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有机会了,我们也想看看飞机,最好能和飞机照个相。”
一九八八年,江西那片连鸟都飞不过去的深山老林里,三个衣衫褴褛的割漆客对着满身是血的飞行员说了这么句话。
谁也没想到,这个听起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愿望,竟然让空军苦苦找了整整二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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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唏嘘的是,当这个承诺终于要兑现的时候,却是在一间充满了消毒水味的重症病房里,那张想看飞机的脸,已经瘦得脱了形。
01
把时间拨回到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一日。
那天的天气不算太好,南京空军航空某师的飞行员何茂生,驾驶着一架歼-6战机升空了。在那个年代,歼-6可是咱们国家空军的主力家当,虽然皮实耐造,但那是出了名的难操控。
飞机刚飞上去没多久,就在江西东北部的上空闹起了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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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征兆,机身开始剧烈抖动,紧接着就是失速翻滚。何茂生是个老手,第一反应是想把飞机救回来,但那铁疙瘩像是中了邪,猛地向右一栽,巨大的离心力把人都要甩散架了。
没办法,只能跳伞。
“砰”的一声巨响,弹射座椅带着人冲了出去。但在那个极度混乱的几秒钟里,巨大的冲击力还是狠狠地撞击了何茂生的胸口,胸骨当场就裂了,右手小臂也折成了几截。
人是弹出来了,可落点是个大问题。
底下是赣东北出了名的原始林区,山高林密,平时连当地人都很少往深处走。何茂生挂着降落伞,像片落叶一样飘进了这片绿色的荒海里。落地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疼得快要昏死过去,胸口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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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个绝境。
在那样的深山里,没水、没粮、重伤,再加上可能会出现的野兽,何茂生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试着喊了两嗓子,声音刚出口就被山风给吞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绝望就像四周的雾气一样,一点点围了上来。
02
就在何茂生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眼前的草丛里突然钻出来三个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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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年轻人不是什么神兵天降的特种兵,就是普普通通的浙江农民。领头的那个叫吴华富,那年才十九岁,还是个一脸稚气的半大孩子。他们背井离乡跑到这江西的大山里,靠割松香讨生活。
那天那声巨响,整个山沟沟都听见了。别人都吓得往回缩,这三个愣头青却壮着胆子往响声那边摸。
这一摸,就救了一条命。
看到挂在树上的解放军,三个小伙子也懵了一下,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吴金明和同乡手脚麻利地爬上树,小心翼翼地把何茂生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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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的何茂生,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干裂,整个人已经在休克的边缘了。
吴华富二话没说,转身钻回了那个四处漏风的工棚。没过一会儿,他端出来一个搪瓷缸子,里头冒着热气,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奶香味。
那是麦乳精。
稍微上了点年纪的人都知道,在八十年代,麦乳精那可是实打实的“奢侈品”。对于这几个在深山里讨生活的苦哈哈来说,这东西平时连看一眼都觉得是享受,根本舍不得喝。
可这会儿,吴华富拿着勺子,自己先吹一口,试了试不烫了,再小心翼翼地喂到何茂生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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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杯热腾腾的糖水,硬是把何茂生从鬼门关给拽了回来。
人醒了,难题才刚开始。
这里离最近的双圳乡卫生院,有十几公里的山路。那路根本不能叫路,全是乱石堆和荆棘丛,空手走都费劲。
车进不来,担架也抬不了。
十九岁的吴华富站了出来,拍了拍自己那个并不宽厚的肩膀,示意何茂生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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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茂生是个北方汉子,一米八的大个儿,再加上那一身沉重的飞行装具,少说也有一百大几十斤。吴华富那个瘦弱的小身板,背起来直打晃。
旁边的吴金明看着心疼,想换手替他背一会儿。吴华富死活不让,理由倔得让人想掉眼泪:
他觉得解放军伤在胸骨,换来换去容易造成二次伤害,自己年轻,扛得住。
就这么着,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背着一个重伤的飞行员,在乱石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汗水把那一身破衣裳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鞋底都快磨穿了。
这十几公里,是硬生生用脚底板丈量出来的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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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等把人送到了卫生院,交给了赶来的部队首长,这三个年轻人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撤。
趁着部队的人在忙着救治,他们悄悄地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宣传干事陈汉忠发现了他们,追上去问名字,问要什么报酬。
三个小伙子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还是吴华富憋出了一句大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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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啥也不要,就觉得飞行员开飞机特威风,等以后有机会了,想去看看真飞机,最好能合个影。
陈汉忠当时眼眶就热了,当场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让你们看个够!
