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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独生女,让二胎随娘家姓8年后发现:根本没意义,纯属瞎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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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家宴上的暖气开得特别足,熏得人脸颊发烫,心里却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八岁的儿子赵嘉言坐在我父亲赵国安的身边,正低头认真地用小勺子挖着碗里的蒸蛋。对面的三姑婆眯着眼,笑呵呵地问:“嘉言这孩子,长得真俊,越看越像启明小时候。就是这姓……文君啊,你们两口子到底咋想的,好好的孩子,干嘛非得跟着你姓赵?”

一桌子的人,筷子都慢了下来。我丈夫周启明正夹菜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把一块排骨放进大女儿周思源的碗里,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嗑”的一声闷响。我母亲李慧兰赶紧打圆场:“哎呀三姐,都什么年代了,孩子跟谁姓不都一样嘛,都是自家的骨肉。”

三姑婆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却像针一样扎人:“话是这么说,可自古以来,哪有孙子不跟爷爷姓的道理?启明也是独子,这周家的香火……”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闷得喘不过气。我看着儿子清澈又有些困惑的眼睛,他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小声问我:“妈妈,为什么奶奶家的亲戚,都叫我‘那个姓赵的孩子’?”

八年了。从嘉言出生那天起,这场围绕着姓氏的无声战争,就从未停歇。我曾以为,这是我作为独生女,为我那手艺精湛、却一生无子的老父亲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我以为这代表着新时代的观念,代表着我对娘家血脉的坚守。可直到那一刻,看着丈夫沉默的侧脸,父亲失落的眼神,和儿子迷茫的表情,我才第一次从心底里怀疑——我坚持了八年的这件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代价高昂的瞎折腾。

01

时间倒回九年前的那个夏天,知了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我刚查出怀了二胎,孕早期的反应折磨得我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都恹恹的。丈夫周启明下班回来,给我带了一小袋酸梅,看我没什么胃口,便坐在床边,笨拙地给我扇着扇子。

“文君,要不……就别要了吧?”他看着我憔ें黄的脸色,满眼心疼,“思源都上幼儿园了,我们再从头熬一遍,太辛苦了。再说,现在养个孩子多费钱。”

我摇摇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五味杂陈。我当然知道辛苦,也知道经济压力。我和启明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他在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我是一家超市的部门主管,日子过得不宽裕,但还算安稳。可这个孩子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那天晚上,我爸妈过来看我,带了亲手熬的鸡汤。我爸赵国安是个老木匠,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手上全是老茧,性子也像他手里的花梨木,又硬又沉。他没什么话,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叽叽喳喳的综艺节目出神。我妈李慧兰在厨房里帮我收拾,一边洗碗一边絮叨:“你爸这几天,天天往咱家跑,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你。他就是这么个人,关心都藏在心里。”

我喝着汤,心里暖洋洋的,却也泛起一阵酸楚。我是独生女,我爸这门手艺,传男不传女的老规矩,到他这儿算是断了。他嘴上总说“女儿一样亲”,可我知道,他看着别人家儿孙满堂,心里不是没有遗憾的。他那些宝贝的刨子、凿子、墨斗,已经好几年没动过了,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像他渐渐老去的心。

一个念头,就在那个瞬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晚上启明回来,我把爸妈送走后,郑重地把他拉到卧室,关上了门。他看我神情严肃,也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深吸一口气,说:“启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这个孩子,我们生下来。但是……能不能……让他跟我姓?”

启明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不解,最后是全然的困惑。“跟你姓?为什么?”

“为了我爸。”我把白天的心思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我爸一辈子没儿子,他那手艺,他那点念想,总得有个寄托。我知道这不符合传统,可现在不都说男女平等嘛。思源跟你姓周,这个孩子跟我姓赵,不也挺好吗?就当……就当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为我爸妈尽的一点孝心。”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看着启明,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像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没什么大男子主义,平时家里的事也大都听我的。可这件事,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文君,这不是小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孩子跟爹姓,天经地义。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家?还以为我周启明是个倒插门的。”

“别人怎么看那么重要吗?”我有些急了,“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怎么想!我爸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就想让他晚年高兴高兴,这有错吗?你也是当了爸爸的人,你将心比心想想!”

