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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蜜假死把儿子托付给我,我哭着点头_肯定找最好的孤儿院,她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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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见孙巧云,是在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知了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把空气搅得愈发黏稠。她躺在医院那张褪了色的蓝白条纹病床上,脸蜡黄得像一张旧报纸,嘴唇干裂起皮,曾经那双总闪着精明和活泛光彩的眼睛,此刻也只剩下了一潭死水。

“鹃儿,”她拉着我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冰凉冰凉的,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我不行了……大夫说,就这几天了。”

我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她枯槁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尖发颤。我们是从一个大杂院里光着屁股长大的情分,她是我生命里除了我丈夫郑志刚之外,最亲近的人。

她费力地喘了口气,目光转向了床边坐着的小男孩——她的儿子,梁乐乐。乐乐才五岁,正低着头,用小胖手专注地撕着一个橘子,浑然不知头顶的天,马上就要塌了。

“鹃儿,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孙巧云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乐乐……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你帮我把他养大,行吗?就当……就当是你亲生的……”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我看着乐乐那张酷似孙巧云的小脸,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孙巧云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她似乎是笑了,嘴角艰难地向上扯了扯。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无比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悲壮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巧云,你放心。我答应你,肯定给乐乐找个最好的……最好的孤儿院。我每个月都去看他,给他寄钱,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孙巧云脸上的那点笑意僵住了,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大,那潭死水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杜鹃这个人。

她懵了。

01

我和孙巧云的缘分,得从三十多年前,我们还穿着开裆裤在北城那片老旧的筒子楼里撒欢说起。我们两家门对门,她家炒菜是什么味儿,我家这边闻得一清二楚。我妈常说,我和巧云就像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只是一个皮厚实诚,一个瓤甜嘴巧。

我就是那个皮厚的。从小到大,我性子闷,不爱说话,但心里有谱。孙巧云不一样,她脑子活,嘴巴甜,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院儿里的大爷大妈,没有不喜欢她的。我们俩凑在一起,通常是她出主意,我出力气,配合得天衣无缝。一起逃学去河边摸鱼,一起把邻居家周伯伯种的向日葵盘给偷了,被抓住了,她眼泪一掉,说是为了给生病的奶奶补充营养,周伯伯非但没骂,还多给了我们两个。我在旁边看着,打心眼儿里佩服她。

长大后,我们的人生轨迹也像两条缠绕的藤。我读了个普通大专,毕业后进了家国营的纺织厂做档案管理,工作清闲稳定,一眼能望到退休。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在机修车间当技术员的郑志刚。志刚这人,跟我一样,话不多,但人踏实,手上功夫硬,车间里那些从德国进口的老机器,只有他能伺候得明明白白。我们俩结婚,就像两杯温水倒在了一起,不热烈,但熨帖。

孙巧云的路子就野多了。她高中没毕业就出去闯社会,卖过服装,开过饭馆,倒腾过化妆品,什么赚钱做什么。她总说:“鹃儿,你这辈子就是个安稳的命。我不行,我得折腾,不折腾,我这心就慌。”

她后来嫁了个男人,姓梁,叫梁坤。那人我见过几次,油头粉面,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子夸夸其谈的劲儿,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二手宝马,说是做大生意的。我总觉得这人不太靠谱,私下里劝过巧云,让她多留个心眼。

巧云当时正陷在爱情里,哪里听得进我的话。她白我一眼,说:“你懂什么,我们家老梁那是干大事的人,你们这种拿死工资的,理解不了。”

我碰了一鼻子灰,也就不再多嘴。毕竟是她的日子,我一个外人,说多了反而招人嫌。

她们结婚后,日子确实风光过一阵子。孙巧云搬出了筒子楼,住进了城南的高档小区,浑身上下都是名牌,朋友圈里晒的不是欧洲旅游,就是新提的包。她生了乐乐,更是把儿子当成小王子一样养。每次我们见面,她总会塞给我一些高级护肤品,或者给志刚带两条好烟,嘴上说着:“别嫌弃啊,一点小意思。”

我知道,她没有看不起我的意思,只是想以这种方式,证明她过得比我好,证明她当初的选择是对的。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为她高兴。只要她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可好景不长,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02

变故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先是梁坤突然消失了。孙巧云一开始还瞒着我,说他去国外谈一个大项目,得几个月才能回来。可没过多久,一拨又一拨的人找上了门。有西装革履的银行经理,也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胳膊上纹着龙虎的壮汉。

