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的顶棚是灰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巨大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候车大厅的玻璃幕墙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冷了。
周成的航班延误,改乘今晚最后一班高铁。
他说他马上就到。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收起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灯火上。
我们结婚三年。
我是林恕,三十六岁,一家律所的合伙人。
周成,二十六岁,才华横溢但仍在起步阶段的建筑设计师。
我们的结合,在他母亲,也就是我最好的闺蜜陈姐看来,是“天作之合”。
在我看来,是一份权责清晰、共担风险的合同。
我为他提供一个稳定的后方,支持他的事业,分担他照顾植物人前妻的巨额医疗开销。
他为我提供一个家的表象,一种情绪上的陪伴,以及堵住悠悠众口的婚姻状态。
我们之间,有温情,有默契,但更底层的是条款分明的理性。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周成发来的。
【姐,还有十分钟进站。】
我习惯了他的称呼。在私下里,他很少叫我“老婆”,多数时候是“姐”,或者“林恕”。
这既是年龄差距的提醒,也是我们关系本质的一种微妙注脚。
我点开屏幕,想回复他,指尖却鬼使神差地滑向了那个我从不轻易触碰的出行App。
是我们共用的家庭账号。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的车次信息。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标识。
“常用同行人”。
系统默认的亲密标签,基于高频次的共同出行记录自动生成。
那下面不是我的名字。
是“小安”。
一个很轻、很软的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我心底冰冷的涟漪。
我盯着那两个字,感觉候车大厅的广播声、人群的嘈杂声、窗外的雨声,都在一瞬间被抽离了。
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真空罩,只剩下我和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
小安。
我的大脑开始以律师的本能高速运转。
第一反应是检索。
我打开微信,在周成的联系人列表里搜索这个字。
没有。
通讯录,也没有。
这说明,他足够谨慎。
或者说,这已经不是初犯,他有了一套成熟的反侦察体系。
我的手指有些发冷,但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情绪是解决问题的最大障碍。
我需要证据,完整的证据链。
而不是一个暧昧的系统标签。
我关掉App,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望向窗外。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头钢铁巨兽,碾过潮湿的轨道,也碾过我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周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出站口的人潮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身姿挺拔,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俊。
很多人都说,我捡了个大便宜。
只有我知道,这份关系的背后,是多么清醒的计算和交换。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脸上露出熟悉的、略带依赖的笑容。
“姐,等很久了吧?”
他自然地接过我手边的电脑包,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想来牵我。
我下意识地避开了。
我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冰凉。
周成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外面雨大,我们快走吧。”他说。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这次去见甲方顺利吗?”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一个普通客户的案子。
“还行,方案他们基本认可了,就是一些细节还要再磨。”
周成一边开车,一边回答。
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喉结因为说话而上下滚动。
这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一个能轻易让年轻女孩心动的男人。
“辛苦了。”我说。
“不辛苦,为了我们的家嘛。”他笑了一下,试图缓和车里有些凝滞的气氛。
我们的家。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此刻听来,充满了讽刺。
我没有再说话,把头转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拉伸变形,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
两天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我加班到深夜,他算好时间,给我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
汤在紫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温暖的香气。
他给我盛了一碗,用勺子撇去上面的浮油,小心地吹了吹,才递到我面前。
“慢点喝,烫。”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的“合同”或许也可以是温情的。
理性的框架里,也能开出感性的花。
现在想来,那锅汤的热度,仿佛还在我的胃里。
而我的心,却已经冷了下去。
回到家,玄关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周成蹲下身,给我拿出拖鞋,摆放整齐。
他总是这样,体贴,周到,像一个完美的伴侣。
“姐,你先去洗澡,我去把汤热一下。”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成。”我叫他的名字。
他直起身,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们谈谈。”
我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但周成了解我。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uc察的紧张。
“好。”他点点头,“去书房?”
“就在这里。”
我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我不想让这个谈话,沾染上任何工作的、严肃的仪式感。
这是家事。
虽然在我看来,婚姻的本质就是一场商业合作,但它的发生地,依然在家里。
我在沙发上坐下,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周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你想谈什么?”他问。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这次出差,是一个人去的吗?”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对啊,团队的人都在忙别的项目,就我一个人去了。”
他的回答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像排练过无数次。
“是吗?”