那晚我们谈了很久,或者说,是我单方面说了很久。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愧疚和孝心描绘得淋漓尽致。我说,这不仅仅是一个姓氏,这是对我父亲一生心血的慰藉,是对赵家血脉的延续。我说得自己都热泪盈眶。

启明始终沉默着,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小小的卧室里,烟雾缭绕,呛得我直咳嗽。直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才把烟摁灭,哑着嗓子说:“行吧。你要是真觉得这样能让你爸高兴,那就……随你吧。只是……我爸妈那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忽略了他语气里那份沉甸甸的无奈和妥协。我以为,爱可以战胜一切,包括根深蒂固的传统。当时的我,被自己“孝感动天”的念头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看似“新潮”又“两全其美”的决定,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给我们这个普通家庭埋下怎样一颗难以拔除的钉子。

02

第二天,我就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我爸妈。我妈李慧兰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她拉着我的手,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文君,你这是胡闹!启明能同意?他爸妈能同意?为了这事让你婆家戳你脊梁骨,我和你爸可于心不忍。”

我爸赵国安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张他亲手打的八仙桌旁,手里摩挲着一个茶杯,眼睛却透过窗户,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有些萧索。

我把昨晚对启明说的那套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妈,启明已经同意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我就想让爸高兴,让他知道,赵家有后。”

“赵家有后”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我爸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他猛地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和一丝不安的复杂光芒。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闺女……你说的是……真的?”

我用力地点点头。

那天,我爸破天荒地喝了半斤白酒,脸喝得通红。他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说着:“好,好闺女,爸没白疼你。”看着他那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我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那种成就感,甚至冲淡了怀孕带来的所有不适。

然而,这份喜悦,在周家的大门前,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去和公婆摊牌那天,是我和启明一起去的。启明一路上都闷闷不乐,车里的气压低得吓人。我心里也打着鼓,但一想到我爸的笑脸,就又给自己鼓足了劲。

公公周大山是个退休的货车司机,脾气火爆,嗓门也大。婆婆王彩霞则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爱念叨,凡事都以丈夫和儿子为中心。我们到的时候,他们正在看电视。

启明支支吾吾地开了个头,话还没说到正题,就被我接了过来。我尽量用一种商量的、温和的语气,把我们的“决定”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电视里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公公周大山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变紫,再到铁青。他“啪”地一声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指着启明的鼻子就骂开了:“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这种荒唐事你也能答应?我周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让孩子跟你媳妇姓?你是不是入赘到他们赵家了?!”

婆婆王彩霞也哭天抢地起来,拍着大腿说:“我的天呐,这叫什么事啊!我们周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你要这么作践自己,作践我们老周家?思源一个女娃就算了,这好不容易盼来个孙子,倒成了别人家的了?我以后出门,怎么跟街坊邻居说?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周家的列祖列宗!”

我试图解释:“爸,妈,不是这个意思。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孩子跟谁姓都是一样的,都是你们的亲孙子……”

“一样?怎么能一样!”公公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姓周,他就是我周大山的孙子!姓赵,他就是赵国安的孙子!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我告诉你们,这事,没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周家的孙子,就必须姓周!”

启明夹在中间,脸色煞白。他一边拉着他爸,一边给我使眼色,想让我少说两句。可我当时也是一股倔劲上了头,觉得公婆思想封建,不可理喻。

“这是我和启明商量好的事,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有权利决定他姓什么!”我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那天的争吵,最后以公公气得心脏不舒服,吃了速效救心丸而告终。我和启明被婆婆哭着赶出了家门。回去的路上,启明第一次对我发了火。

“赵文君,你满意了?你高兴了?为了让你爸高兴,把我爸气出个好歹来,你就舒坦了?”他在车里冲我吼,方向盘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委屈、愤怒、不解,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我做错什么了?我只是想尽一份孝心!你爸妈思想封建,难道是我的错吗?你答应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我那是……我那是看你难受,不想让你再心烦!”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我以为这事可以慢慢商量,谁知道你这么急,直接就去捅马蜂窝!”

