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口述核史-离休干部访谈】
核工业广大离休干部亲历了中华民族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他们在核工业的创建、改革和发展过程中作出了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是中国核事业发展的奠基者、核工业发展的开拓者和核工业精神的书写者,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
2025年度集团公司社会事务部继续联合宣传文化中心,组织开展“传承红色基因 致敬光荣历史”离休干部口述核史活动,采访了核工业创建、改革和发展历程中各领域的离休干部典型代表,挖掘其与核工业共成长的历程、参与的管理和技术突破与贡献,留存珍贵人物形象和历史记忆,完善核工业档案内容,传承核工业文化精神,赓续红色基因,为集团发展汲取奋进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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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冬,宝鸡火车站的风裹着沙,我们坐着往西的火车,连要去哪儿、做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已逾九旬的张峰,提起“白杨河”“铀矿”时,声音会不自觉抬高——那是他与一群无名者在戈壁荒滩上,为中国核工业种下第一颗“铀矿种子”的岁月。作为我国早期铀矿地质勘探队伍的一员,他的脚步从新疆塔里木盆地到辽宁赛马矿区,用数十年的坚守,在核工业的“源头”上刻下了自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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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未知的召唤:
从“地下工作”到戈壁荒原
1955年,时任四川省商业厅党办副科长的张峰,突然接到上级通知,“只说要外派,没说去哪儿、干什么”。他至今记得当时的揣测:“我以为是去国外,或是去台湾搞地下工作,心里又慌又沉。”四川省委也说不清楚任务细节,只催着“服从安排”。就这样,他带着一队人先到陕西宝鸡,又一路往西到达甘肃中转。
在甘肃,大家被安排住在一排积满灰尘的破房子里休整,也不知道接下来是要到哪里去。张峰作为带队人,只能硬着头皮安慰:“既然来了,先住着。”后来,一批报务员和他们汇合,再到甘肃省委第一书记召开大会,模糊提了句“到中苏合作的新疆单位,服从国家需要”,他这才放下“地下工作”的猜测,却仍不知道“国家需要”的,是能造原子弹的铀矿。
进单位那天,张峰一辈子都忘不了——大门外站着四名带枪的解放军,岗哨严肃得让人不敢多问。“我们自己找空房,打扫完就住下了,后来才知道,这是核工业最早的铀矿勘探点之一。”没过多久,他被派去参加训练班,学的是“听不懂的地质知识”,“我文化程度不高,只能硬记,想着既然到了这单位,总得学点技术”。
训练结束后,张峰被分到12分队,跟着一位苏联专家往南疆走。分队人不多,就几十号人,一行五人组成了最小勘探组:苏联专家、翻译、中国技术人员、解放军战士,还有负责协调的张峰。“那时候哪知道是找铀矿,就背着524M仪器——一个队就两台的老设备,天天跟着专家跑,晚上我单独守着帐篷管仪器,连‘放射性’这三个字都没完全弄懂。”直到第二年,他才从老技术员口中隐约得知,他们找的“矿”,是能撑起国家核盾牌的“工业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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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找矿
02
戈壁砺剑:
风沙里的生死考验
在新疆找铀矿,每一步都是与自然的博弈。张峰记得,第一次遭遇沙尘暴是在往塔里木盆地的路上——“天突然黑了,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我们被困在原地,前走不了、后退不了。”直到傍晚七点多,风沙稍弱,他们才摸索着往回返。
除了沙尘暴,孔雀河边的蚊虫是另一种“酷刑”。张峰记得,有次他和一名马夫、一名警卫和两名少数民族队员,跟着苏联专家往山上走。到了山上,马就不往前走了,因为蚊虫太多,“张嘴虫往嘴里跑,睁眼往眼里钻,我们只好用纱布蒙脸生火驱虫”,马却没办法,浑身都被叮肿了。晚上睡觉时,大家只能在河边烤着火,把脑袋蒙起来,“虫子还能从缝隙往里钻,第二天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包”。
最难忘的是准噶尔盆地的沙漠之行。“汽车走十几公里就爆胎,三个备胎全用完了,正午的温度有40多摄氏度,沙子烫得能烙饼。”张峰和队员们坐在车底下躲太阳,喉咙干得发疼,“前后看不到一辆车、一个人,只能等”。最后有一辆从克拉玛依来的大车经过,才终于把他们受困的消息传递出去。“等修理班带着轮胎来,把车修好,我们就又继续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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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白杨河突破:
打破“花岗岩无矿”的认知
1956年,张峰受命筹建25队,队员们听说“张队长年轻、能干事”,都主动要求加入。“我选了些肯吃苦的人,加上上级派的,凑了100多人。”他们从铁厂沟出发,往和什托洛盖方向勘探,谁也没想到,这次行程会改写中国铀矿勘探的历史。
当时,还普遍认为花岗岩地区找铀矿前景有限,可张峰凭着训练班学的一点地质知识,坚持让队员在空白区域再查一遍。“地质科长说‘得请示专家,人家划定的地区不让进’,我跟他争:‘我不管这个’。”结果,普查队在花岗岩区域钻探时,仪器突然有了强烈反应——“普查队长拿着矿石标本跑来找我,手都在抖:‘张队,有矿!是铀矿!’”