他们堵在孙巧云家门口,红色的油漆在防盗门上刷着刺眼的“欠债还钱”。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抱着乐乐,缩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曾经的光彩荡然无存。

原来,梁坤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他做的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借贷生意,最后窟窿太大堵不上了,卷了最后一笔钱,直接人间蒸发。留给孙巧云的,是一个天文数字般的债务,和一帮如狼似虎的债主。

那段时间,是我和志刚陪着她度过的。我们把她和乐乐接到我们那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小家里。志刚心善,看乐乐可怜,把我们自己孩子的小床搬出来,擦得干干净净。我每天下班就往家赶,变着花样给她们娘俩做好吃的。

孙巧云的情绪很不稳定,时而嚎啕大哭,咒骂梁坤不是东西,时而又呆呆地坐着,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我看着她那样子,心疼得不行,只能笨拙地安慰她:“巧云,没事的,天塌不下来。钱没了可以再挣,只要你和乐乐好好的就行。”

她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鹃儿,我该怎么办啊?我这辈子都完了……”

为了帮她,我和志刚拿出了我们全部的积蓄,那是我们准备给孩子将来上大学用的,一共八万块钱。我把卡塞到她手里,说:“先拿去应急,把那些催得最紧的债还上。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孙巧云捏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手抖得厉害。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谢”字。我知道,这对一向好强的她来说,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可那八万块钱,对于那巨大的债务黑洞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债主们并没有因为这点钱就罢休,他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反而闹得更凶了。他们找到了我的单位,找到了志刚的厂子,甚至找到了我们住的这栋老楼。

楼道里被人用油漆写满了污言秽语,邻居们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一天晚上,几个男人喝得醉醺醺的,在楼下大喊孙巧云的名字,嘴里骂着各种难听的话。志刚抄起一把扳手就要下去跟他们拼命,被我死死拉住。

我们报了警,警察来了也只能是调解,把人劝走,可第二天他们又来了。那段时间,我们一家人活在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之下。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志刚的鬓角也添了许多白发。

就是在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里,孙巧云开始“生病”了。

03

她起初是说头疼,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用锥子在里面钻。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医生说是精神压力太大,神经性头痛,给开了点止疼药和安神的药。

可吃了药也不见好。她开始说头晕,看东西重影,有时候走着路会突然腿软,一屁股坐到地上。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窝深陷,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我心里开始打鼓,催着她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她总是推三阻四,说:“查什么查,浪费那个钱干嘛。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就是被那些讨债的给气的。”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她虚弱地躺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默默地流眼泪。乐乐在一旁玩积木,时不时抬头看看妈妈,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心里“咯噔”一下,抢过那张单子。上面的字我大多不认识,但“脑部占位性病变”和几个触目惊心的向上箭头,像烙铁一样烫伤了我的眼睛。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上个星期。”她虚弱地说,“我一个人偷偷去查的,怕你们担心。”

“那……那大夫怎么说?”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孙巧云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晚期了。大夫说,没得治了。最多……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化验单飘落在地。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声。我最好的朋友,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就要死了?这怎么可能?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我们俩哭成一团。我三十多年来流的眼泪,加起来都没有那个晚上多。我恨老天不公,为什么所有的苦难都要降临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已经够苦了,为什么还要夺走她的命?

志刚在一旁默默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屋子里烟雾缭绕。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沉声说:“别哭了。明天我请假,我们带巧云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再看看,不能就这么放弃。”

可是孙巧云拒绝了。她拉着我的手,态度异常坚决:“鹃儿,别折腾了。我的情况我自己知道,去了也是白花钱。我们现在哪还有钱?有那点钱,还不如留给乐乐。”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是啊,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为了给她还债,我们掏空了家底。现在,我们连给她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刻的无力,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走向死亡,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几乎将我压垮。

从那天起,孙巧云的“病情”似乎急转直下。她开始吃不下东西,整日卧床,精神也时好时坏。有时候她会拉着我,絮絮叨叨地讲我们小时候的趣事,讲得眉飞色舞,好像忘了自己是个病人。有时候,她又会抱着乐乐,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的额头,眼泪无声地流淌,看得我心如刀割。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顾她身上。我向单位请了长假,每天给她熬粥、煲汤,想方设法让她多吃一口。我给她擦洗身体,端屎端尿,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我甚至开始给她准备后事。我偷偷去打听了墓地的价格,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她走得体面一些。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能多活一天,我做什么都愿意。

那段日子,我瘦了十几斤,整个人都脱了相。志刚心疼我,劝我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我说:“志刚,那是巧云啊。她是我半条命。现在她的命要没了,我怎么能不急?”

