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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20年,从不联系的舅舅忽然打来电话,我:有多远滚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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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用一块半湿的棉布擦拭新打好的那张花梨木圈椅。木屑和汗水混杂的味道,是我这二十多年来最熟悉的空气。砂纸在木头上走过的“沙沙”声,刨子推出薄薄木花时的“唰唰”声,凿子和锤头敲击的“笃笃”声,这些声音对我来说,比世上任何音乐都动听。

手机在满是刨花的角落里固执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省城。我皱了皱眉,随手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划开了接听键。

“喂,哪位?”我的声音带着木工活干久了特有的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谄媚:“是……是承泽吗?我是你舅舅啊。”

“舅舅”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我二十年来用木屑和汗水筑起的厚厚甲胄。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张我擦拭了一半的圈椅,扶手温润的弧度,仿佛在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从我父亲头七那天起,这个人,这个所谓的“舅舅”,就从我和我妈的生活里彻底蒸发了。如今,他却像个幽灵,顺着电话线爬了过来。

“承泽?能听到吗?我是舅舅赵卫东啊。哎呀,你都长这么大了,声音舅舅都快听不出来了……”他还在自顾自地套着近乎,语气里的那股油滑劲儿,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混杂着木屑粉尘和陈年旧恨的浊气。我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是冷冷地,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打错了。”

没等他反应,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抡起锤子砸下一颗钉子。

做完这一切,我却没了继续干活的心思。我颓然地坐在那张圈椅上,入手处是冰凉的触感。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车间里飞舞的尘埃染成一片迷离的金色。那些金色的尘埃,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下午,父亲咳出的血,溅在刨花上的颜色。我闭上眼,往事如潮水,轰然将我淹没。

有多远滚多远。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是对着电话那头的人,也是对着那个无力回天的自己。

01

“承泽,又跟木头疙瘩较劲呢?”妻子孙晓梅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看到我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天太热,中暑了?”

我摇摇头,接过她手里的碗,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无名火。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干活有点累了。”

晓梅是我在城里开这间“李氏木工坊”后认识的,她就在隔壁街上开一家小小的裁缝铺。我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人,彼此惺惺相惜。她性子温婉,针脚细密,就像我父亲常说的好木匠,手稳,心也稳。她知道我的一些过去,但不知道全部的细节。我很少对人提起,那些往事像木头里的一块烂疤,平时藏在光鲜的漆面下,只有自己知道,一按就痛。

“刚才谁的电话?我好像听你说了两句就挂了。”晓梅一边帮我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工具,一边随口问道。

我的心咯噔一下,握着碗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一个打错的,推销的。”我撒了个谎,声音有些发干。

晓梅没再追问,她了解我的脾气,我不愿说的事,她从不刨根问底。她只是叹了口气,拿起一块软布,接着我刚才的活,细细地擦拭着那张圈椅的雕花。“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张椅子,比那些大商场里卖的几万块的都看着有灵气。”

我看着她温柔的侧脸,心里的烦躁稍微平复了一些。是啊,我有晓梅,有我们可爱的女儿思琪,有这间虽小却承载着我所有心血的木工坊。我的生活,早就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样子了。那个叫赵卫东的人,凭什么一个电话就搅乱我的心湖?

“晓梅,”我轻声叫她。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二十年对你不管不问,突然又冒出来,是为了什么?”

晓梅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我:“为了什么?要么是落魄了,想找人搭把手;要么是良心发现了,想弥补点什么。不过,能二十年不闻不问的人,后一种可能性不大。”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刻刀,一下子就雕出了我心中那个模糊的轮廓。良心发现?赵卫东那样的人,字典里恐怕就没这四个字。

晚饭时,女儿思琪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饭桌上的气氛很温馨。我努力地想把白天的那个电话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它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木刺,看不见,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它的存在。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父亲李建华是个一辈子没离开过刨子和凿子的老木匠。在我们那个小镇上,谁家要打家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手艺好,人也实诚,用的都是真材实料,从不缺斤短两,更不会以次充好。他常对我说:“承泽,做木匠活,跟做人一个道理。木头不会说话,但你手上的功夫,你心里的想法,它全都能记下来。你糊弄它,它做出来的东西就没魂,你用心待它,它就能传代。”