我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App,把屏幕转向他。
“那这个‘常用同行人’,系统是出错了?”
茶几上方的吊灯,光线是冷白色的,清晰地照出周成瞬间煞白的脸。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名字上。
“小安”。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像在为我们这段关系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分钟,但在我感觉里像一个世纪。
周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是谁?”我先开了口。
我的声音依然平静,像一个法官在法庭上询问证人。
不带情绪,只求事实。
“她……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实习生?”我重复了一遍,“需要你这个级别的设计师,亲自带着一个实习生,高频率地一起出差?”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切地辩解,“这次的项目比较急,人手不够,我才带上她的。她很能干,帮了我不少忙。”
“是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在躲闪。
“周成,你知道我的职业。”
“我最讨厌的,就是谎言和信息不对等。”
“这会让我觉得,我们的合作基础,正在被动摇。”
我用了“合作”这个词。
他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肩膀明显地垮了一下。
他知道,我启动了我的“律师模式”。
在这个模式下,我没有感情,只有逻辑和条款。
“我没有骗你。”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好。”
我点点头,收回手机。
我站起身,走向书房。
“你今晚睡客房吧,我需要冷静一下。”
“在我们想好,这件事应该如何定义,以及后续如何处理之前,我觉得我们最好保持物理距离。”
这是驱逐。
也是警告。
周成没有动,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深深地埋下头。
我没有回头看他。
婚姻这间屋子,灯泡坏了,可以修,也可以换。
但如果有人在外面私自接了另一条线路,那就有短路和失火的风险。
我从不拿我的安全开玩笑。
我在书房待了一夜。
没有愤怒,没有流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打开电脑,开始梳理我和周成的婚前协议,以及我们共同生活三年来的财产明细。
每一笔大额开支,每一项共同投资,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不信任,这是我的习惯。
生活就像法庭,处处都要留存证据。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周成发了条信息。
【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让她也来。】
是的,我要见那个叫“小安”的女孩。
我不是要上演一场原配手撕第三者的狗血戏码。
我只是需要当面确认一些事实,评估这场“违约”对我造成的实际损失和潜在风险。
以及,我要让周成明白。
成年人的世界,每一个选择,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上午十点,我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我的助理。
“林律,周先生和一位女士到了,在会客室等您。”
“好,给我泡三杯柠檬水。”我说。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口,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会客室里,气氛压抑。
周成坐在沙发上,脸色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他身边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孩。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素面朝天。
她很干净,也很……明亮。
像一颗未经雕琢的原石。
看到我进来,女孩下意识地抓紧了周成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怯意。
她就是小安。
我没有看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坐。”我对周成说。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紧挨的身体,和女孩抓着他胳膊的手。
周成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轻轻挣开了她的手。
小安的脸,瞬间白了。
助理端着柠檬水进来,放在我们面前,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我端起杯子,没有喝。
“我叫林恕,周成的妻子。”
我先做了自我介绍,目光直视着那个叫小安的女孩。
“我知道你。”女孩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周成哥……跟我说过。”
“是吗?”我微微挑眉,“他都说了什么?说他有一个年长十岁的、强势无趣的律师妻子?还是说,我们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
小安的脸更白了,她下意识地看向周成,像在寻求帮助。
周成抿了抿唇,开口道:“林恕,你别这样,这件事跟她没关系,是我的错。”
“我有没有在跟她说话,需要你来提醒吗?”
我一句话,就堵住了周成的嘴。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我重新看向小安。
“既然你知道他已婚,为什么还要跟他保持超出工作范畴的亲密关系?”
“我……”小安咬着嘴唇,眼圈红了,“我没有,我们只是……只是同事。”
“常用同行人,这个标签,是普通同事会有的吗?”