谁能想到,这一别,就是杳无音信。
何茂生伤好以后,第一时间就带着礼物回到了那个深山工棚。可到了那儿一看,人去楼空。割松香本来就是流动性很大的活儿,这一季干完了,人就散了。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微信,甚至连身份证联网系统都没有。何茂生手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浙江丽水”籍贯,这在茫茫人海里捞三个人,比登天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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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茂生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工棚前,心里堵得慌。他把带来的一瓶好酒,全都洒在了那片土地上,那是他给恩人敬的酒。
这成了何茂生的一块心病,也成了陈汉忠的一块心病。
这一找,就是二十七年。
这二十七年里,何茂生从那个年轻的飞行员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同志,但他每年的十月十一日,都会想起那个背着他在山路上艰难挪动的瘦小背影。
他无数次在梦里问:那三个兄弟,你们到底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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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二零一四年。
已经退休的陈汉忠,还是放不下这事儿,他把当年的故事写成了一篇文章,叫《遥远的思念》,发在了一本杂志上。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这篇文章辗转传到了网上,又恰好被吴华富正在读书的女儿看见了。
小姑娘跑回家问老爸:“爸,你年轻时候是不是救过一个飞行员?”
正坐在门口抽烟的吴华富愣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是有这么回事,那是人家命大,咱就是搭把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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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来说,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对于何茂生和部队来说,这是天大的恩情。
04
二零一四年十月十日,陈汉忠接到了那个迟到二十七年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吴华富的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联系是终于联系上了,可紧接着传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那个曾经壮得像头牛、能背着飞行员走十几公里山路的吴华富,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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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病得很重。
二零一五年十月,就在陈汉忠和何茂生准备动身去浙江看望恩人的时候,又一个噩耗传来:吴华富被确诊为巨块型肝癌,晚期。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向谁张过口,哪怕家里穷得叮当响也没求过人。可这次,面对高昂的医药费和死神的逼近,他的妻子实在没办法了,才拨通了那个电话。
消息传回南京空军,整个机关都震动了。
首长当即拍了桌子,下了死命令:救!不惜一切代价救!不能让英雄流过血流过汗,最后还要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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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跨越省际的生死营救开始了。
空军机关迅速协调,直接开通了绿色通道。最好的专家、最好的药物、最好的设备,全部往吴华富身上招呼。一条生命线从丽水的大山深处,一直铺到了杭州的解放军一一七医院。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十一日,光棍节,也是何茂生的重生纪念日后的整一个月。
在浙江丽水的病房里,两个半百的老男人,终于见面了。
何茂生进门的那一刻,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眼前的吴华富,哪里还有当年的影子?病痛把他折磨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整个人缩在白色的被子里,显得那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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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那双眼睛,还是像当年一样清澈。
何茂生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那双枯瘦的手。二十七年的思念,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化成了一句:“老弟,哥哥来晚了。”
05
何茂生没有忘记当年的那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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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颤巍巍地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歼-6战斗机模型,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吴华富的手里。
“老弟,你要看飞机的愿望,大哥给你实现了。这就是当年大哥开的那架飞机,你看看,威风不威风?”
吴华富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滑过那个冰冷的金属模型。那一刻,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嘴角费劲地扯出了一个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满足。
“真好……真威风……”
这一幕,在场的医生护士、部队领导,没一个能忍住眼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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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部队尽了最大的努力,虽然医生们想尽了办法想把死神拦在门外,但有些事情,人力终究难违天命。
那个凶猛的癌细胞,并没有因为这个病人的善良就手下留情。
二零一六年春节前夕,在那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吴华富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没有太多的痛苦。临终前,他拉着家人的手,反复叮嘱了一句话:
一定要记着部队的情,要不是部队帮忙,他多活不了这几个月,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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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到死都在感恩别人,唯独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二零二二年三月,春草又绿。
何茂生和陈汉忠再次来到了吴华富的墓前。墓碑很新,周围打扫得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来祭拜。
在墓碑最显眼的位置,静静地摆放着那一架歼-6战斗机模型。
风吹过山岗,松涛阵阵,就像是战机划过长空的呼啸声。这架迟到了二十七年的“飞机”,终于永远地陪在了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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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听多了农夫与蛇的故事,看惯了利益算计。但吴华富用他的一生,给了我们一个最响亮的耳光。
这世上真有这种纯粹的善良,不图名,不图利,只求心安。
一九八八年的那杯麦乳精,甜了何茂生一辈子。
二零一五年的那次全军大救援,也暖了所有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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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情义。你把命交给我,我把心掏给你,这大概就是中国这片土地上,军人和老百姓之间最真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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