我的童年,就是在刨花堆里打滚长大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松木、柏木、榆木的混合香气。父亲的背影,总是弓着,像一张拉满的弓,专注地对着一块块木料。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木屑,但那双手,却能让一块呆板的木头开出花来。

母亲赵秀云是镇上的小学老师,性子温和,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她和我父亲的结合,在当时很多人看来,是“下嫁”。一个文化人,嫁给一个“木匠疙瘩”,我舅舅赵卫东尤其反对。

赵卫东是我母亲唯一的弟弟,从小被外公外婆宠坏了。他不爱读书,也不愿学手艺,脑子活络,总想着投机倒把,一夜暴富。他看不上我父亲这种“死脑筋”,觉得守着一门手艺,一辈子能有多大出息?每次来我家,他总是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嘴里说着些“市场经济”、“信息差”之类的时髦词,对我父亲那种靠力气和时间挣钱的方式嗤之以鼻。

“姐夫,你这手艺是好,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讲究的是效率!你这吭哧吭哧一个月,打一套家具,能挣几个钱?我跟你说,我最近跟个南方的老板搭上线了,人家那厂子,机器一开,一天出来的活比你一年干的都多!”

父亲通常不与他争辩,只是闷头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心里是不服气的。他觉得,机器做出来的东西,再规整,也少了人手上的那份温度。

母亲总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爱我父亲的踏实和善良,却也拗不过自己弟弟的软磨硬泡。赵卫东每次来,都不是空手,但走的时候,总能从我妈这里拿走一些钱,美其名曰“投资”,却从未见过半分回报。

那个电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匣子。那些曾经被我刻意尘封的画面,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02

二十年前,我十六岁,正在读高中,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我的梦想是考上大学,学建筑设计,将来能设计出最坚固、最漂亮的房子,也算是子承父业,只不过,我用的是图纸和电脑,父亲用的是墨斗和刨子。

父亲对我寄予厚望。他总说,李家的手艺不能丢,但读书人的路子更宽广。他常常摩挲着我的课本,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期许。“承泽,好好读,将来出息了,就不用像爸一样,整天跟这些木头粉打交道,弄得一身灰。”

可我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比谁都宝贝他的那些“木头疙瘩”。他有一间专门的料房,里面码放着他这些年收集来的各种好木料。其中最珍贵的,是一块从一个老宅子里拆下来的金丝楠木老料,还有一套他从一位过世的老木匠那里传下来的,据说是前清宫里传出来的家具图样。那图样是手绘在一种泛黄的皮纸上,线条繁复而优美。父亲说,这是他的“传家宝”,等他将来老了,干不动了,就要用那块金丝楠木,照着这图样,给自己和母亲打一套“毕业作品”。

那时候,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靠着父亲的手艺和母亲的工资,日子过得安稳而平静。直到父亲那场突如其来的病,将这一切都打碎了。

起初只是咳嗽,父亲没当回事,以为是抽烟和木屑呛的,自己去药店买了点止咳药。可后来,咳嗽越来越厉害,还开始咳血,人也迅速消瘦下去。母亲和我慌了,硬是拖着他去了省城的大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尘肺病三期,肺部已经严重纤维化。

医生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我们一家人的心上。“这个病,主要是长期吸入粉尘造成的,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保守治疗,尽量延缓病情发展。但是费用……会很高。”

那一刻,我看到一向坚强的父亲,眼圈红了。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像一棵被风霜打蔫了的老树,背驼得更厉害了。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呛得自己不停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母亲抱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很快就山穷水尽了。母亲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但那点钱,在每天的医药费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我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脸和鬓边新增的白发,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我甚至动了退学的念头,想出去打工挣钱,但被父亲狠狠地骂了一顿。

“混账话!你要是敢退学,我现在就从这楼上跳下去!我李建华这辈子没本事,就指望你了!你要是自毁前程,我死了都闭不上眼!”他吼着,因为激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我不敢再提退学的事,只能在学习之余,帮着父亲打理木工房,接一些零散的小活。可那点收入,对于高昂的治疗费用来说,根本无济于事。