那次争吵,是我们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冷战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启明先退了一步。他大概是觉得,跟我一个孕妇置气,实在没有意义。而我,也沉浸在一种“为我父亲赢得了尊严”的悲壮情绪里,完全听不进任何反对的声音。

就这样,在一片鸡飞狗跳和暗流涌动中,我的儿子出生了。在医院填出生证明的时候,我握着笔,在“姓名”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赵嘉言”三个字。启明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重得像一块石头。

我以为,等孩子生下来,木已成舟,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时间会抚平所有的矛盾和不快。可我错了,大错特错。这个姓氏,从落笔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根,深深地钉进了我们两个家庭的连接处,每一次微小的震动,都会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03

嘉言出生后,月子是我妈过来照顾的。婆婆王彩霞以“身体不好”为由,一次医院都没来过,更别说来家里搭把手了。我知道,她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启明去送过几次汤,据说连门都没让进,直接在门口劈头盖脸地被骂了回来。

启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少。他下班回家,总是先抱抱女儿思源,逗她玩一会儿,然后才会走到摇篮边,看看熟睡的嘉言。那眼神很复杂,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疏离和无奈。他很少主动抱嘉言,也很少叫他的名字,更多的时候,他会说“宝宝”或者“弟弟”。

我心里不是没有察觉,但我固执地认为,这是暂时的。血浓于水,等孩子大一点,会叫爸爸了,启明自然会喜欢他的。

出了月子,生活被两个孩子切割得七零八碎。思源要上幼儿园,嘉言嗷嗷待哺,我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精疲力竭。我和启明的交流,也仅限于“奶粉没了”“尿不湿该买了”这些琐碎的事务。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姓氏带来的麻烦,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开始不断显现。

去社区给嘉言办医保,工作人员拿着我们两口子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启明:“师傅,这孩子……是您的?”

启明涨红了脸,点点头:“是。”

“那怎么……跟妈妈姓啊?”工作人员随口一问。

启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赶紧抢着回答:“我们是响应国家号召,夫妻平等,孩子跟谁姓都一样。”

那工作人员“哦”了一声,眼神里的探究却丝毫未减。我能感觉到,周围排队的人,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像看什么稀奇物种。

带两个孩子出门,麻烦更多。思源活泼,总爱跟人介绍:“这是我弟弟!”别人逗她:“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呀?”思源脆生生地回答:“他叫赵嘉言。”然后,对方的脸上,几乎都会浮现出那种和社区工作人员如出一辙的表情。有那好事儿的,还会拉着我问长问短。

“哎,你家这两个孩子,怎么一个姓周,一个姓赵啊?”

“你老公是上门女婿?”

“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啊?”

每一次,我都得耐着性子,一遍遍地重复那套“男女平等”的说辞。说得多了,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而启明,在经历了几次这样的尴尬场面后,开始有意识地回避带两个孩子同时出门。周末他宁可在家里打游戏,也不愿意带我们去公园。

最让我难受的,是公婆的态度。他们对思源,依旧是捧在手心的宝贝孙女。可对嘉言,却始终不冷不热。过年过节,给思源的红包,总是又大又厚,给嘉言的,则明显薄了一层。他们从不主动抱嘉言,也从不叫他的名字,只是用“那个孩子”来代指。

有一次家庭聚会,一个远房亲戚不知道内情,抱着嘉言逗他:“这大胖小子,长得真像他爸,以后肯定跟他爸一样能干!”

