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上海,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对刚从政治风暴里爬出来的知识分子来说,这热气里头,全是未来的盼头。
可就在这个时候,学者王元化的天,塌了。
他站在医院的白床单旁边,看着他老婆张可。
人是醒了,七天七夜的昏迷,总算熬过来了。
可这眼睛里,没神了。
王元化,一个在学术界响当当的人物,当场就绷不住了,哭得稀里哗啦。
这不是一般的伤心,是那种掏心掏肺的悔。
他老婆张可,以前是多灵的一个人啊,翻译莎士比亚,提笔就是锦绣文章。
现在呢?
连字都不认识了,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那片最宝贵的文字世界,被一场大病给冲得一干二净。
他欠她的。
二十多年,运动一个接一个,他两次被整得精神出了问题,人差点就废了。
每一次,都是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张可,硬是把他从疯癫的边上给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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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好日子眼看要来了,给他撑了半辈子伞的人,自己却被雷给劈倒了。
这回,该他了。
一、那年相遇,谁也看不上谁
要把这事儿说清楚,得把时间往前倒几十年,回到那会儿的象牙塔里。
张可,苏州名门之后,家里条件好得不得了。
但她身上一点儿大小姐的娇气都没有。
进大学的时候,穿个布袍子,踩双半旧的皮鞋,安安静静地念书。
可本事这东西,是藏不住的。
她还在上大学呢,跟着老师李健吾,就把美国大剧作家奥尼尔的剧本给翻译出来了,还印成了书。
不光翻,她还自己上台演女主角,往台上一站,那股子清冷的气质,一下子就镇住了场子。
王元化呢,是另一个圈子里的“角儿”。
清华大学的才子,家学渊源,他爸是留美回来的教授,他妈也是个文化人。
独生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出了一身的傲气。
他觉得自己的学问,没几个人比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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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俩人,是因为抗日救亡那股大潮才认识的。
第一次见面,那叫一个互相看不顺眼。
张可觉得王元化这人太冲,才华是有的,但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让人不舒服。
王元化这边呢,也觉得张可虽然长得好看,但穿得太朴素,整个人跟杯白开水似的,没啥味道。
可王元化这人,就是有点文人的怪毛病,越是觉得“没味道”,越是想探个究竟。
他背地里找来张可写的文章看,看着看着,就从那些平实的文字里,看出了一个干净又有劲儿的灵魂。
后来俩人正儿八经约会,结果更是搞砸了。
王元化这种一头扎进书本里的人,情商基本为零。
约会请人逛公园,走到门口一摸口袋,傻眼了,没带钱。
最后还是张可掏钱买的门票。
这一趟下来,张可心里估计把他拉黑八百回了。
但缘分这事儿,就是这么怪。
俩人没在一块儿,王元化倒是因为张可的哥哥,跟张家熟络了起来。
他老往张家跑,跟张可的哥哥、父亲聊学问,聊国家大事,一聊就是大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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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可呢,就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坐着听。
听得多了,她慢慢就穿透了王元化那层又硬又傲的外壳,摸到了里头那颗滚烫的心。
她发现,这人就是嘴上不饶人,骨子里是个特别真诚的人。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张可,当初怎么就看上王元化了。
她就说了五个字:“他很真诚的。”
就因为这五个字,1948年,他们结婚了。
婚礼上,张可的父亲拉着王元化的手,把女儿交给了他。
老爷子那时候肯定想不到,他托付出去的,不光是女儿下半辈子的柴米油盐,更是一段要跟这个国家最折腾的几十年硬碰硬的命运。
二、天塌下来,她拿身子去顶
新中国一成立,日子好像一下子就亮堂了。
王元化在新成立的出版局干得风生水起,张可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1950年,老党员要重新登记,她主动放弃了。
她的想法很简单,当初参加革命,是为了一个理想,不是为了当官分好处。
现在理想实现了,她就想回到自己的书斋里,继续教书,研究她的莎士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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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苏州大小姐的身份彻底放下了,开始学着过日子,操持家务,照顾丈夫孩子。
王元化在思想上是个巨人,在生活上,说白了就是个啥也不管的“甩手掌柜”。