就在我们一家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舅舅赵卫东出现了。他像是从天而降的救星,开着一辆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二手桑塔纳,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意气风发地出现在医院病房里。

“姐,姐夫,看我说的吧,还是得做生意才能来钱快!”他从一个黑色的皮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拍在床头柜上,“这是两万块,你们先拿着应急。钱不够,我再去想办法。”

母亲看着那沓钱,眼睛都直了,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卫东,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嗨,跟朋友合伙做了笔小买卖,赚了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姐夫的病要紧。”赵卫东说得轻描淡写,脸上带着一种施舍者的得意。

父亲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卫东,谢谢你。”

那两万块钱,确实解了我们家的燃眉之急。赵卫东那几天也表现得格外殷勤,跑前跑后,买饭送水,俨然一个“中国好弟弟”。母亲对他感激涕零,觉得弟弟终于长大了,懂事了。连我,也对他之前的那些轻浮和不屑,有了一丝改观。

我以为,血浓于水,亲情在关键时刻,终究是靠得住的。可我当时太年轻,根本不知道,命运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赵卫东送来的这份“馈赠”,标价是——我父亲的命和魂。

03

那两万块钱很快就花光了。父亲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反而因为一次感染,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我们再次陷入了绝境。

母亲哭着又给赵卫东打了电话。这一次,赵卫东没有上次那么爽快了。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他生意上最近也遇到了点困难,资金周转不开。

第二天,他还是来了。这次他没开车,脸上的意气风发也消散了不少,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姐,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我也难啊。”他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对我母亲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足以让我这个躲在门后偷听的少年听得一清二楚。

“卫东,你再想想办法,求求你了。你姐夫他……他不能没有这救命钱啊!”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

赵卫东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办法倒也不是没有。我最近在跟一个香港老板谈一笔大生意,做高档仿古家具的。那个老板很有实力,就是眼光刁得很,一般的货色他看不上。我要是能弄到点镇得住场子的好东西给他看看,这笔生意谈成了,别说姐夫的医药费,以后咱们家的日子都好过了。”

我心里一沉,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接下来说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想。

“姐,我记得姐夫手里,不是有一套老图样和一块金丝楠木的老料吗?那可是宝贝啊。你跟姐夫商量商量,能不能……先借我用用?我就是拿去给那老板开开眼,让他知道咱们有这个实力。等生意谈成了,我保证,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到时候,我再拿十万块钱出来,给姐夫治病!”

母亲犹豫了。她比谁都清楚那图样和木料在父亲心中的分量。那是他的精神寄托,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和骄傲。

“这……这得问你姐夫,我做不了主。”母亲为难地说。

“哎呀,我的好姐姐,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死物干嘛?人命关天啊!姐夫现在病着,脑子不清楚,你得替他拿主意!再说了,我不是借嘛,又不是不还。我是他小舅子,我还能坑他不成?”赵卫东的语气急切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道理”。

那天晚上,母亲在父亲的病床前坐了很久。父亲因为用了药,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母亲就那么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颤抖着手,在我家老房子的钥匙串上,解下了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那是我家料房的钥匙。

她把钥匙交给了赵卫东。赵卫东拿到钥匙,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拍着胸脯向我母亲保证:“姐,你放心!三天,最多三天,我就把钱和东西一起给你送回来!”

我冲出病房,想拦住他,却被母亲死死拉住。她对我摇着头,泪眼婆娑:“承泽,没办法了。救你爸要紧……”

我看着赵卫东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狡诈的鬼影。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我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恨赵卫东的趁火打劫。

三天过去了,赵卫东没有来。

五天过去了,赵卫东还是没有来。

电话也打不通了。

父亲的病情在一天天恶化。没有了后续的治疗费用,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母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天以泪洗面。我跑回镇上,去舅舅家找他,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邻居说,他前几天就带着老婆孩子走了,说是去南方发大财了。

那一刻,我如坠冰窟。

我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家里的料房。那块父亲视若珍宝的金丝楠木,和那个装着传家图样的梨花木盒子,都不见了。料房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散落的几片刨花,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我疯了一样跑回医院,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完,当场就昏了过去。