志刚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家里所有的活都揽了过去,让我能安心照顾巧云。

我以为,我会这样陪着她,走完这最后一程。直到那天下午,在医院里,她向我提出了那个最后的托付。

04

医院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孙巧云躺在病床上,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她拉着我的手,那双曾经能干、灵巧的手,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冰冷而无力。她的眼神涣散,却又努力地聚焦在我的脸上。

“鹃儿……”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我不行了……”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胀。我拼命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乐乐。”她喘息着,目光艰难地移向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他才五岁……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要没妈了……”

乐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玩弄衣角,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的眼睛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鹃儿,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知道,你心善……你和志刚都是好人……”孙巧云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异常艰难,“我走了以后……求你……求你把乐乐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他长大……算我……算我求你了……”

她说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似乎要给我下跪。

我赶紧按住她,心痛得无以复加。我看着她这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看着旁边懵懂无知的乐乐,我的心都要碎了。

“巧云,你别说这样的话!你不会有事的,你会好起来的!”我的声音嘶哑,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没用的……我知道……”她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恳求的光,“答应我,鹃儿……只有把他交给你,我才能……才能闭得上眼……”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的好姐妹,我一辈子的朋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她最珍贵的宝贝托付给我。这是对我多大的信任啊。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我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在那一刻,我甚至在心里发誓,从今以后,乐乐就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会用我的全部生命去爱他,保护他,绝不让他受半点委草。

孙巧云看到我点头,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弛了下来,露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解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就是那一丝如释重负,像一根微小的针,轻轻地在我心上刺了一下。

我一边哭,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幕幕。孙巧云日渐憔悴的脸,那张冰冷的化验单,债主们的叫骂声,志刚疲惫的叹息,还有乐乐那双无辜的眼睛……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人心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我想起了那张化验单。当时我悲痛欲绝,根本没仔细看。现在回想起来,那张单子似乎有些过于干净整洁了,不像是经过辗转检查、被医生和病人反复摩挲过的样子。而且,上面的医院公章,好像也有点模糊。

我还想起,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的房门,听到里面有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我以为她是病痛发作,心疼得不行。可第二天问她,她却矢口否认,说自己睡得很沉。

还有那些债主。自从孙巧云“病重”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人竟然奇迹般地消停了。按理说,他们应该趁着人还在,把债逼得更紧才对。为什么会突然偃旗息鼓?

一个个微小的疑点,在过去都被我对她的心疼和担忧给掩盖了。而此刻,在她提出托孤这个沉重得能压垮我人生的请求时,这些疑点像水下的气泡,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地滋长。

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虚弱的欣慰,我决定赌一把。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抹干了眼泪,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和郑重,对她说出了那句让她震惊的话。

05

“巧云,你放心。我答应你,肯定给乐乐找个最好的……最好的孤儿院。我每个月都去看他,给他寄钱,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了这间死寂的病房。

孙巧云脸上的表情,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那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眼睛里的那点微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和不可置信。她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就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僵在那里。

旁边的乐乐听不懂我们的话,但他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他怯怯地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喊:“杜鹃阿姨……”

我没有看乐乐,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孙巧云身上。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手心里全是冷汗。我在等,等她的反应。如果我猜错了,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混蛋、最冷血的人,我会在我最好的朋友临死前,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刀。我将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自责里。

可是,如果我猜对了呢?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孙巧云的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愤怒。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愤怒,像火一样在她的瞳孔里燃烧起来。她的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呼吸也变得粗重。

“杜鹃……你……你说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而尖利,充满了质问。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我的心在滴血,但我知道,我必须坚持下去。

“我说,我会给乐乐找最好的孤行院。”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巧云,你把乐乐托付给我,是对我的信任。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我和志刚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我们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多养一个孩子,不是多一双筷子那么简单。他的教育,他的未来,我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送他去孤儿院,有专业的老师照顾,有政府的补贴,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不仅扎在她心上,也扎在我自己心上。我甚至能感觉到,我和她之间那三十多年的情分,正在一寸一寸地断裂。

“杜鹃!”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之迅猛,完全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她指着我,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我把你当亲姐妹!我把我的命根子托付给你!你……你竟然要送他去孤儿院?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和失望。

看着她这副中气十足的样子,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那块一直悬在心里的巨石,轰然落地。

我猜对了。

一切都是假的。

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和心寒。

“我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我凄然一笑,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孙巧云,那你告诉我,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你躺在这里,上演一出生离死别的大戏,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志刚?我们掏空了家底帮你还债,我们顶着所有压力把你和乐乐接回家,我辞了工作像伺候亲妈一样伺候你!你就这么回报我们?用一个弥天大谎,把你的儿子,你的人生包袱,甩给我?”