婆婆王彩霞在一旁凉飕飕地来了一句:“像有什么用,又不姓周,是我们周家的人吗?以后还不知道给谁家传香火呢。”

一句话,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我抱着嘉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恨不得立刻就抱着孩子走人。启明坐在旁边,把头埋得很低,一言不发。

那一刻,我心里的委屈和愤怒达到了顶点。我开始怨恨启明的软弱,怨恨公婆的刻薄。我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他们,认为是他们的封建思想,才让我的家庭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我从来没有反思过,是不是我当初的那个决定,本身就充满了自私和想当然。我只看到了我父亲的笑脸,却选择性地忽略了丈夫的为难和公婆的伤心。

04

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唯一让我感到慰藉的,是我父亲赵国安。自从有了嘉言,他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十岁。他不再整天闷在家里看电视,而是重新拾起了他那些吃饭的家伙。

他把家里那间闲置的储藏室,改造成了一间小小的木工房。里面刨子、凿子、锯子、墨斗,一应俱全,擦得锃亮。嘉言刚会走路,他就抱着孩子,让他摸那些光滑的木头,闻那好闻的刨花味儿。

“嘉言,你看,这是鲁班锁,这是九连环。”我爸像个献宝的孩子,把他压箱底的宝贝一件件拿出来,在嘉言面前摆弄。嘉言虽然什么都不懂,却也咯咯地笑,伸出小手去抓。

等嘉言再大一点,能跑会跳了,木工房就成了他的专属乐园。我爸手把手地教他磨砂纸,教他认各种木材。爷孙俩常常在里面一待就是一下午,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身上都沾满了木屑,脸上却洋溢着同一种满足的笑容。

我爸把他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嘉言身上。他常说:“我们赵家的根,不能断。这手艺,总得有个人传下去。”他看着嘉言的眼神,充满了期盼和慈爱,仿佛在看一件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看着他们祖孙情深的样子,我心里那些因为婆家而起的不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我对自己说,看,我的决定没有错。我让我的父亲得到了晚年最大的快乐,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启明对我爸教嘉言做木工活这件事,倒没有反对。他只是越来越沉默。家里仿佛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格局:我和我爸妈,围着赵嘉言;启明和他爸妈,围着周思源。两个孩子,就像两个阵营的旗帜。

思源是个敏感的孩子,她渐渐也察觉到了家里的不对劲。她会问我:“妈妈,为什么爷爷奶奶只喜欢我,不喜欢弟弟?”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含糊地说:“没有啊,爷爷奶奶都喜欢你们。”

可孩子的心是最清澈的镜子,大人世界里那些扭曲和复杂,在他们眼里一览无余。思源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嘉言,不爱跟他玩。有时候嘉言想去抢她的玩具,她会一把推开他,大声说:“你是姓赵的,我是姓周的,我们不是一家人!”

每当这时,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把思源拉过来,严厉地批评她,告诉她弟弟是家人,要相亲相爱。可我说得越多,她眼里的抵触就越深。我知道,这些话,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一定是她从爷爷奶奶那里听来的。

一个完整的家,硬生生地被一个姓氏,撕裂成了两半。而我,这个始作俑者,却还在用“孝顺”这块遮羞布,来掩盖这个血淋淋的伤口,自欺欺人地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启明的事业,在那几年也遇到了瓶颈。厂里效益不好,几次传出要裁员的消息。他每天都愁眉不展,回家后话更少了。我试图关心他,问他工作上的事,他总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们的心,越离越远。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他,我觉得他像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们同床共枕,却各自做着不同的梦。我开始怀念起刚结婚那几年,虽然穷,但我们有说不完的话,对未来充满了希望。那时候,我们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可现在,家还在,那种“一家人”的感觉,却不知不觉地,被消磨殆尽了。

我把这一切,都归咎于生活的压力,归咎于公婆的偏见。我依然没有意识到,那颗名为“姓氏”的种子,早已在我们的婚姻土壤里,生根发芽,长成了盘根错节的荆棘,缠绕着我们每一个人,让我们动弹不得,呼吸困难。

05

转折点发生在嘉言上小学那年。开学第一天的家长会,我和启明一起去的。班主任是个年轻负责的老师,点名的时候,点到“赵嘉言”,我应了一声。老师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启明,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家长会结束后,老师特意把我们留了下来,委婉地询问:“赵嘉言同学的家庭情况……是不是有点特殊?”