而病床上的父亲,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听到了我们所有的对话,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他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地念着:“没了……魂……没了……”

两天后,父亲走了。

他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我说:“承泽……别学我……做个……有出息的……读书人……”

我跪在父亲的床前,泪水模糊了双眼。我看到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力地垂下。那双手,曾经能化腐朽为神奇,能让木头唱歌,可最后,却没能留住自己的命,也没能护住自己的“魂”。

0.4

父亲的葬礼很简单。母亲因为悲伤和打击,一病不起,整个人都垮了。葬礼上,赵家的亲戚一个都没来。我一个人,穿着不合身的黑衣,像个孤零零的影子,送了父亲最后一程。

头七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我和母亲在家给父亲烧纸。火盆里,火苗跳动着,映着母亲苍白如纸的脸。就在这时,消失了多日的赵卫东,竟然打来了电话。

是母亲接的。我能听到电话那头,赵卫东意气风发的声音。

“姐!我跟你说个好消息!生意谈成了!那个香港老板看了姐夫的图样和那块料,当场就拍板了!投了一大笔钱,让我在省城建个家具厂!哈哈,我赵卫东,这回要发达了!”

母亲握着电话,浑身都在发抖。她用微弱的声音问:“卫东……你姐夫他……他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赵卫东略带尴尬的声音:“走了?哎呀,这……这怎么这么突然呢?姐,你节哀顺变啊。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嘛。”

“东西呢?你说好还回来的……”母亲还在做着最后的指望。

“嗨,姐,你说那玩意儿啊。那老板喜欢得不行,直接买下了。给了个好价钱!我跟你说,姐夫那点东西,放在他手里是死物,到了我手里,就能变成钱,变成大工厂!这也是让他老人家的手艺,换一种方式发扬光大了嘛!你放心,等我厂子开起来,肯定不会忘了你们娘俩的。我先给你打五千块钱过去,你先把姐夫的后事办好。”

他的话,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买卖。父亲的死,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插曲。

母亲再也支撑不住了,电话从她手中滑落,她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我捡起电话,胸中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顶点。我对着话筒,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赵卫东!你这个!我爸就是被你害死的!你把他的命还给他!”

电话那头,赵卫东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嘿,你这小崽子,怎么说话呢?我好心好意帮忙,倒成了我的不是了?要不是我,你爸连进医院的钱都没有!再说了,那是你妈自愿把东西给我的!白纸黑字,有借条!现在东西卖了,变成了厂子的股份,那是我的本事!你们别不知好歹!”

“我们家不要你的臭钱!你给我滚!永远别再让我们看见你!”我嘶吼着,挂断了电话。

从那天起,赵卫东这个名字,就成了我们家最大的禁忌。他后来确实托人送来了五千块钱,被我原封不动地扔了出去。我和母亲,就靠着父亲留下的一点抚恤金,和变卖工坊里一些普通木料的钱,艰难地度日。

母亲的身体,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好透过。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父亲的旧工坊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那些熟悉的工具,默默地流泪。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希望我能完成父亲的遗愿,考上大学,离开这个伤心地。

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我发了疯似的学习,把所有的悲愤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高考那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城一所重点大学的建筑系。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抚摸着通知书上我的名字,喃喃地说:“你爸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可就在我以为生活终于要翻开新的一页时,命运又跟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开学前夕,母亲积劳成疾,撒手人寰。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两件事。

第一,要好好读书,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第二,忘了赵卫东,不要去报复,不要让仇恨毁了自己一辈子。

我含着泪,点头答应了。

安葬了母亲,我成了真正的孤儿。我没有去大学报到。我卖掉了镇上的老房子,用那笔钱,在省城一个偏僻的角落,租下了一个小门面,重新开起了“李氏木工坊”。

我撕掉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我知道,母亲希望我走另一条路,但我做不到。我忘不了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忘不了他那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赵卫东说得对,我父亲的手艺是“死物”,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李家的根,就在这些木头里。我要把这个根,重新扎下去,让它长成一棵谁也砍不断的大树。