张峰立刻请苏联专家去看,“专家到了白杨河,拿着罗盘左测右测,又用皮尺量,高兴得在山上跑,说‘没想到这里有矿’”。当晚,专家非要住在山上,“我们腾了个单人帐篷,他第二天天不亮就上山画图”。消息传到乌鲁木齐,519大队立刻决定展开大规模勘探——“每天十几辆汽车拉着帐篷、设备来,我们分了三个组:接收物资的、搭帐篷的、继续勘探的,帐篷搭了整整一条街。”张峰至今记得,发电站建起来那天,他请了上海来的八级技师守着,“我说‘你就管这台发电机,出一点毛病就停机’,还有个安全员,天天到处查隐患,就怕出事故”。
白杨河的发现为在花岗岩地区找矿丰富了实例,一批苏联专家来考察时,指着花岗岩里的铀矿,竖着大拇指说“哈鲁寿(俄语‘好’)”。在白杨河,他一待就是三年,看着铀矿从“苗头”变成“矿床”,“那时候才觉得,之前吃的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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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井附近合影(后排右一为张峰)
04
辗转与传承:
一辈子的“核缘”
后来,张峰又被调到阿尔泰四队从事找铀工作,发现了多个矿点。直到1960年,张峰从新疆调到辽宁,在406队工作。在赛马矿区,他带着队员租旅馆、搭临时灶台,“女同志没地方住,就去居民家借宿,吃饭在旅馆后面搭个灶台,风吹雨淋的,但大家没一句怨言”。这里发现的铀矿有200多吨,是综合性矿床,“钻机几十部一起钻,场面特别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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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五好标兵合影(后排左一为张峰)
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时,张峰正在长沙地质学校学习。“我们二十几名大队干部听到消息,顿时欢呼雀跃,找来锣鼓庆祝。地质学校学生们也加入游行,晚上还加了菜。”尽管长期保密,他心中充满自豪:“干这行就知道工作与国家命运相连,原子弹成功了,觉得一切辛苦都值。”
后来张峰被调到了北京地质研究院,又牵头编绘了1:20万的花岗岩地质图,“我不懂技术,就鼓动研究员刘梦庚、室主任王传文,说‘咱们得把这些数据画出来,给后人留个参考’”。这幅图后来受到了上级领导的赞赏,“现在地质院还存着,能给后来人帮上忙,我就满足了”。
退休后,张峰没闲着,一笔一划写回忆录,“216队编队史的时候用了我的稿子,我还把和苏联专家的合影寄给他们”。家里的相册里,藏着他在新疆、辽宁拍的老照片,“还有辽宁的一堆照片没捐,等整理好了,都给他们,这些都是核工业的历史,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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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辈子与核工业的缘分,张峰的眼睛亮了:“搞核工业,我觉得光荣。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未来怎么样,但知道国家需要,就往前冲。现在核工业发展这么好,年轻人能接着干,我高兴。”他常跟后辈说,“找矿要踏实,不能急,就像我们当年在戈壁里走,一步一步,总能找到矿”。
戈壁的风沙吹老了岁月,却吹不散张峰心中的记忆。那些在荒滩上点亮的帐篷灯、在钻机旁熬过的夜、在铀矿旁扬起的笑脸,早已化作他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那是一代核工业人用青春和坚守,为祖国核事业谱写的光辉篇章。
口述核史⑬ | 运得了炸药,也当得好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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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 | 集团公司社会事务部 宣传文化中心
作者丨王宇翔
图片丨崔晓栋
视频 | 核伙人视频工作室 王陈陈 崔晓栋
责编 | 朱灵钰
主编 | 刘洋
审校 | 李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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