我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激动,积压在心里所有的委屈、疲惫和失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孙巧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不是病态的蜡黄,而是谎言被戳穿后的心虚和难堪。她眼里的怒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躲闪。

“我……我没有……”她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没有?”我冷笑一声,从包里拿出那张我偷偷复印下来的化验单,甩在她面前,“我找人问过了!省肿瘤医院的章根本不是这个样子!还有这个主治医生‘高建华’,人家医院根本就没这个人!孙巧云,你为了骗我,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那张纸,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巧云看着那张复印件,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瘫软下去,跌回了病床上。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和乐乐被吓到后的低声抽泣。

06

“为什么?”我看着她,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扛吗?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实话?”

孙巧云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那哭声里,有悔恨,有羞愧,也有无尽的绝望。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写满了狼狈。

“我能怎么办?”她哽咽着说,“那些人像疯狗一样追着我,我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我根本没法出去工作,乐乐连幼儿园都不敢去上。我试过去找工作,可谁敢用我?我快被逼疯了,鹃儿!我真的快被逼疯了!”

她告诉我,这个“假死脱身”的计划,是她想了很久的下策。梁坤在外面欠的不仅仅是钱,还得罪了一些不好惹的人。她觉得,只有自己“死”了,那些人才会彻底放过她们母子。

她可以带着乐乐远走高飞,换个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而这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我。她需要我来证明她的“死亡”,需要我来暂时“收养”乐乐,打消所有人的怀疑。等风声过去,她再想办法把乐乐接走。

“我没想过要把乐乐真的丢给你。”她哭着解释,“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帮我演一场戏。我知道你心软,只要我开口,你肯定会答应。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说要把他送去孤儿院……”

我听着她的解释,心里五味杂陈。我理解她的绝望,但我无法原谅她的欺骗。

“演戏?”我摇了摇头,觉得无比讽刺,“孙巧云,你知不知道,这不是演戏!你这是诈骗!是犯法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信了你,帮你办了死亡证明,帮你把乐乐上了我的户口,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孙巧云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一了百了!乐乐会一辈子都以为他妈妈死了!他会在一个谎言里长大!你忍心吗?”

“还有我!我杜鹃,就成了你这个计划的同谋!一旦事情败露,我和志刚都要跟着你倒霉!你把我们当什么了?你实现你人生大逆转的垫脚石吗?”

我的质问,让她无言以对。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鹃儿……对不起……”

可是,一句“对不起”,又如何能弥补这道已经产生的巨大裂痕?

那天,我和她不欢而散。我走出病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觉得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志刚在医院门口等我,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急忙迎了上来。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揽住我的肩膀,说:“走吧,回家。这事,你做得对。”

得到丈夫的理解,我心里好受了一些。可是一想到孙巧云,想到我们这三十多年的感情,就这么毁于一旦,我的心还是像被挖掉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从那天起,孙巧云和乐乐就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她悄无声息地办了出院,没有跟我们打任何招呼。我给她打电话,关机。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找,也没有任何踪迹。她就像一滴水,汇入了人海,再也找不到了。

我们的家,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楼道里不再有红油漆,半夜里不再有叫骂声。可是,我和志刚之间,却多了一层沉默。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孙巧云”这个名字。那个名字,像我们心里的一道疤,一碰就疼。

07

日子像纺织厂里单调的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我销了假,回到单位继续做我的档案管理员。每天整理那些泛黄的纸张,闻着陈旧的墨水味,心里反而有种踏实的感觉。

只是,很多习惯,一时间改不过来。

下班买菜,路过水果摊,看到又大又圆的橙子,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想,巧云最爱吃这个。回到家,做好了饭,看着桌上多出来的一副空碗筷,心里会猛地一空。志刚会默默地把它收走,然后给我夹一筷子我爱吃的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常常会在夜里惊醒,梦见巧云还躺在我们家那张小床上,虚弱地咳嗽。我惊慌地坐起来,才发现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志刚平稳的呼吸声。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幕幕往事就像老旧的电影,在脑海里反复放映。

我想起小时候,她为了帮我抢回被大孩子夺走的风筝,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还咧着嘴冲我笑,说:“别怕,有我呢。”

我想起我结婚那天,她作为我的伴娘,比我自己还紧张,忙前忙后,帮我提裙摆,给我补妆,最后哭得比我妈还凶。

我想起她生意做得最红火的时候,硬是拉着我和志刚,要给我们换一套大房子,她说:“我孙巧云的姐妹,不能一辈子窝在那个破筒子楼里。”我们拒绝了,她还生了半天的气。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记忆,像一把把钝刀子,在我的心上来回地割。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我们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是因为钱吗?是因为那个叫梁坤的男人吗?

