zeus续约的观众们，如今也开始批评他们没能留下Gumayusi。

事情其实并没有这么简单。T1管理层自然难辞其咎，但真正将Gumayusi驱离T1这个集体的，其实是来自粉丝的系统性霸凌。

不久前，HLE俱乐部正式与Gumayusi签约。而几乎同一时间韩国民主党议员全容基也开始针对Gumayusi所承受的粉丝霸凌，展开了立法层面的呼吁。

全容基要求韩国电子竞技协会（KeSPA）、拳头游戏韩国公司、各大电子竞技组织和社交平台采取切实措施，保护Gumayusi和其他选手免受有组织的网络骚扰。另一方面他公开向DC Inside（平台中的T1 Gallery社区是网络霸凌重灾区）喊话，要求平台删除有害内容，承担自我纠正的责任，否则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而面对公众，全容基也表示自己将加快加强网络骚扰法律的力度，呼吁对诽谤、骚扰等行为追究更严重的刑事处罚，并对长期、有组织的网络霸凌行为追究更严重的民事责任。

「打着支持战队的幌子，有组织、长期地攻击特定选手，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这名议员公开表示道。

可能也是因为来自政府议员的强硬态度，我们如今登录T1 Gall的页面时基本已经看不到类似的攻击性帖子。但在此之前，这批极端粉丝已经有组织地骚扰了Gumayusi超过一年的时间。而其中的有些手段，是身处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中国观众们难以想象的。

首先来看看，恶意来自谁。

总体来说，对Gumayusi长期在线上、线下对Gumayusi选手进行系统性霸凌，直接导致他离开T1的是一个基本盘在韩国DC Inside论坛上，名叫T1 Support Minor Gallery（응갤，简称T1 Gall）的T1极端粉丝组织。用一句话来评价这个群体就是，即便是相对极端的T1粉丝，也没法容忍这群人。

早年间T1 Gall尚未存在时，T1就已经拥有了一批相当极端的粉丝。由于他们对除了Faker外的其它T1选手长期进行着无端攻击，并在线下对选手及家人进行过骚扰，因此T1粉丝团决定将这些人清除出主流粉丝团体。

2024年夏天，「被除名者」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一个规模，于是他们再次聚合成团，在DC Inside论坛上成立了名为「T1 少数粉丝支持者画廊」的组织，也就是如今的T1 Gall。

最纯粹的恶意汇聚成的聚合体，T1 Gall的攻击行为开始逐步升级。

根据网站Bo3.gg的统计，从2024年3月开始直至2025年8月，T1 Gall粉丝总共针对Gumayusi选手准备了：

15辆展示侮辱性标语的卡车；

6块LED屏幕；

50个葬礼花圈；

100多条印有侮辱性标语的横幅；

以及5个YouTube视频、一次直播、以及一次针对Gumayusi的新闻发布会。

这其中，卡车的分工十分明确。一部分长期停在T1总部和首尔LoLPark附近，另一部分则在首尔市进行长期巡游；50个花圈则被一次性摆在了T1总部门口；仅在首尔江南区地铁线上，T1 Gall曾先后布置过50条横幅。

其中一次性质比较恶劣的攻击，已经涉及了人肉搜索。

T1Gall锁定了Gumayusi家人做礼拜的教堂，并将信息在互联网上公开。以此为线索，他们还查到了Gumayusi的父亲的牧师身份及职业经历。在进行人肉搜索后，得知了Gumayusi选手家庭的宗教背景之后，T1 Gall还将印有「T1十诫」的卡车开到了T1门口。

即便如此，T1俱乐部从始至终都未做出实质性的干预。仅仅是在口头进行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声明。

在那之后，T1 Gall的行为开始上升到暴力、死亡威胁，并在某些场合付诸行动。在论坛上，这群粉丝开始讨论如何对Gumayusi进行人身伤害，并逃脱惩罚，比如驾驶汽车/摩托车制造车祸。

