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表演史的实物鉴证——评《戏衣谢》

《戏衣谢》的出版，填补了中国戏曲史研究的一项空白——展示中国戏曲服饰的样式、制作、色彩、图案纹样和名家名剧代表性服饰的艺术成就。这本著作由谢建荣、陈莉蓉、陆文华编著，记录和研究了“中国工艺美术特级大师”谢杏生先生近一个世纪以来在海派“戏衣”上的创作风格，以及为名家设计创作的许多经典戏服作品，展现了谢杏生的理念和才艺。

《戏衣谢》，谢建荣 陈莉蓉 陆文华 编著，上海大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

行家说，在北方是听戏，在南方是看戏。看戏，除了看演员表演，还要看演员的“行头”，所以服装一定要美艳夺目、光彩照人。谢杏生先生长寿，活了97岁。《戏衣谢》展示了谢杏生早、中、晚各个时期戏装作品的剧照，记录了大量珍贵的戏装色彩、图案、花型、纹样。因此，这本图文并茂的书，既好看，又有学术价值，是中国戏曲表演史的一项实物鉴证。

书名《戏衣谢》，因为谢杏生的名字，和诸多戏曲大师，如梅兰芳、周信芳、程砚秋、马连良、尚小云、俞振飞、裘盛戎、王文娟、徐玉兰、红线女、常香玉、严凤英等所穿的戏曲服装连在一起，梅兰芳先生尊称他为“戏衣谢”。在他晚年，还为宋长荣、关肃霜、王少楼、李丽芳、童祥苓、张南云、李炳淑等京剧名家设计具有个性特色的戏装。这些戏衣是谢杏生与表演艺术家们友谊联系的纽带。这些戏曲名家们在戏曲舞台上塑造了诸多出色的人物形象，都因谢杏生设计的戏曲服饰而增色添彩。

谢杏生13岁从苏州来上海学做戏服，在戏曲服装界崭露头角始于上世纪30年代初。他是海派京剧服饰设计、制作技艺的创始人之一。他为梅兰芳大师主演的京剧《霸王别姬》制作服饰，一举成名。他设计制作楚霸王项羽的男大靠和虞姬穿的宫装、斗篷、鱼鳞甲等，梅兰芳十分满意，夸奖他“出手不凡”。他为京剧表演艺术家“麒麟童”周信芳专门设计了一整套独特的麒麟图案，装饰在靠、蟒、官衣上面，形象地表现了“麒麟童”这一响亮的艺名，成为麒派艺术的象征。他设计戏服，在依据传统程式的基础上“守正创新”，除表现戏剧人物的身份、性格特征外，还考虑演员的体型和气质。1979年，上海京剧团赴欧洲演出，所用戏装均出自谢杏生之手。三个月内要完成全部戏装，谢杏生每天工作12个小时。五彩斑斓的戏装好似强大的冲击波，撞开欧洲观众的心扉，他们在欣赏中国京剧演唱技艺的同时，也惊叹其无与伦比的服饰美，称之为“世界上最丰富、最漂亮、最引人注目的服饰”，甚至认为看到这样的服装，就是一种难得的艺术享受。

谢杏生设计的明黄对披，工艺美术博物馆收藏

上世纪60年代，中国拍摄第一部越剧电影《红楼梦》，这也是新中国最早的一部戏剧彩色电影。这部电影中的服饰，都出自谢杏生之手。为了绣制好这些服装，谢杏生十分用心。《红楼梦》上映之后，富丽堂皇的戏服获得了观众和戏剧行家的一致好评。此后，他又设计制作了黄梅戏电影《天仙配》的戏装。与《红楼梦》不同的是，《天仙配》戏装的特点是飘逸绮丽。这次设计制作，同样获得了空前的好评。

上海京剧院尚长荣在《将相和》中饰演廉颇，特请谢杏生设计“廉颇靠”。谢杏生把原来“霸王靠”中的红缎盘银绣“鱼鳞甲”铺底纹，以及靠肚下缀黄色长丝网眼穗，改成红缎盘金绣“丁字甲”铺底纹，盘金绣靠肚下缀金黄色长缨网眼穗。“廉颇靠”这一小小的改动，既保留了传统武将的威仪感，又通过服饰纹样、颜色的细节，强化了廉颇刚烈火爆的性格。