或许都不是。是我们都变了。生活的磨难,让她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只能用谎言和算计来保护自己。而我,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相信她。

我们的友情,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曾经那么珍贵,那么牢不可破。可是一旦摔碎了,就算用再好的胶水,也粘不回原来的样子,裂痕永远都在。

志刚看我整日郁郁寡欢,想方设法地开解我。他休了年假,带我去郊区的山上散心。山上的空气很新鲜,满眼都是绿色。我们爬到山顶,看着山下小得像火柴盒一样的城市,志刚指着远处说:“你看,这世界这么大,人来人往,谁离开谁,日子不都得照样过吗?”

我懂他的意思。可是,道理我都懂,心里那道坎,却怎么也过不去。

我开始反思自己。那天在医院,我的处理方式是不是太决绝了?我是不是应该再给她一次机会,听她把话说完?如果我当时没有说那句“送你去孤儿院”,而是选择另一种更温和的方式,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生活没有如果。

我常常会想起乐乐。那个虎头虎脑,总是甜甜地叫我“杜鹃阿姨”的孩子。他现在怎么样了?跟着他那个不靠谱的妈妈,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他会害怕吗?他能吃饱穿暖吗?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揪得紧紧的。不管大人之间有多少恩怨,孩子是无辜的。

我对孙巧云,有怨,有恨,但更多的,是无法割舍的牵挂。

08

转眼,秋天到了。厂区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旧档案,厂里的传达室王大爷给我打来电话,说我有一个从外地寄来的包裹。

我有些纳闷,我和志刚都没什么外地的亲戚朋友。我取了包裹,是一个小小的纸箱,上面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个模糊的邮戳,看起来像是南方某个小城市。

我拆开箱子,里面是一堆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我一层层打开,最上面,是一个用毛线织的小老虎,针脚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很用心。小老虎下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颤抖着手打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鹃儿,对不起。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乐乐现在挺好。我在一个服装厂里打工,虽然辛苦,但能养活我们娘俩。

这个小老虎,是乐乐亲手给你织的。他一直念叨你,说杜鹃阿姨家的红烧肉最好吃。

箱子里还有两千块钱。我知道不多,跟你和志刚为我付出的相比,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这是我加班攒下的,先还你们一点。以后我每个月都会寄,直到还清为止。

请你,忘了我这个不配做你朋友的人吧。

祝好。”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眼泪一瞬间就模糊了视线。我仿佛能看到,在某个遥远的,我不知道的城市里,孙巧云在嘈杂的缝纫机声中,熬红了双眼,一针一线地工作。我也能看到,乐乐在昏暗的灯光下,笨拙地用毛线针,编织着对我的思念。

箱子的最底下,是二十张崭新的一百元人民币,用一根橡皮筋捆着。钱的下面,还压着一张乐乐的近照。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衣服,但笑得很开心,露出了两颗刚换的门牙。他好像又长高了,也黑了,瘦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决了堤的河,汹涌而出。我趴在办公桌上,放声大哭,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思念、担忧和心疼,都哭了出来。

志刚下班后来接我,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和手里的信,什么都明白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接过我手里的箱子,牵着我,一起走在落满黄叶的回家路上。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09

我把信和照片给志刚看。他看完,也是长久地沉默。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询。

“我想去找她。”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是去要债,也不是去指责她。我就是想……想去看看她和乐乐,看看他们过得到底好不好。”

志刚看着我,目光很深沉。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怕我再被骗,再受伤害。

“志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以前的孙巧云,或许真的被钱和欲望蒙蔽了心。但现在,我觉得她不一样了。一个人,如果还知道‘羞愧’,还想着要‘偿还’,那她就还没坏到骨子里。她只是……走错了路。”

“她寄来的这两千块钱,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可能是她几个月的血汗。她能把这钱寄回来,说明她心里还有情义,还有底线。”

