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下来通知时,高少平正守着食堂那口用了十三年的铁锅,锅里是他最拿手的红烧肉——甄书记最爱吃的那道。
“书记调任上仲镇了。”通知的人随口说道,却不知这句话在高少平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那天下午,书记办公室的电话打到食堂,点名要高少平接。他握着油腻腻的听筒,听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少平啊,我调到上仲了,这里食堂缺个会烧家常菜的。你手艺好,人也实诚,愿不愿意过来?”
窗外是乡企食堂简陋的院子,高少平看着墙上“卫生先进”的褪色锦旗,想起了十年前父亲临终时说的话:“少平,咱家世代为厨,你爷爷给地主家做过饭,我给公社食堂颠过勺,到你这儿,能有份稳定工作就知足了。”
如今,这个机会摆在面前。
“我愿意,书记。”高少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到了上仲镇,高少平才发现自己不仅要负责大食堂,更重要的是给甄书记开小灶。书记办公室后面有个小房间,专门用来招待上级领导或重要客人。甄书记常在这里吃晚饭,有时会叫上几个干部一起。
“少平的红烧肉啊,肥而不腻,火候恰到好处。”甄书记常常在席间这样夸赞。高少平便躲在厨房里,透过门缝看那些干部们脸上堆起的笑容。
渐渐地,他发现书记吃饭时聊的多是镇里的事——哪个项目进展不顺,哪笔款项拨不下来,哪个村的路还没修通。高少平不插话,只默默记着书记的口味偏好:红烧肉要多放一点糖,清蒸鱼要少一分火候,汤要撇得干干净净。
![]()
有次深秋雨夜,书记胃病犯了,疼得直冒冷汗。高少平连夜熬了一锅小米粥,守在食堂等到凌晨两点。当书记的司机把粥取走时,高少平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书记亲自到食堂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平,费心了。”
三个月后,镇财政所副所长调走了。党委会上,甄书记提了一嘴:“财政所那个位置,得找个踏实可靠的人。我看食堂高少平就不错,细心里透着精明,管账最需要这样的品质。”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组织委员委婉提醒:“书记,高师傅是工勤编,财政所是事业编...”
“特殊人才特殊用嘛。”甄书记摆摆手,“先借调过去帮忙,手续慢慢办。”
就这样,高少平脱下了白色厨师服,换上了灰色夹克。走进财政所的第一天,他面对着一堆看不懂的报表和凭证,整夜未眠。第二天天不亮,他敲响了老会计家的门,手里提着自己做的早点和一句诚恳的请求:“王会计,我想跟您学。”
没人知道高少平是怎么在三个月内熟悉了全镇财政业务的。人们只知道,新来的副所长把食堂那股认真劲带到了财政所——每张发票都要反复核对,每笔款项都要追根溯源,每个数字都要精确到分。
镇里开始传出闲话:“一个厨子管财政,能行吗?”但这话渐渐少了,因为半年后审计局来检查,上仲镇是全县少数几个账目零差错的乡镇之一。
高少平当上财政所所长的第三年,省里专项巡查组进驻上仲镇。带队的是个一丝不苟的老处长,翻开干部花名册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高所长,编制不对啊。”
组织委员赶紧解释:“高所长是特殊人才,能力突出...”
“再突出也要遵守规定。”老处长推了推眼镜,“工勤编不允许提拔为副科,更别说进班子了。这是红线。”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甄书记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一周后,高少平被叫到书记办公室。甄书记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镇政府的院子:“少平,你想过离开上仲吗?”