在一次粉丝见面会上，Gumayusi的一名粉丝在现场遭到了暴力袭击。

在袭击者被抓获后，甚至十分自豪的宣称自己来自T1 Gall这个组织，并十分确信自身行为的正当性。

网络霸凌四个字早已不足以描述这种行为。

而要深入了解这种极端暴力行为的本质，应该先去了解恶意的载体。比如卡车，就是这种侮辱文化最直接有效，且最具传播度的工具。

这种车辆全称移动广告LED屏幕车辆租赁服务，又称抗议卡车（LED Protest Truck），起源自韩国K-POP饭圈文化。其早期亮相来自于K-POP粉丝对明星经纪公司的不满。根据《韩国中央日报》（Korea JoongAng Daily）早年的报道，这种行为首次发生在2019年，BlackPink的粉丝是这种抗议手段的先驱，他们抗议的对象是经纪公司YG娱乐。

在那之后，抗议卡车不再仅仅属于K-POP饭圈。游戏、体育、电竞、政治、娱乐等各大领域都开始出现更多抗议卡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抗议卡车已经变成了韩国人表达自我诉求的重要手段，甚至成为了基层政治的参与方式。

卡车火了，卡车相关的行业也开始水涨船高。比如Truck Rental就是韩国排名第一的「视频宣传车」解决方案提供商。光是「抗议卡车」就有超过九种选择，从一吨级别的基本款LED屏视频车，到5吨级的，同时配备了可升降LED屏与舞台的「竞选级车辆」应有尽有。

而与此同时，抗议卡车的价格也在上涨。在2023年，一台基本款抗议卡车的价格在220美元左右。而如今，这个价格已经涨到了60万韩元，也就是408美元。即便如此，对于T1 Gall这样的极端粉丝组织而言，这仍然是一笔极其低廉的费用——不要忘了，这种有组织的霸凌行为，所用资金通常来自每一名霸凌者的众筹。

更为重要的是，抗议卡车这种行为在韩国百分之百合法。

根据韩国颁布的《关于集会与示威的法律》，韩国的一切露天抗议行为均采取报备制，即向主管机关通知有关集会的具体信息（提前48小时），让主管机关事先做好准备，进而防止侵害他人的基本权利与维护公共秩序。

但在另一方面，有关艺术、体育、宗教、国庆、娱乐的集会不必提前申报。因为韩国政府认为这些集会侵害他人基本权利与公共秩序的几率很低，没必要提前采取措施——毫无疑问，无论电子竞技被算作体育还是娱乐，有关电竞的抗议卡车活动都适用《关于集会与示威的法律》中的规则。

而有关提前报告的部分，如T1 Gall这样的抗议者仅仅需要提前报备抗议的时间、地点、发起人、方式、演讲主题等信息。也就是说，对于卡车上出现的内容，韩国警察机构不做审核，只需提前知晓抗议的主题与对象。

就此，我们极其详细地了解了抗议卡车，这种传递T1 Gall极端粉丝恶意的载体。简单来说就是，卡车抗议百分之百合法，很便宜，审批报备流程宽松，且不对具体抗议内容进行审核。

而当作恶的成本变低时，恶行本身自然会变多。手段不论线上线下，包括卡车在内，横幅、花圈、视频直播、买稿人身攻击都遵循着这种逻辑。因此在Gumayusi的霸凌事件中，作恶工具的易触达性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不可被忽略的因素。

最后，我们试着分析这种恶意的来源。

通常，绝大多数极端粉丝的极端行为都来自于对某个个体的极端崇拜与爱。一切妨碍他们行使这种宗教仪式，不顺从与他们教义的组织、个体或是事物都会成为他们攻伐的对象。简单理解就是，由爱托生出的恨，而恨是为了更方便的爱。

