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非遗·传说④｜民勤苏武传说，一个关于忠贞与乡愁的宏大叙事

在甘肃民勤县城东南约十五公里处，矗立着一座山。它并不险峻，海拔仅1500米左右，山体呈现独特的黛青色，南北走向的轮廓，在当地人的传说中，像极了一位跪地牧羊的老者。这座山名叫苏武山，是全国唯一以西汉使臣苏武直接命名的地标。

民勤苏武山

山的周遭，是浩瀚的腾格里沙漠与巴丹吉林沙漠的夹峙，历史的烟云与干旱的风沙在这里交织。这里没有贝加尔湖的碧波万顷，只有早已干涸的白亭海（古称北海、休屠泽）遗迹，和一条传说中由羊群踩踏形成的“羊路”。然而，正是在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上，一个关于忠贞、坚守与乡愁的宏大叙事，历经两千余年，沉淀为一座“活着的苏武文化博物馆”。

2011年，民勤苏武传说被列入甘肃省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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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苏武传》记载：公元前100年，汉武帝派苏武率使团出使匈奴以示友好，不料副使卷入匈奴内乱，使团遭牵连被扣。单于先以高官厚禄诱降，苏武拔刀自刺明志；后将他囚于地窖断水断粮，苏武靠啮雪吞毡存活，匈奴人惊为神助。见苏武始终不屈，单于便将他流放至北海（今贝加尔湖），让他放牧公羊，还谎称公羊产羔才能归汉。

在北海的十九年间，苏武以野鼠草实充饥，始终手持代表汉朝的汉节，即便节上的牦牛尾毛脱落殆尽也不离手。其间老友李陵奉命劝降，以其家人离散等境遇劝说，仍被苏武严词拒绝。直至公元前81年，汉匈和好，汉朝使者借“鸿雁传书”的计策戳破匈奴谎称苏武已死的谎言，苏武归来回到长安时已须发全白，而那根光秃的汉节成了他坚守气节的见证。

民勤苏武塑像

所有的传说都需要一个生根的地方。对于民勤而言，苏武传说的生命力，首先在于它被无比具体地镌刻在了本地的山川形胜之上。这完成了一次从历史文本到文化地理的精彩跨越。根据《民勤县志》记载，苏武山“相传为汉中郎将苏武牧羊处”。山上曾有天然的“节杖峰”，有被称为“雁帛墩”的烽火台（暗合汉使称“天子射上林，得雁，足系帛书”的典故），山脚下有季节性的“节杖湖”。附近的“野鸽子墩”（又称苏子岩）被指认为苏武登高望乡之处，“蒙泉”则是牧人祈求六畜兴旺的圣泉……它们将《汉书》中那个抽象的“北海无人处”，转化为了可触摸、可指认、可叙述的家乡景观。

民勤青土湖

这种地理附会，并非民勤独有，其实在中国北方多地都有苏武传说与遗迹，但民勤的特殊性在于，它构建了一个几乎完满的、自成一体的传说地理系统。从牧羊的“山”，到饮羊的“海”（白亭海），再到行走的“路”（羊路），最后到眺望的“墩”，苏武十九年的生命轨迹被完整地投射于这片土地。于是，每日的生活空间便与不朽的历史精神空间重叠了。牧羊人走过沙丘，仿佛踩在苏武的脚印上；百姓仰望山峦，便能看到一个持节的剪影。这种地理叙事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它能够与主流史学话语分庭抗礼。

尽管传统史观多将“北海”认定为今俄罗斯的贝加尔湖，且此说为许多权威工具书和著作所采纳，但以任继周院士为代表的研究者，从地名稳定性、生态特征（如《汉书》所载“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与当地环境吻合）、古代交通可能性等角度，力主民勤白亭海才是苏武牧羊的故地。