我没有去找赵卫东。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而是因为,在那时的我看来,他已经不配做我的对手。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用父亲教给我的手艺,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这,才是我对父亲最好的告慰,也是对赵卫东最狠的报复。

05

接下来的二十年,我的人生就像是在跟一块最硬的木头较劲。

刚开始的那几年,是最难的。我年轻,没人相信我的手艺。木工坊的生意惨淡,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住在工坊的阁楼里,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饿了,就啃两个冷馒头;累了,就在刨花堆里睡一觉。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父亲。每当遇到一道难解的榫卯结构,每当一块木料不听使唤,我都会想起他。我想象着他会怎么做,他会用什么样的力道,什么样的角度。我把他留下的那些破旧的笔记本翻了一遍又一遍,上面不仅有尺寸和图样,还有他对各种木材特性的心得。“榆木性子直,得顺着它的纹理来”,“花梨性子烈,得用慢功夫磨”……这些文字,就像父亲在亲自对我言传身教。

我渐渐明白,父亲传给我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与木头对话的方式,一种做人的态度——诚实、专注、坚韧。

我开始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沉下心来,把每一件活都当成作品来做。小到一只板凳,大到一套组合柜,我都用尽心力。我不用钉子,坚持用传统的榫卯结构;我不上化学漆,坚持用天然的蜂蜡和木蜡油。我的活做得慢,价格也比别人高,但用过我做的家具的人,都成了回头客。

“李师傅做的家具,结实,耐用,还有股木头本身的香味,闻着就舒坦。”

口碑,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我的木工坊,从无人问津,到门庭若市。后来,我遇到了晓梅,我们结了婚,有了女儿思琪。生活就像我手下的木头,被一点点打磨得光滑、温润,有了家的形状。

这些年,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赵卫东的消息。他的“宏达家具厂”确实红火过一阵子。他靠着从我父亲那里骗去的图样,做出的仿古家具,在市场上很受欢迎。他成了镇上出去的第一个“大老板”,衣锦还乡时,前呼后拥,风光无限。

有一次,我在一个家具展销会上,远远地看到了他的产品。那些家具,乍一看,形制和我父亲图样上的很像,但只要凑近了仔细瞧,就能看出区别。接缝处处理得粗糙,雕花线条呆板,最重要的是,用的材料以次充好,很多地方都是用胶水粘合的贴皮。

我当时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就走开了。我知道,这样的东西,没有根,是长久不了的。就像用胶水粘起来的木头,看着漂亮,但经不起时间的考验,迟早会散架。

果然,几年后,市场上开始出现对“宏达家具”的投诉,说他们的家具开裂、变形,甚至有刺鼻的气味。再加上后来,人们的审美和消费观念都在变化,那种粗制滥造的仿古家具渐渐失去了市场。赵卫东的工厂,据说经营状况每况愈下,最后因为拖欠工人工资和供应商货款,被告上了法庭,倒闭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我以为,我们两个人的生命轨迹,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会各自延伸到终点。

我万万没想到,二十年后,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闯入我的生活。

那个电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湖心,激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我一整晚都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二十年前的那些画面。父亲的咳嗽声,母亲的哭泣声,赵卫东得意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我窒息。

晓梅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半夜,她给我倒了杯水,轻声问我:“承泽,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跟我说说吧,别一个人扛着。”

我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个埋藏了二十年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06

听完我的讲述,晓梅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我能看到她眼中的震惊和心疼。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

“承泽,这些年……苦了你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一句“苦了你了”,让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二十年来,我像一头独行的狼,默默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从不向人示弱。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是在晓梅温暖的目光里,我才发现,那道伤疤,从未真正愈合。

“都过去了。”我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

“那……他现在打电话来,是想干什么?”晓梅问到了关键。

我摇摇头:“不知道。但就像你说的,多半是落魄了,想来找补点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见。不理。就当没这个人。”我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想我的生活,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庭,再被这个搅得一地鸡毛。

晓梅没有劝我。她只是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有了妻子的理解,我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我决定,把这件事彻底翻篇,不再去想。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两天后,那个陌生的号码又打了过来。我看到来电显示,直接按了挂断。可对方很执着,挂断了又打,一遍又一遍。最后,我干脆关了机。