家里酱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这些琐碎的事,张可一个人全包了,没半句怨言。
她用自己的温柔,给这个家砌了一圈最暖和的墙。
可这墙,根本挡不住外头的风暴。
1955年,那场著名的“胡风案”一来,王元化一下子就被卷了进去。
隔离审查,说带走就带走,连个信儿都没有。
张可抱着还小的儿子,一遍一遍地跑去丈夫的单位问,人家就拿话搪塞她,根本不见人。
紧接着,抄家。
然后,大字报就贴到了张可教书的戏剧学院,说她是“反动文人”的老婆。
那个年代,划清界限是保全自己的唯一办法。
可张可这个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这时候却犟得像块石头。
单位领导找她谈话,让她揭发王元化,在批判材料上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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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一句话:“我不信他是坏人,我什么都不会签。”
你想想看,在那种高压底下,说这么一句话要多大的胆子。
王元化被关在里头,与世隔绝,听不到看不到。
正是张可这种死不松口的“犟”,成了他在一片漆黑里,唯一能看见的那点光。
两年后,王元化被放出来了,人回来了,但精神垮了。
医生诊断是“心因性精神病”,整天幻听,觉得有人要害他,晚上不吃大把的安眠药根本睡不着。
一个曾经那么骄傲的学者,变成了一个连现实和幻觉都分不清的病人。
张可没有半点嫌弃,她就像哄孩子一样,用我们现在无法想象的耐心,一点一点地把他那颗碎成渣的自尊心和理智,给重新粘了起来。
王元化自己后来都说,那段日子,要是没有张可,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这是张可第一次,把他从疯癫的悬崖上拉回来。
三、再入绝境,她用命换他的命
你以为这就到底了?
这才哪到哪。
1966年,更大的风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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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化又一次被揪了出来,隔离、批斗,最后给扔到农场去劳动改造。
这一下,他的精神病更厉害了。
更要命的是,这一次,连张可也没能幸免。
作为“反动学术权威”的老婆,她也被关了起来,不让她教书,不让她回家。
她自己本来身体就不好,在里头生了病,也没人管,得不到治疗。
这就给她后来的倒下,埋下了最毒的祸根。
那十年,对他们来说,就是活地狱。
但就算自己都在泥潭里挣扎,张可心里想的还是王元化。
她托人打听他在农场的情况,想方设法给他递东西。
她知道,只要自己还挺着,王元化在那边就还有个念想,就不至于彻底疯掉。
从1955年到1979年,这二十多年,王元化精神崩溃了两次,又两次都缓过来了。
这在医学上都算是个小奇迹。
但这奇迹不是老天给的,是一个叫张可的女人,拿自己的血肉和精神,硬生生给他换回来的。
四、天亮了,他开始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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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王元化彻底平反,恢复了名誉。
他们熬过了最长的黑夜,终于等到了天亮。
可命运就在这个时候,跟他们开了最狠的一个玩笑。
张可倒下了。
王元化站在病床前,看着那个曾经用文字和爱拯救了他的女人,如今却像个婴儿一样,连最基本的表达能力都失去了。
他这辈子,带给这个女人的是什么?
是提心吊胆,是跟着他一起挨斗受辱。
她把自己所有的能量都耗在了他身上,一天清福都没享过。
现在,他终于有能力,有地位,可以好好补偿她了,可她却连感受这份补偿的能力都没有了。
从那天起,王元化变了。
那个从不做家务的大学问家,开始学着照顾人。
他给张可喂饭、擦身、按摩,每天雷打不动地陪她说话,尽管她一个字也回应不了。
他把后半辈子所有的学问、会议、应酬都推到了次要位置,照顾张可,成了他最重要的“工作”。
这是一场长达27年的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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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剩下的所有时间,去践行一个无声的承诺。
过去,她是他的磐石;现在,他要当她的靠山。
2006年,张可走了,很平静。
在她生命的最后27年里,她活在一个寂静的世界里,但她不是孤独的,因为王元化一直守着她。
张可去世两年后,王元化也跟着去了。
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清醒得可怕。
他反复交代身边的人,万一不行了,绝对不要用各种管子来抢救他。
他说,人活着要讲体面,死的时候也要有尊严,浑身插满管子,那不是救人,是折腾人。
他有尊严地走了。
在另一个世界,或许他又能和那个可以跟他讨论莎士比亚的张可,好好说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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