我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又把那套“男女平等”的说辞解释了一遍。老师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只是……开学这两天,已经有小朋友问,为什么赵嘉言和他姐姐一个叫周思源,一个叫赵嘉言,名字不一样。小孩子嘛,好奇心重,有时候说话也没轻没重。我担心……这会给嘉言同学造成一些困扰。”

老师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家里人习惯了,外面的世界就无所谓。可我忘了,孩子是要长大的,他要融入集体,要面对社会。我们给他选择的这个与众不同的姓氏,在成年人世界里或许可以被“新潮观念”所解释,但在孩子单纯的世界里,它就是一个赤裸裸的“不一样”。而“不一样”,往往意味着被孤立的开始。

果然,没过多久,嘉言哭着从学校回来了。他脸上挂着泪珠,校服的袖子也蹭破了一块。我追问了半天,他才抽抽噎噎地说,班上的同学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赵跟妈”。他们嘲笑他,说他爸爸是倒插门的,说他不是爸爸亲生的。他跟他们打了一架。

我抱着儿子,心疼得无以复加。我冲到学校,找老师,找对方的家长,要求他们道歉。那场面闹得很难看,对方家长也不是省油的灯,反唇相讥:“你家孩子情况特殊,还不让别人说了?我们家孩子也是听大人说的,有样学样罢了。有本事让你家孩子改回跟他爸姓啊!”

那天晚上,我和启明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你看到了吗?赵文君!这就是你想要的‘孝顺’!这就是你给你爸的‘慰藉’!”启明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他把这些年积压的所有怨气,都吼了出来,“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被人戳脊梁骨!我这个当爹的,在单位在外面,被人当成上门女婿,背后指指点点!就连我自己的儿子,有时候看我的眼神都像看个外人!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那个破姓氏?为了你爸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你胡说!”我声嘶力竭地反驳,“我爸不是虚荣!他只是想要个念想!周启明,你别把所有问题都推到我爸身上!是你自己没本事,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拿我们娘俩撒气!是你自己懦弱,在你爸妈面前挺不起腰杆,才让他们这么多年一直对嘉言有偏见!”

“我懦弱?!”启明气得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我但凡要是真硬气一点,当初就不会答应你这个荒唐的要求!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忍了这么多年,我忍我爸妈的脸色,忍外面人的闲话,我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可结果呢?结果就是我儿子在学校被人打!赵文君,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这八年,我这个当爹的,当丈夫的,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他的质问,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他算什么呢?在我和我爸妈眼里,他是延续赵家香火的“工具人”;在他爸妈眼里,他是让周家蒙羞的“不孝子”。他被夹在两个家庭的期望和怨恨之间,动弹不得。而我,却从未真正站在他的角度,体会过他的压抑和痛苦。

那晚,我们分房睡了。躺在冰冷的床上,我一夜无眠。窗外月光如水,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第一次开始认真地反思,我坚持了八年的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我以为我是在尽孝,可我给我的家庭,给我的丈夫,给我的儿子,带来的却是无尽的伤害和困扰。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这真的是我父亲想要的吗?