下午,我正在给一个客户的订单收尾,木工坊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我以为是客人,抬头一看,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布鞋。他的脸,被岁月和生活的风霜刻满了深深的沟壑,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怯懦和祈求。

我几乎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来。直到他开口,那熟悉的、带着油滑腔调的声音,才让我瞬间把他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对上了号。

“承泽……是我,舅舅。”

他竟然找到了这里。

我手里的凿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我死死地盯着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二十年的恨意,像火山一样在我胸中喷发。我以为我会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地给他一拳。

可我没有。我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赵卫东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他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就是路过,来看看你。听说你现在出息了,这木工坊开得挺好……”

“我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我打断了他的话,指了指门口。

“别,承泽,你听我说完。”他急了,往前走了两步,“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这些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我遭报应了……”

他开始诉说他这些年的遭遇。工厂倒闭后,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卷走了最后一点钱。儿子不学无术,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跟他断绝了关系。他自己,现在一身的病,糖尿病、高血压,前阵子还轻微中风,半边身子都不太利索了。他现在就靠着一点微薄的低保过日子,租住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他说得声泪俱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可怜吗?或许吧。但这一切,不都是他咎由自取吗?

“说完了吗?”等他说完,我冷冷地问。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说完了就滚。”

“承"承泽!”他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看在你妈的面子上,你就拉舅舅一把吧!我听说你现在是这行里有名的大师傅,你随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我活命了!我不要多,你给我安排个活,看门也行,扫地也行,只要给口饭吃……”

“我妈?”我冷笑一声,一步步向他逼近,“你还有脸提我妈?我妈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我爸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赵卫东,你不是遭报应了,你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他被我逼得连连后退,最后跌坐在了一堆木料上,脸色惨白。

“我这里,只有给手艺人准备的饭,没有给准备的。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不然,我怕我这手里的家伙,不长眼睛。”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凿子,锋利的刃口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赵卫东被我吓破了胆。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跑去。跑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看着我:“李承泽,你够狠!你别忘了,你身上也流着我们赵家的血!你会后悔的!”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我妈姓赵的弟弟,有过任何关系。”我一字一顿地回答。

他终于走了。工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我无力地靠在工作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07

赵卫东的出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虽然短暂,却把我的生活搅得一片狼藉。那几天,我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手里的活也频频出错。一块上好的红酸枝木料,因为我一时走神,一凿子下去,打错了位置,整块料都废了。

我烦躁地把凿子扔在地上,坐在角落里生闷气。晓梅默默地走过来,把地上的工具一件件捡起来,放回原位。

“心里堵得慌,就别干了,出去走走吧。”她轻声说。

“我没事。”我闷声回答。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晓梅在我身边坐下,把我的手拉过去,用她柔软的手指,轻轻抚平我因为用力而紧握的拳头。“承泽,我知道你恨他。换做是我,我也会恨。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生气,这么难受,到底是在跟谁过不去?”

我愣住了,看着她。

“你是在跟他过不去,还是在跟二十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过不去?”她一针见血。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一下。

是啊,我恨赵卫东的无耻和贪婪,但或许,我更恨的是,在父亲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病痛折磨,看着他一生的心血被人夺走,看着他带着不甘和遗憾离去。这份无力感,像一根毒刺,在我心里扎了二十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承泽。”晓梅的声音很温柔,像一股清泉,慢慢流进我干涸的心田。“你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了这个家,也守住了你父亲的手艺和尊严。你父亲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为你骄傲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赵卫东,他现在过得怎么样,那是他的因果。你没必要用他的错误,来惩罚现在的自己。你妈临终前不是也说了吗,让你放下仇恨。她是不想你背着这么沉重的东西,走一辈子。”

我沉默了。晓梅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是啊,母亲不希望我活在仇恨里。父亲也希望我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而一个真正有出息的人,不应该被过去的阴影所束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父亲。他还是穿着那件沾满木屑的蓝色工作服,站在工坊里,对着我笑。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温暖而有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身上,也洒在我身上。