T1 Gall这个组织之所以会去霸凌Gumayusi也是出于对Faker的无条件崇拜。而一个比较关键的区别在于，他们甚至已经没那么在乎对Faker的爱，支撑他们一切行动的仅仅是对Gumayusi的恨而已。

在新人期间，Gumayusi就因比较直接的对外发言，以及大胆的比赛风格收获了来自反对群体的不满。而在LCK 2024赛季T1表现不佳，Gumayusi的英雄池也出了问题，这也让他开始被集中攻击。

最决定性的事件，发生在2024至2025赛季末期，有传言称Gumayusi将成为继Faker之后T1战队的门面。这则传言直接惹恼了Faker的极端粉丝，针对Gumayusi的系统性霸凌也由此开始。

而有关霸凌的具体手段上文已经陈列，在此我们仅提供一些比较值得注意的现象。

T1 Gall会希望T1输掉任何Gumayusi参加的比赛，哪怕T1是他们的主队，Faker是他们的偶像；

在Smash和Gumayusi双人轮换期间，T1 Gall希望Smash能够上场，抢走后者的ADC位置；

在Smash和Gumayusi双人轮换期间，T1 Gall同时也不希望Smash能够上场。因为Gumayusi的缺席意味着他们将失去对其批评的论据；

KDA和DPM（分均伤害）是T1 Gall最认可的比赛数据，他们甚至将这些数字挂在卡车上，以此来证明Gumayusi选手是英雄联盟有史以来水平最低的ADC。

你可以看到，维系T1 Gall这个群体存在的根本，早已从对Faker无条件的爱，转化为了对Gumayusi无条件的恨。恶意本身已成为一种自我维持、自我生产的独立存在。Gumayusi只是一个被选中的符号，即使没有他，这个群体也会需要制造出另一个「叛徒」或「毒瘤」。

我们常说，韩国是一个极度强调长幼尊卑，阶级固化的国家。在这样的国家里，身份认同，以及行使与身份对应的行为会变得格外重要。而T1 Gall对Gumayusi的攻击，就是这样一种身份政治在微观社群中的扭曲实践。

在加入HLE俱乐部之后，Gumayusi首次在直播中回应了自己离开T1的原因，表示一切与极端粉丝的攻击毫无关系，自己毫不在乎这些事情。这番表态可以解读为对过往伤害的切割与超越，也可能是一种面向新开始的自我保护。

愿这名选手真如自己所言这般强大，也希望T1，乃至任何俱乐部中都不会出现下一个牺牲品。

结语：

全容基议员的表态，让DC Inside上的T1 Gall社区安静了许多，多数侮辱性的帖子不见踪影。要知道，在平台，甚至个人直接承受（平台被直接点名）来自议员和法律层面的压力时，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更需要重视的事情在于，这种迫于上层压力的平静能够持续多久。以及极端粉丝之外，真正需要为此负责的人。

像DC Inside这样的论坛，在提供言论空间的同时，长期默许甚至纵容有组织的仇恨社区发展，直到政治压力介入才进行清理。其「事后删除」而非「事前预防」的机制，为网络霸凌提供了温床。

T1管理层在整个事件中显得被动且迟缓。尽管COO曾就队内轮换争议向粉丝道歉，但对于选手遭受的外部有组织恐吓，却未见强有力的公开保护与法律反制措施。这种模糊态度在极端粉丝眼中可能被视为一种默许。

甚至全容基议员，反对网络霸凌，早在这次事件之前就是他最重要的政治口号之一。真正问责到个人、平台、俱乐部的反霸凌法案需要多久，甚至是否能够落地，仍是未知。

而对于中国的观众来说，也能从这次事件中看到一些警示。即便上述T1 Gall的极端行为在我国均属违法，也不意味着可以就此高枕无忧。

中国电竞圈同样也是极端粉丝活跃的区域，类似的事件发生较少不代表他们天性纯良，仅仅是来自法律和后果的威慑力在起作用。这些群体，中国的赛事方、俱乐部和平台同样需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