06

生活的麻烦,从不单行。就在我和启明的关系降到冰点的时候,我爸赵国安的身体出了问题。一次在木工房里干活,他突然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地。送到医院,医生诊断是脑梗,虽然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右半边身子却落下了偏瘫的毛病,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我爸倒下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天也塌了。

住院的日子里,我和启明暂时停止了冷战。他请了假,跟我一起在医院跑前跑后,缴费、拿药、陪护,没有一句怨言。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我心里百感交杂。我知道,他心里再有气,对我爸的这份尊重和情义,是真的。

公婆也来医院探望过一次,提着果篮,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他们的态度很明确:人情我们尽到了,但别指望我们出钱出力。毕竟,你们赵家的事,跟我们周家关系不大。

我爸住院需要一大笔钱,后续的康复治疗更是个无底洞。我们家的积蓄,在这些开销面前,很快就见了底。我妈急得整天以泪洗面。我硬着头皮,向启明开口:“启明,家里的钱……不够了。你看……”

启明没等我说完,就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里面是五万,是我这两年攒的私房钱,你先拿去用。不够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却觉得有千斤重。这几年,因为姓氏的事,我对他的怨怼多于体谅。我总觉得他不够担当,不够理解我。可到了关键时刻,他却是我最坚实的依靠。

“启明……对不起。”我低着头,声音哽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别说这些了。先紧着爸的病要紧。我们是夫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为了凑钱,启明回他父母家,想把他们存在银行的养老钱先借出来用用。结果可想而知,又是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我没在场,但从启明回来时那张灰败的脸上,也能猜到过程有多惨烈。

“他们说,”启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初要是嘉言姓周,这钱,他们眼睛不眨就拿出来了。可现在,嘉言姓赵,是你们赵家的人。你们赵家的事,凭什么要花我们周家的钱?他们说……这叫‘名不正,则言不顺’。”

“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八个字,像八把锋利的刀子,齐刷刷地插进了我的心脏。我一直以为,姓氏只是一个符号,情义才是根本。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在公婆眼里,这个姓氏,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是划分“我们”和“他们”的楚河汉界。因为嘉言姓赵,所以他是我赵家的孙子,他爷爷的病,就理所应当由我们赵家自己承担。这逻辑虽然混蛋,却又现实得让人无力反驳。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父亲的病,巨额的医疗费,和启明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得不放下超市主管的工作,请了长假,全身心地投入到照顾父亲和家庭中。

嘉言似乎也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不再淘气,每天放学回家,就安安静静地写作业,然后跑到医院,给我爸读故事书,用他那稚嫩的小手,笨拙地给我爸按摩瘫痪的右腿。

他趴在病床边,小声地对我爸说:“外公,你快点好起来,好了我们一起去做木头小汽车。”

我爸躺在床上,口齿不清,眼角却流下了浑浊的泪水。他费力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颤颤巍巍地摸着嘉言的头。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如刀割。我为了让我爸高兴,让儿子跟他姓。如今,我爸病倒了,这个姓氏,非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反而成了我们向启明父母求助时最大的障碍,成了离间我们夫妻感情的利刃。我开始深刻地怀疑,我当初那个自以为是的决定,是不是从根上就错了。

07

我爸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总算是稳定下来,可以回家做康复了。他的语言功能恢复了一些,能说一些简单的词,但行动依然很不方便。

出院那天,启明开着车来接。他把我爸从轮椅上抱到车后座,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我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启明……好。”

启明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他转过头,装作整理东西,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回到家,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我爸的情绪很低落。尤其是看到那间被他视若珍宝的木工房,如今落满了灰尘,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失落和悲伤。他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拿不起那些刨子和凿子了。

一天下午,我推着轮椅,带他在小区里晒太阳。嘉言和思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追逐打闹。阳光暖洋洋的,可我爸的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转过头,看着我,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文……君……爸……错了。”

我心里一惊,连忙蹲下身子:“爸,你说什么呢?你好好的,哪儿错了?”

“我……不该……不该……让你……让嘉言……”他指了指不远处玩耍的嘉言,情绪激动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姓……赵……都是……我的……私心……”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爸,你别这么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没关系。我想让你高兴。”

“不……高兴……”他用力地摇着头,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滑落,“我……看到……你们……吵架……看到……启明……不开心……看到……嘉言……受委屈……我……心里……难受……”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艰难地挖出来的。他说,他病倒的这些日子,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他想起了当初我提出这个建议时,他心里的狂喜。他承认,他是有私心的,他一辈子没儿子,总觉得是个遗憾,总觉得赵家的根到他这里就断了。嘉言的姓,就像一剂强心针,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

“可是……我……忘了……”他喘着粗气,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一个……姓……算什么……根?人……才是……根。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才是……根啊!”