醒来的时候,我的枕头湿了一片。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第二天,我照常开工。那块被我凿坏的红酸枝木料,我没有扔掉。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上面重新勾勒线条。我决定,把它做成一个小小的笔筒,雕上几支傲雪的梅花。残缺,有时候也能成为另一种美。

就在我专心雕刻的时候,晓梅的手机响了。是她接的,因为我的手机还关着。我听到她“喂”了一声,然后脸色就变了。

她捂着话筒,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承泽,是医院打来的。赵卫东……他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医院从他手机里找到了我的号码,他把我存成了‘外甥媳妇’。”

我握着刻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医生说……情况很不好,让家属赶紧过去。他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晓梅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赵卫东,脑溢血,抢救……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我感到一阵荒谬。昨天,他还站在我面前,中气十足地咒骂我。今天,他就躺在了抢救室里?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我不该去。他和我,早就恩断义绝。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可是,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又在我耳边响起——“忘了赵卫东,不要去报复……”

不去,是不是也是一种报复?让他孤零零地死在医院里,无人收尸,这难道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可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我心里天人交战。

晓梅看出了我的挣扎。她没有催我,只是静静地等着我的决定。

我放下手里的刻刀,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我胸中郁结了二十年的浊气。

“走吧,”我对晓梅说,“去看看。”

我不是去原谅他。我只是想去,给我自己这二十年的心结,画上一个句号。

08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赵卫东还在抢救室里。一个年轻的医生把我们拦下,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大面积脑干出血,情况非常危险,即便抢救过来,最好的结果也是植物人。

“你们是病人的?”医生问。

我犹豫了一下,晓梅替我回答:“我们……是他外甥和外甥媳妇。”

医生点点头,递过来一沓单子:“这是病危通知书,还有手术同意书,你们看一下,签个字吧。另外,赶紧去把住院费交一下,已经欠费了。”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和刺眼的“病危”二字,心里五味杂陈。我拿起笔,在“家属”那一栏,签下了我的名字:李承泽。

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我感觉,我签下的,不仅仅是一份同意书,更是一份与过去的和解协议。

我去缴费处,交了两万块钱的押金。看着缴费单上“赵卫东”的名字,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二十年前,他用两万块钱,买走了我父亲的“魂”;二十年后,我用两万块钱,来延续他的命。这算不算是一种轮回?

抢救持续了五个小时。最后,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疲惫地对我们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感到悲伤,甚至没有一丝快意。我的心,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他死了。那个我恨了二十年的人,就这么死了。我所有的仇恨,所有的不甘,都随着他的死亡,失去了附着的实体,烟消云散了。

我们处理了他的后事。他的遗物很少,只有一个破旧的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脏衣服,就是一个小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母亲,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那个男孩,就是赵卫东。照片背后,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姐弟情深,摄于1968年。

看着照片里母亲温柔的笑容,我的眼睛湿润了。或许,在母亲心里,无论他做了多少错事,他始终是她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弟弟吧。

我把照片收了起来。

赵卫东的骨灰,我没有通知赵家的任何人。我找了一处公墓,把他和我母亲的墓,安放在了一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墓碑上,我只刻了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加任何称谓。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二十年的沉重行囊。

回家的路上,夕阳正好。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照在我和晓梅的身上。

“都结束了。”晓梅轻声说。

“嗯,都结束了。”我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回到木工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各种木料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这一次,我没有感到丝毫的压抑,反而觉得无比的亲切和安宁。

那个被我凿坏了一半的红酸枝笔筒,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梅花的枝干已经雕刻出了雏形,虽然有一处明显的断裂,但我用一种巧妙的“随形”雕法,将断裂处变成了一截虬劲的老枝,反而增添了几分风骨。

我拿起刻刀,继续未完成的工作。刀锋过处,木屑纷飞,一朵朵精致的梅花,在我的手下,悄然绽放。

我知道,父亲的“魂”,一直都在。它不在那套被卖掉的图样里,也不在那块被夺走的老料里。它就在这间工坊里,在这些刨子、凿子、墨斗里,在我的血脉里,在我的手上。

只要我还在这里,只要我还在用心对待每一块木头,李家的手艺就不会断,李家的魂,就永远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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