“还有乐乐,”我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孩子的笑容刺痛了我的心,“他不能一辈子跟着妈妈过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他应该有正常的童年,应该去上学,去交朋友。孙巧云可以‘死’,但乐乐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毁了。”

志刚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柔和下来。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说:“我明白了。你想去,就去吧。我跟你一起去。”

我摇了摇头:“你别去了,厂里离不开你。那些老机器,没你不行。而且,我一个人去,有些话,我们女人之间更好说。”

志;刚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那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钱带够,别委屈了自己。见到她,也别太激动,好好说。”

我嗯了一声,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后盾。

我根据邮戳上的地址,查到了那个南方小城的名字。那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偏远而陌生。我请了几天假,买了南下的火车票。

临走前,我去了趟商场,给乐乐买了一身新衣服,一个大大的变形金刚,还有很多他爱吃的零食。我还取了五万块钱现金,用布袋子仔细包好,贴身放着。这笔钱,是我和志刚商量后决定的。不是借,也不是施舍。就当是……一个老朋友,对另一个落难朋友的最后一点心意。

我希望她能用这笔钱,堂堂正正地去解决一部分债务,而不是用“假死”这种极端的方式去逃避。人活着,总得面对现实。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着,载着我,驶向一个未知的远方。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百感交集。我不知道这次见面会是怎样的情景,是相拥而泣,还是相对无言。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友情,是否还有修复的可能。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为了那三十多年的情分,为了那个叫我“杜鹃阿姨”的孩子,也为了给我自己心里那个无法解开的结,一个交代。

10

那座南方小城,潮湿而逼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汽和工业废料混合的味道。我按照邮戳上的地址,在一条条纵横交错、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巷子里,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在一个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站旁边,我找到了那家“宏发制衣厂”。那是一个典型的家庭作坊,几台老旧的缝纫机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站在门口,看到孙巧云正坐在一台机器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头发用一个廉价的塑料发卡随意地别在脑后,露出了几缕早生的白发。她低着头,正专注地操作着机器,手指在飞速移动的布料上熟练地翻飞。她的背微微佝偻着,曾经那个光鲜亮丽、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孙巧云,如今变成了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流水线女工。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朝门口望过来。当她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布料从机器上滑落,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慌乱,再到无地自容。她下意识地想躲,想把脸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车间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隔着几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最终,是她先败下阵来。她低下头,双手无措地在沾满油污的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我来看看你。”我走了进去,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一张堆满布料的凳子上。

她不敢看我,眼神躲闪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是乐乐。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惊喜地叫了一声:“杜鹃阿姨!”

他像只小燕子一样朝我飞奔过来,一头扎进我的怀里。我紧紧地抱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姨,我好想你。”乐乐在我怀里蹭着,仰起小脸,献宝似的说,“妈妈说,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回去看你和郑叔叔。”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孙巧云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把乐乐拉到一边,从袋子里拿出变形金刚递给他。他欢呼一声,抱着玩具跑到角落里去玩了。

我走到孙巧云面前,把那个装钱的布袋子拿出来,放在她的缝纫机上。

“这是……”她惊愕地看着我。

“这里是五万块钱。”我平静地说,“你先拿着,去把最要紧的债还了。我知道这不够,但至少,能让你喘口气。”

孙巧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连连摇头:“不,我不能要!我欠你的还没还,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你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给乐乐的。我不想他跟着你,一辈子活在阴影里。孙巧云,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得回去,堂堂正正地面对一切。你可以去申请破产,可以跟债主协商分期还款,办法总比困难多。但是,你不能用‘死’来解决问题。”

我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乐乐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勇敢的妈妈,不是一个只存在于记忆里的名字,和一个建立在谎言上的未来。”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闸门。她再也支撑不住,蹲下身子,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了隐忍而痛苦的哭声。

我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再劝。我知道,有些路,必须她自己走。有些坎,必须她自己迈。

那天,我在那个充满机油味的小作坊里,陪她坐了很久。我们没有再提过去的是非对错,只是聊了聊乐乐,聊了聊彼此的近况。就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生疏,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巷子口。夕阳的余晖照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长。

“鹃儿,”她叫住我,眼睛红红的,“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我回头,对她笑了笑。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好过日子吧。”我说,“别忘了,乐乐还等着吃我做的红烧肉呢。”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

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碎了。但我也知道,在废墟之上,或许会有新的东西,在慢慢地生根,发芽。

我们的友情,也许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但至少,它以另一种更成熟、更复杂的方式,延续了下去。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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