无论学术结论如何，这场争论本身已然证明，民勤的传说地理已经构建了足够厚重的文化实体，足以支撑起一方百姓深厚的历史情感与地方自豪感。如果地理是传说的骨架，那么丰富的民间艺术则是其血肉与灵魂。在民勤，苏武的故事从未被封存在古籍或碑刻里，而是活在百姓的吟唱、表演、剪刻和讲述中，形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情感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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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勤，苏武传说被屡屡搬上曲艺名录。秦腔《苏武归汉》曾是苏武山庙会的必演剧目，其高亢悲凉的唱腔，将塞外的苦寒与内心的孤忠抒发得淋漓尽致。“叹子卿身困在沙漠苦海，眼睁睁君与臣两下分开……”唱词响起，观众向舞台抛洒五谷，这已不仅是在看戏，更像是在参与一场祈福的仪式。民勤小曲戏的《苏武思乡》则是独角戏，以更细腻的笔触描摹英雄的柔软内心：“望长安，云山万重遮望眼，思故土，肝肠寸断泪阑干。”皮影戏《苏武牧羊》则充满了奇幻色彩，用镂空的羊群、风声狼嗥的音效，特别是“神羊引路”的情节，为苦难的历程增添了一抹浪漫与希望的光辉。

民勤剪纸《苏武牧羊》

来自民间的剪纸艺术家将苏武的故事凝练于方寸之间。剪纸《苏武牧羊》，常以苏武与五羊（象征五行）为核心，背景衬以雪花、红柳或狼群，贴在门窗上用以“镇宅辟邪”。在这里，苏武从历史人物转化为守护家庭安宁的民间神祇。年画《苏武归汉》，描绘其手持秃节、骑白马荣归的场景，春节时张贴，寓意“坚守正道，终得善果”。

民勤口口相传的民歌民谣里，苏武的故事仍然悲怆动人。长篇民歌《十二月牧羊》，按月令细数苏武的艰辛，将宏大的历史叙事分解到日常的风霜雨雪中：“正月里来雪满山，北海边上把羊赶。雪花它比那铜钱儿大，迷得人眼睛睁不开。”而一句朴素的民谣：“羊毛长在羊身上，忠节生在人心上”，则以近乎谚语的深刻，道出了精神传承的真谛——它如同羊毛般自然生长，与生命一体。

民勤传说中还衍生出正史语焉不详的温情篇章——苏武与匈奴妻子（民间传说中名为红嫒公主）的故事。弹词《雁断胡天》中，匈奴女子的唱段凄婉动人：“十九年风雪同毡帐，怎抵不过故国一缕残阳？”这一叙事支线，为坚硬的“忠贞”主题注入了人性化的柔情与矛盾，使得苏武的形象更加丰满、复杂，也更易引发普通人在情感与道义之间的共鸣。

明代碑石《汉中郎将苏武牧羝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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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态的遗迹与动态的艺术，最终在一年一度的仪式中汇聚、升华。民勤苏武山庙会（农历九月十九）与苏武山驼羊交易会（重阳节前后），绝非简单的观光商贸活动，而是一套程序严谨、意涵丰富的文化展演。

——“洒羊奶”仪式，主祭人用银碗将鲜奶泼洒于节杖峰，再现苏武以奶代酒祭祀先人的场景，这是对古代仪轨的模仿与复活。

——“点节灯”仪式，于庙会首夜用千盏羊油灯摆成北斗七星状，寓意以星光为魂归中原的苏武引路，充满了深邃的宇宙观与人文关怀。

——“缚狼绳”与“转蒙泉”，则直接将传说信仰与牧民的实际生产生活（镇慑狼患、祈求牲畜兴旺）相结合。

通过这些仪式，参与者的身份发生了微妙转化：他们不再仅仅是听故事的人，而是通过身体实践（泼洒、环绕、凝视），成了历史故事的当代演绎者和精神传承的接力者。节日的周期性，为社区提供了强化集体记忆、凝聚文化认同的固定节律。正如庙前古碑所刻：“节杖立处，即是中国；羊群所至，皆为汉土。”这句铿锵之言，在庙会的语境中，超越了狭隘的地域或民族界限，升华为一种对文化疆界和精神家园的庄严宣示。

苏武山依然矗立，白亭海虽已干涸，但那条由传说、艺术和仪式构成的“羊路”，依然清晰蜿蜒在民勤人的精神原野上。它通向的，不仅是一个遥远的汉代长安，更是一个关于何为忠贞、何为坚守、何以为“家”的永恒命题的答案。在这片曾被风沙侵袭的土地上，苏武的传说，本身就成了最坚韧的“文化防沙林”，守护着一方心灵的水草丰美，它早已超越了历史考证的范畴，成为一种深刻的地方性知识、一套鲜活的文化实践和一种坚韧的精神图腾，在西北边陲的山海之间，回响不绝。

文｜奔流新闻记者 刘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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