高少平心里一紧:“书记,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你做得很好。”甄书记转过身,眼里有种复杂的神色,“正因为你做得太好,有人眼红了。省里这次巡查,你的编制问题被盯上了。”
窗外梧桐树叶开始泛黄,秋天又要来了。
“市自然资源局那边,我联系过了。”甄书记缓缓说,“他们有个科室缺个科长,正科级,清闲但有实权。你过去,编制问题就解决了。”
高少平怔住了。从一个乡镇的工勤编厨师,到市直局的正科级干部,这中间的距离,他花了十年才走完。而这十年,每一步都烙着甄书记的痕迹。
“书记,我...”高少平喉咙发紧。
![]()
甄书记摆摆手:“不要说感激的话。记住,到哪里都要像炒菜一样——火候要准,用料要实,味道要正。”
临别那晚,高少平最后一次为甄书记做了一顿饭。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凉拌黄瓜,再加一钵豆腐汤。两人对坐而食,谁也没多说一句话。
饭后,甄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些是你这些年做的财务报表,我留了几份做纪念。你看看,是不是比红烧肉的配方还复杂?”
高少平翻开,发现每份报表的边角都有甄书记用红笔写的批注:“这笔款项处理得巧妙”、“这里需要更谨慎”、“此处显担当”。最后一份的空白处,写着两行遒劲的字:
火在灶中是炊烟
火在心中是担当
高少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去市里报到那天,高少平特意绕道回了趟老家。父亲坟前的草已齐膝高,他蹲下身,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爸,我当科长了。”他低声说,“市里的科长。”
风吹过坟头的柏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市自然资源局的闲科室确实清闲——负责档案管理和历史资料整理。科里三个老科员,每天喝茶看报,等着退休。高少平上任第一天,把科室十年来的档案全部翻了出来。
“高科,这些陈年旧账,看不看都一样。”老科员老张劝道。
高少平笑笑:“我在食堂时,师傅说过,灶台干不干净,看墙角就知道。档案室干不干净,得看最底下的卷宗。”
三个月后,高少平在一份1987年的土地划拨档案中发现了问题——一块位于如今市中心地段的土地,当年以“农业用地”名义划拨给某企业,但档案中缺少关键的审批手续附件。按照当时政策,这种性质的划拨需要市县两级审批。
他顺着线索往下查,发现这家企业三年后就将土地性质变更为商业用地,开发成了如今著名的“金鼎大厦”,而当年的经办人,如今已是市里某重要部门的领导。
高少平把档案复印好,锁进抽屉。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给甄书记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甄书记听完他的叙述,沉默良久。
“少平,你现在是市里的干部了。”甄书记的声音有些疲惫,“有些事,要学会看火候。”
“书记,您教我炒菜时说过,火候不是不熟或者过火,是恰到好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那你觉得,现在火候到了吗?”
高少平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一道菜食材本身有问题,再好的火候也做不出好味道。”
挂断电话后,高少平把那沓复印件装进公文包。第二天,他去了市纪委。接待他的年轻干部听完陈述,神情严肃地记录着。临走时,年轻人忽然问:“高科长,您为什么来反映这个问题?”
![]()
高少平站在纪委办公室门口,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乡企食堂的第一天,老师傅教他认灶火:“蓝火温,红火旺,黄火稳。但无论什么火,都要对得起下锅的食材。”
“因为,”高少平缓缓说,“我管过灶台,知道不干净的锅炒不出干净的菜。现在管档案,也一样。”
三个月后,市里一位领导被调查的消息传来。全局震动,唯有高少平的科室波澜不惊,依旧整理着那些泛黄的档案。
老张终于忍不住问:“高科,您来这儿之前,是做什么的?”
高少平从一本1993年的土地登记册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猜?”
“听说您在乡镇干过财政?”
“再往前。”
老张摇摇头。
高少平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是岁月在纸上留下的折痕:“我以前是个厨子,最拿手的菜是红烧肉。”
窗外,市政府的梧桐树叶又一次开始泛黄。高少平想起上仲镇食堂窗外也有这样的梧桐,想起甄书记吃他做的红烧肉时满足的神情,想起那些在灶台前和办公桌后流逝的岁月。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档案。手指抚过纸张粗糙的表面,像是在抚摸那些年被烟火熏黑的灶台,或是计算器上磨损的数字键。
无论在哪里,火候要准,用料要实,味道要正——这是他一生的修行。
而修行,从来不在灶台或案台,只在人心那把尺、那杆秤、那团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