“小安,”我放缓了语气,但压迫感丝毫未减,“我比你年长十几岁,我不想用我的专业经验和人生阅历来欺负你。”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审判你,也不是为了羞辱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这个男人,周成,他是我的合法丈夫。我们的婚姻,受法律保护。”
“这意味着,他对我有忠诚的义务。任何破坏这份义务的行为,都属于违约。”
“而你,作为这段违约关系中的第三方,虽然法律上不追究你的责任,但在道德和风险层面,你并非毫无干系。”
我的话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给法学院的学生上第一堂课。
小安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她哽咽着说,“周成哥说,你对他很好,但你们之间没有爱情。他说他很累,压力很大,像活在一个黑洞里。跟我在一起,他觉得很轻松,很……明亮。”
明亮。
又是一个“明亮”。
我心里冷笑一声。
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
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明亮,去照亮别人婚姻里的黑洞。
“所以,你是抱着拯救他的心态,来跟他‘同行’的?”我问。
小安不说话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成再也坐不住了。
“林恕,够了!”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为难她!”
“为难?”
我看着他,笑了。
“周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现在是我在为难她吗?”
“把她带到这个会客室里的人,是你。”
“让她陷入这种尴尬、难堪境地的,也是你。”
“你享受着她带给你的‘明亮’和‘轻松’,却没想过,这份轻松的背后,需要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她的名誉,她的前途,甚至她对感情的认知,都可能因为你的自私而毁掉。”
“你口口声声说为她好,却把她推到了一个‘第三者’的位置上。”
“这,就是你保护她的方式?”
我的话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所有虚伪的借口。
周成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灰白。
他颓然地坐了回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安愣愣地看着我,眼泪也忘了流。
她可能从来没想过,一场她以为的“拯救”和“真爱”,在我这里,会被解构成一场赤裸裸的利弊分析。
“小安,”我最后对她说,“我今天跟你说的这番话,你可以认为是一个妻子的警告,也可以认为是一个年长女性的忠告。”
“你很年轻,很明亮,未来有无限可能。不要把你的宝贵时光,浪费在一个有妇之夫的‘黑洞’里。”
“因为你填不满的。他的黑洞,源于他自身的无能和懦弱,而不是我这个妻子的强势。”
“言尽于此,你可以走了。”
小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看了一眼周成,又看了看我,最终还是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会客室里,只剩下我和周成。
还有两杯未动的柠檬水。
沉默在蔓延。
“现在,轮到我们了。”我开口,打破了死寂。
周成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想怎么样?离婚吗?”他问,声音沙哑。
“离婚?”
我摇了摇头。
“太便宜你了。”
“周成,我们的婚姻是一份合同。现在,你单方面违约了。”
“按照合同法,违约方需要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我要的不是解除合同,而是……追加条款。”
周成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大概以为,以我的性格,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婚,然后让他净身出户。
但他不了解我。
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我们结婚三年,我为他的事业投入了大量的人脉和资源,为他前妻的病支付了七位数的医疗费。
现在离婚,我损失太大了。
而且,我讨厌半途而废。
“什么……条款?”他艰难地问。
“很简单。”
我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婚内财产协议补充条款。”
“第一,我们婚后的所有共同财产,包括你名下的房产、车辆、股权,以及你未来所有设计项目的收益,都将由我百分之百控股。你只拥有使用权和有限的分红权。”
“第二,你的所有社交账户、银行账户,对我完全开放,不得设置任何密码或隐藏。”
“第三,未经我允许,你不得与任何异性发生非工作必要的单独接触。所有出差行程,必须提前向我报备,并提供同行人信息。”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必须放弃对你前妻安然的监护权,转交给我。”
“从今以后,她的所有医疗事宜,由我全权负责。你只保留探视权。”
前面三条,周成只是脸色越来越白。
但听到第四条,他猛地站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他激动地喊道,“安然是我唯一的底线,你不能碰她!”
安然。
他那个已经躺在病床上五年,毫无意识的前妻。
也是他心里那片谁也无法触碰的“白月光”。
“为什么不行?”我冷静地看着他,“这几年,她的医疗费是我在支付,康复中心的资源是我在联系。我接管她的监护权,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不是钱的问题!”周成的情绪很激动,“她是我的责任!是我欠她的!”
“你的责任?”
我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你的责任,就是一边花着现任妻子的钱给她治病,一边跟年轻女孩卿卿我我,抱怨生活是个黑洞?”