谢杏生先后为全国50余个剧种设计戏装，京剧、昆曲、沪剧、越剧、黄梅戏、川剧、豫剧、锡剧等剧种的名家都来找他。1979年，谢杏生被授予中国工艺美术家称号，是戏曲服装行业唯一获此殊荣者；1981年，他设计的黑蟒、女帔双双获轻工业部戏装行业评比第一名；1988年，被轻工业部授予中国工艺美术特级大师称号，并授予特级勋章。《中国大百科全书》收录了“谢杏生”条目和他设计的戏衣图案。2002年，第三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作品展在杭州举办，47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创作的75件艺术珍品参展，谢杏生设计的男大靠引起轰动。

谢杏生设计的龙蟒

谢杏生设计的戏装，造型守正创新，纹饰精细，配色雅致，穿扮适宜，注重烘托人物，充分发挥了海派戏装设计的艺术特征，深得南北各派演员和观众的赞赏。他总结了自己戏装设计布局的16字原则：“疏能跑马、密不容针、繁而不乱、简则不凋。”如大龙蟒、斗篷、开氅等服饰，因为是大块面的布局，更应考虑到疏密的关系，这同绘画艺术相似。大龙蟒上的大龙、龙头的位置布局将影响全局。蟒袍有的疏密结合、刚柔相济；有的豪放粗犷、气势壮观。在色彩上，冷暖适中，艳而不俗，雅而有神。同一件开氅，花脸可以用太少狮的图案布局，老生就不能用，只能改用团头图案的布局。这就是戏装图案不同于其他服饰的独到之处。

谢杏生把古典美定格在大靠里、斗篷间、鱼鳞甲中。他把距今2000多年的青铜鼎的纹饰移植到戏服上，还把古代玉雕上的纹饰也运用到戏衣的刺绣中，给人以耳目一新却又似曾相识之感。他为梅兰芳在《霸王别姬》中虞姬的斗篷设计，也别有深意。斗篷图案的一面是锦鸡和花卉，象征虞姬忠贞于楚王项羽，向往胜利和光明；另一面是鹭鸶和芦苇，暗喻漫漫黑夜、四面楚歌的现实，从而烘托项羽别姬时“力拔山兮气盖世”“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感叹。这既是对爱侣的深情呼唤，也是对自己无力保护爱人的痛苦宣泄。在《贵妃醉酒》中，谢杏生为杨玉环设计的那套宫装，一改原来的宽边为窄边，并映衬了梅兰芳戏装专用的万字底，梅花疏朗宜人。光是一条衣袖，就用了七种颜色。在舞台上，梅兰芳穿上这套戏装起舞，将杨玉环的醉态演绎到了极致，也把形态、服饰之美展示到了极致。梅兰芳曾对谢杏生说：“我之所以能把《贵妃醉酒》演好，功劳还应当记在这套宫装上。”这句话显然是言重了，但可见戏装对演好一出戏的不可忽略的作用。

谢杏生设计的反额子单鼎霸王靠

抗日战争胜利后，程砚秋来沪演出反映梁祝爱情的《抗婚记》。他身体偏胖，原有的戏衣图案偏小，更显臃肿，谢杏生量体裁衣，将戏衣上的图案适当放大，程砚秋身着这套戏衣，在舞台上仪态万方，舞步蹁跹，水袖翻飞，加之脍炙人口的程腔，依然倾倒无数观众。有“活曹操”美誉的裘盛戎，身材矮小，谢杏生为他专门设计的“裘派蟒”，在肩上画游龙、寿字和回纹，在衣的中部特别突出以游龙加福寿衬托，蟒摆用福寿字小团，下半部海水中一对游龙，既有气势，又有稳重感。

晚年，谢杏生在戏装设计上，又有了大胆的创新、改革、提高。他把色彩丰富、造型美观的戏装设计作为一项与众不同、别具一格的工艺美术作品来精心绘制。不但具有纹样精细、配色新颖的特点，而且还十分重视角色的身份、年龄、性格、情感，乃至穿着者的体态等。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创作实践，已形成了能把款式、面料、色彩、图案和戏曲人物、故事情节融合起来，具有强烈契合感的美妙的戏装艺术。

原标题：《戏曲表演史的实物鉴证——评《戏衣谢》》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戴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