“我……看出来了……启明……是个……好孩子……你……不能……为了我……这个……老头子……寒了……他的心……孩子……也……不能……因为……一个姓……活得……不清不楚……”

“文君……听……爸的……把……嘉言的……姓……改……回去吧……别……再……折腾了……没……意义……真的……没……意义……”

父亲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响。这些话,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反复挣扎、却不敢承认的心声。我一直用“孝顺”来麻痹自己,可我的父亲,这个我以为最需要这个姓氏来慰藉的人,却比我看得更通透,更清醒。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姓赵的孙子,而是一个幸福快乐的女儿,一个和睦完整的家。

我抱着父亲,泣不成声。八年了,我绕了一个天大的圈子,伤害了我最亲的家人,最后才明白,我所追求的那个所谓的“意义”,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一场虚妄的自我感动。

那个下午,阳光正好,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在迷雾里行走了多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方向。虽然前路依旧坎坷,但至少,我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08

那场让我下定决心的家宴,就在我爸跟我谈过心之后没多久。三姑婆那番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我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犹豫。

宴席不欢而散。回到家,孩子们都睡了。我和启明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启明,”我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把嘉言的姓,改回去吧。”

他明显地怔了一下,在黑暗中转过头来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我爸……前几天跟我谈了。”我把父亲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也把我自己这些年的心路历程,那些固执、自私、后悔,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倒了出来。

“……对不起,启明。这八年,委屈你了。我总想着我爸,却忘了你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忘了你也有你的父母,你的尊严。我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了整个家,让所有人都陪着我一起折腾,是我错了。”

我说完,客厅里是长久的沉默。我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在审判着我蹉跎的这八年光阴。

良久,我听见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

“文君,”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道吗?这句话,我等了八年。”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握住我冰冷的手。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他眼角闪着泪光。

“我不是怨你孝顺你爸,你爸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岳父。我怨的……是我自己。”他说,“当初我就不该那么轻易地答应你。我应该跟你好好沟通,应该想办法说服你,也说服我爸妈。我选择了最简单,也最不负责任的方式——妥协。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让这个疙瘩,在我们心里长了八年,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看着嘉言,我爱他,他是我儿子,可每次叫他‘赵嘉言’,我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我感觉……他好像离我很远。我这个爹,当得有名无实。今天在饭桌上,三姑婆那么说,我不是不生气,我是……麻木了。这些年,这样的话我听得太多了。我气的是我自己,我为什么会让我的儿子,我的家庭,陷入这种境地。”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很久。聊这八年来的种种委屈、误解和隔阂。我们把心里所有的脓疮都挤了出来,虽然过程很痛,但当那些积压已久的毒素流出之后,剩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坦然。

我们都哭了,像两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原来,维系一个家庭的,从来不是姓氏,不是传统,也不是那些看似正确的“大道理”。而是爱,是理解,是愿意为对方设身处地着想的那份真心。

我错在,把形式看得比内容更重要。而启明错在,用逃避和沉默,代替了沟通和担当。我们两个人,共同导演了这场长达八年的家庭悲喜剧。

好在,现在醒悟,为时未晚。

09

决定给嘉言改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一场新的“折腾”。

首先要过的,是嘉言自己这一关。他已经八岁,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认知。“赵嘉言”这个名字,伴随了他全部的生命。

我找了一个周末的下午,把他叫到房间,很认真地跟他谈了一次。我没有说那些复杂的大道理,只是告诉他:“嘉言,爸爸妈妈以前做了一个不太周全的决定,让你跟了妈妈的姓。这让你在学校受了委屈,也让爸爸和爷爷奶奶心里有些难过。我们想把你的姓改过来,让你跟爸爸和姐姐一样,姓周。你愿意吗?以后,你就叫周嘉言。”

嘉言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小眉头皱着,想了很久。他问:“那我改了姓,外公会不高兴吗?”