“周成,别再用‘责任’这个词来美化你的自私和愧疚了。”
“你对安然的‘坚守’,不过是为了维持你内心那点可怜的深情人设。”
“你把她当成一个符号,一个图腾,来证明你不是一个忘恩负yì的男人。”
“但你却忘了,她首先是一个人。一个需要得到最妥善、最专业照顾的病人。”
“我接管她的监护权,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也是为了斩断你所有藕断丝连的借口。”
“你和你的白月光,从此以后,只能是叔嫂关系。”
周成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我最后一句话击中了要害。
他跌坐回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静静地看着他崩溃。
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
就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庭审。
被告人,正在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林恕,你真狠。”
“这不是狠。”我纠正他,“这是公平。”
“你享受了婚姻带来的红利,就要承担它附带的义务。忠诚,就是最基本的一条。”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现在,你违背了义务,就要接受惩罚。”
我把那份协议,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签,还是不签,你选。”
“签了,我们的婚姻继续。但规则,由我来定。”
“不签,我们马上离婚。我会启动诉讼程序,追回我这三年所有的投入,包括安然的医疗费。我相信,法院会支持我的。”
我给了他一个选择。
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周成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像在看一份判决书。
他的手在抖。
最终,他拿起了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一条蛇,在冰冷的地面上爬行。
当他签下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我感觉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但也有些新的东西,正在以一种坚硬的、冷酷的方式,重新建立起来。
他把协议推还给我,站起身,没有看我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我拿起那份签了字的协议,薄薄的几张纸,却感觉有千斤重。
我赢了这场仗。
但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只是觉得,很累。
那天之后,周成变了。
他搬回了主卧,但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他开始准时回家,不再有任何不必要的应酬。
他会把手机大大方方地放在我面前,社交软件的界面永远停留在家庭群聊。
他会按时把他的项目收益,一分不差地转到我的账户。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执行着协议里的每一个条款。
我们之间,不再有争吵,但也失去了所有的温情。
家,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办公室。
我是CEO,他是员工。
我开始接手安然的事情。
我请了国内最好的脑科专家和康复团队,为她重新制定了治疗方案。
我每周都会去康复中心看她。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一个睡美人。
长长的睫毛,白皙的皮肤,即使在病中,也难掩她的美丽。
周成说,她是他的大学同学,是他的初恋。
他们毕业就结了婚,曾经有过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
直到五年前那场车祸,夺走了她的一切。
周成也曾想过放弃,但安然的父母苦苦哀求他。
他说,他不能不管她。
后来,他通过他母亲认识了我。
他母亲,我的闺蜜陈姐,大概是觉得,只有我这样有能力、又“通情达理”的女人,才能接受他这样复杂的过去。
我看着安然的脸,心里很平静。
我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
她只是一个不幸的人。
也是我这场婚姻里,一个无法绕开的“历史遗留问题”。
现在,我决定亲自来解决这个问题。
有一天,我去探望安然,正好碰到了周成。
他也来看她。
我们隔着病床,遥遥相望。
这是那次会谈之后,我们第一次在医院碰面。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防备,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专家团队说,她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脑部神经有恢复的迹象。”我先开口,像在做工作汇报。
“谢谢你。”他低声说。
“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履行我的监护人职责。”
我把手里的一捧百合花,插进床头的花瓶里。
“另外,我帮你还清了你之前为她治病欠下的所有债务。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背负任何经济压力。”
周成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你……”
“我说了,我讨厌不清不楚的账目。”
“你因为经济压力,去外面寻找所谓的‘轻松’和‘明亮’。现在,我把这个压力源头给你清除了。”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这些借口,你还能不能做一个合格的‘丈夫’。”
我的话,像一把锥子,刺得他无所遁形。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尽头,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我没有回头。
有些伤口,必须让他自己去舔舐。
有些成长,必须用痛苦来催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衡期。
他不再试图讨好我,我也不再用言语刺激他。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各自遵守着自己的边界,互不打扰。
但有些东西,也在悄悄地改变。
我发现,他开始认真研究菜谱。
他会给我做各种各样的汤,不再是以前那种敷衍的家常菜。
有一次,他给我端来一碗石榴鸡汤。
汤色清亮,味道鲜美。
他说,书上说这个对女人好。
我看着他笨拙地给我剥石榴,鲜红的汁水溅到他白色的衬衫上,像一朵朵绽开的梅花。
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还有一次,我生理期,小腹坠痛得厉害。
半夜里,我被疼醒了。
我发现周成没睡,他坐在床边,用一个热水袋,小心地给我敷着肚子。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我看到他的侧脸,在朦胧的光影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专注。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我能感觉到,眼角有湿润的液体,缓缓流下。
我开始反思。
我用一份冰冷的协议,把他禁锢在我的规则里。
我以为这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但或许,我也在无形中,建造了一座囚禁自己的牢笼。
我赢得了控制权,却失去了感受爱的能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我和周成刚结婚的时候。
他拉着我的手,在一个小小的、刚付了首付的房子里,兴奋地规划着未来。
他说:“姐,等我拿到国际大奖,我就给你买一个带花园的大房子。”
他说:“姐,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
梦醒了,我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原来,我们之间,也曾有过那样温热的开始。
是我,亲手把那份温热,变成了现在的冰冷。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周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都是我喜欢吃的。
“回来了?”他回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久违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讨好和依赖的笑,而是一种……平等的、温和的笑。
“嗯。”我点点头,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我来帮你。”
“不用,马上就好。”他把我推出厨房,“你去洗手,准备吃饭。”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
但气氛,不再是之前的死寂。
有一种微妙的暖流,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周成。”我放下筷子。
“嗯?”