我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不会。这正是外公的心愿。外公说了,你姓什么,都是他最爱的外孙。他只希望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

他又问:“那……以后同学就不会笑我了吗?”

“不会了。”我肯定地回答。

他点了点头,说:“好。我愿意叫周嘉言。”

孩子的心,比我们想象的更纯粹,也更渴望融入。他只是想要一个“正常”的身份,一个不被指指点点的环境。

接下来,是跑各种手续。派出所、学校、社保局……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各种证明和申请。每一次去办事,都要跟工作人员解释一遍改名的原因。那种感觉,就像是主动把家里的伤疤揭开,给外人看。每一次解释,都是对我们过去八年荒唐行径的一次鞭挞。

这个过程,繁琐而又磨人。但这一次,我和启明是并肩作战。他请了假,陪着我一趟趟地跑。我们不再互相埋怨,而是互相打气。这件“折腾”的事,反而成了修复我们感情的粘合剂。

当我终于从派出所拿到那本崭新的户口本,看到“户主之子”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周嘉言”三个字时,我和启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们拿着户口本,第一时间回了公婆家。

当我把户口本递给婆婆王彩霞时,她的手都在抖。她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周……周嘉言……”她念着这个名字,泣不成声,“我的大孙子……我的亲孙子……回家了……”

公公周大山在一旁,背着手,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却红了。他走到启明身边,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一下,包含了太多。

那天中午,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跟启明爱吃的。饭桌上,她一个劲儿地给嘉言夹菜,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好孙子”,那种亲热,是过去八年里从未有过的。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一个姓氏,不该成为亲情的评判标准。但对于老一辈人来说,那是他们认知里无法撼动的根。我无法改变他们,我能做的,是在碰壁之后,选择一条让大家都舒服的路。这不是妥协,而是和解。与家人和解,也与自己那份偏执和解。

10

几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天气晴朗。我们全家,包括我爸妈和公婆,一起去了郊野公园。我爸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拄着拐杖可以慢慢走。

草地上,嘉言和思源正跟启明一起放风筝。现在,嘉言的名字是周嘉言。在学校,再也没有人拿他的姓氏开玩笑。他变得开朗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思源也更愿意跟他玩了,姐弟俩好得像一个人。

公婆就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两个孩子,满脸都是慈爱的笑容。婆婆手里还拿着一袋零食,不时地喊着:“思源,嘉言,慢点跑,过来喝点水!”

我推着我爸的轮椅,慢慢地走在林荫道上。我爸看着那边的景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文君,”他开口,声音比以前清晰了不少,“你看,这样……多好。”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是啊,这样多好。一家人,整整齐齐,和和美美。这不就是最简单,也最珍贵的幸福吗?

我回想起这跌宕起伏的八年,像做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为了一个姓氏,我们家经历了争吵、冷战、疏离、隔阂。我自以为是的“孝顺”,差点毁掉了我的婚姻,扭曲了孩子的童年,也给我父亲的晚年,增添了无尽的烦恼和愧疚。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传承,不在于一个姓氏的延续。而在于品格的塑造,在于爱的传递。我父亲一辈子勤劳、正直、善良,他把这些最好的品质传给了我,我再把它们传给我的孩子,这才是赵家真正的“根”,是比任何姓氏都更宝贵的遗产。

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白云下,像一个自由的精灵。启明回头,冲我笑了笑,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还是我记忆中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样子。

我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我们看着草地上奔跑的孩子,看着身边安详的老人,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那场长达八年的折腾,终于结束了。它在我的人生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但也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一课:家,不是讲“理”的地方,而是讲“爱”的地方。任何试图凌驾于爱之上的道理和执念,最终,都只会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瞎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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