“那份协议……”我有些艰难地开口,“如果你觉得不公平,我们可以……”
“不。”
他打断了我。
“那份协议,很公平。”
他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清澈和坦诚。
“林恕,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在我最混账的时候,直接放弃我。”
“也谢谢你,用最残酷的方式,让我看清了自己。”
他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很委屈。我觉得我为你付出了青春,为安然付出了责任,我背负了太多不属于我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
“我把所有的压力,都归咎于你和她。”
“所以,我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我喘口气的地方。”
“小安的出现,就像那个出口。”
“但那天在你的办公室,你骂醒了我。”
“我才是最自私、最懦弱的那个人。”
“我享受着你提供的一切,却又抱怨你不够温柔。”
“我把对安然的愧疚当成深情的枷LOCK,却从没真正为她的未来考虑过。”
“那份协议,不是对我的惩罚,是对我的救赎。”
“它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责任,什么是真正的婚姻。”
“婚姻不是风花雪月,不是轻松明亮。它是责任,是契约,是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候,也要拉着对方的手,一起走下去的承诺。”
我静静地听着。
眼眶,不知不觉地湿了。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对话。
没有指责,没有辩解。
只有剖开内心的真实。
“那……安然呢?”我问。
提到这个名字,周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已经想清楚了。”
“就像你说的,我对她,应该是亲人般的守护,而不是爱人般的捆绑。”
“把她的监护权交给你,是目前对她最好的安排。”
“我相信你,你会比我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忽然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玉坠,是他母亲给他的,说是周家的传家宝。
他一直贴身戴着。
他把玉坠放到我手里。
玉坠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润,厚重。
“这个,本来应该结婚的时候就给你。”
“但那时候,我没好意思。”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林恕,从今天起,你才是我周成,唯一的、真正的妻子。”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握着那块玉坠,像是握住了我们失而复得的未来。
生活,似乎终于回到了正轨。
而且,是以一种比以前更健康、更稳固的方式。
周成的工作室,接到了一个国际性的地标建筑设计项目。
他终于开始发光发亮。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扶持的年轻设计师,而是可以和我并肩站立的男人。
我们会一起去逛超市,为了一根葱应该先切还是后切争论不休。
我们会在周末的午后,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和暖宝宝。
我也会在他熬夜画图的时候,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面。
我们之间,依然有协议。
但那份协议,不再是冰冷的枷锁,而成了我们共同遵守的、保护这段关系的准则。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而温暖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
我们正在吃晚饭,周成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了起来。
“喂,你好,请问是周成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市第一康复中心。”
电话那头,是一个护士急促的声音。
“是关于您之前监护的病人,安然女士……”
周成开了免提,我也听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
“她怎么了?是不是情况不好了?”周成紧张地问。
电话那头的护士,停顿了两秒。
然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惊喜和震惊的语气说:
“不,不是!”
“就在刚才,我们检测到她出现了强烈的脑电波活动!”
“她的手指,动了!”
“周先生,安然女士……她有苏醒的迹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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