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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过度归纳总结」
「上个月初,我和咸鱼决定开始尝试视频播客。作为两个文字工作者,出镜对我们来说是个新鲜事,但媒介的变化势不可挡,内容的容器也大于内容本身。除了视频播客,我们也在筹划做更多视频内容。敬请期待。
今天,我们推出视频播客的第一期,嘉宾是锦秋基金创始合伙人杨洁,内容很精彩,非常坦诚清晰。唯一的问题是咸鱼,日常喷人无所顾忌,线下采访时就有点谄媚了。怎么对创业者指指点点,见到投资人就毕恭毕敬了,是太有礼貌了,还是想骗钱了?」
开个玩笑。正经给这期播客写个开头:
美元基金的过去十年充满传说与派系,VC带着强烈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每家都有自己代表作或是流派——五源刘芹连投小米雷军A到E轮、红杉沈南鹏主导了美团和大众点评的合并,张颖喜欢开着摩托或是和创业者坐而论道,金沙江朱啸虎重注滴滴、ofo,他也是第一个旗帜鲜明地表示不会投资大模型公司的基金合伙人......
但杨洁并不在这个评价体系内,她似乎没有鲜明的特点。提起锦秋基金,大部分人想到的是出手激进,以及名字由来——锦秋家园所代表的意象。
的确,字节是其履历中极其重要的一环,正如她在录制伊始坦白的,锦秋最大的LP(出资人)是字节。
在一个私下场合里,杨洁曾对我们说,她2016年离开红杉后有两个机会,一家上市公司面向市场募资,准备成立一只新基金,邀请她来做合伙人;另一个选择是加入字节,没有明确的定级或定岗。
彼时抖音诞生不久,今日头条和门户网站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当然,那时头条已经被认为是传统互联网巨头BAT的有力挑战者了。
杨洁当时问张一鸣,为什么中美两地AI公司的商业模式、规模和收入如此大相径庭——明明中国AI公司的技术并不落后。
张一鸣回答她,有两家公司在用AI赚钱上做得很好,一家叫Facebook,但她去不了,另一家叫字节跳动。
历史就这么改变了。
印象里的几次见面,杨洁还习惯穿字节工服,上面写着「Always Day One」。
我们问她,很酷的基金长什么样?她说想做个用户调研;
我们问她,很酷的产品长什么样,她说,同等用户量下,月留存30%的产品比15%的酷;
我们还让她比较10年前的美元基金热衷投90后和今天投00后有什么区别?她说要看数据来回答——而且这个分类属于过度归纳总结;
我们又问她,美国的AI和中国的AI,哪个更伟大? 她反问,量化指标是什么?
她还坚持要在录制中带着电脑,电脑开了个飞书文档,标题是:酷的基金是怎么回答问题的。
好吧,确实足够「数据驱动,坦诚清晰,求真务实」,非常「锦秋范儿」。
四个小时的录制里,我最强烈的感受是,她也许是最没有ego的基金合伙人。在几次见面中,她都表达了自己抗拒做「爹」,不给创业者上课,更不会劝人创业的态度。
杨洁说,创业这个事太苦了、也太难了。当咸鱼请杨洁教他,如何讲故事骗投资人100万美元,杨洁的回答是,骗是不太容易的,创业者应该讲一个自己真的想做的事情,这个事情不一定非要特别大,但你能把它解决得非常非常好。
「你想人一天醒着的时间十几个小时...如果创业基本上醒着的时间都是在工作,如果工作不是你热爱的,那挺惨的。」
锦秋一直没有官宣的是,它在去年完成了二期基金的募资,规模约5亿美元。当市场开始传闻这个消息后,不少人质疑数字的真实性,杨洁的回应是,「随着项目陆续完成交割,市场对这个数字,就不会有什么疑问和顾虑。」
截止目前,锦秋已经投出了将近3亿美金,70余个项目。不完全统计,锦秋的AI项目投资数量在中国美元基金中名列第二。
但是今年以来,锦秋的投资有些让杨洁困扰。去年此刻,因为大环境遇冷,选择激进策略的锦秋在看项目时鲜少遇到对手。今年开始,不可避免地要和红杉、高瓴这类Mega Fund同台竞争。
她迫切地要回答锦秋的差异化是什么的问题。
另外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是,被投里除Pre IPO轮次投进的宇树科技外,缺乏明星项目:大模型六小虎一个没投(作为基金策略尚可理解),已经公开的5亿美金估值以上的deal——Manus、Lovart和GenSpark一个没投,被众多美元VC争抢过的梁琛奇、明超平、张月光同样没投。
上个月一次锦秋内部分享上,杨洁承认,错过一些明星创业者是她的失误,「但(我们)不可能一天生就是一个特别强壮的人,但我们可以一点点成长,长得稍微快一点。」
在录制的最后,我们希望让她讲一段故事收尾,可以和过去十余年的投资生涯有关、也可以无关——例如为了投进某个项目使出浑身解数,最后成功或失败——她说自己不是那种人,连做基金都是因为组织调整才选择创业、有了锦秋。
那就来一段关于锦秋的故事吧:「22年做基金的时候,很多朋友说为什么这个年份开始做?我就想,Why not ?你们都不干了,我来干。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会持续做,至于其他事,我的感知是比较钝化的。」
以下为我们的对话,也欢迎收看我们的视频播客:
01
「叫锦秋,是为了记住字节的感觉」
咸鱼:市场上大家听到锦秋就会想到字节跳动,锦秋基金和字节跳动到底是什么关系?
杨洁:我们是源自字节。因为我跟天宇和晓超,三个核心同事都是从字节一起出来的,字节是我们主要的LP,但也就这样。
咸鱼:前两天在锦秋CEO大会上,你说叫锦秋的原因,是要记住字节创业过程中,在不确定性中找确定性,并疯狂执行的感觉,这个感觉具体是什么?
杨洁:当时从互联网变迁到移动互联网,在手机上看信息已经很方便了,但没有一个好的信息展示形式,所以大家都在探索信息在新的硬件上怎么展现,怎么做商业化,这是不确定的。
但移动用户在增长,手机使用率越来越高,这是确定的。所以是在不确定性中找确定性。
疯狂执行是讲当时团队的状态,就是创业初期什么问题都会有,遇到问题,解决问题。
咸鱼:那你现在经常穿字节的工服,也是为了记住在字节的感觉吗?
杨洁:我没有留意到是不是经常穿字节的工服,今天穿的是锦秋的。但我大部分的衣服要么是锦秋的,要么是以前在字节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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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那锦秋基金为什么不叫杨洁跳动呢?
杨洁:呃。
锦秋就是想记住当时在锦秋家园的那种感觉。事情有很多的不确定性,但是有一群人相信未来的方向在哪,然后大家一起努力,一起去解决问题。杨洁跳动没有这样的含义。
咸鱼:市面上大部分人对你的观察是没有特点,你不是一个性格特别鲜明的投资人,你觉得这个认知是有问题的吗?你觉得你有什么特点?
杨洁:这个认知没什么问题。过去确实我们虽然投了这么多项目,但很少有对媒体,或者很少有出去发言讲什么;第二就是确实没什么性格。
咸鱼:不可能没有啊,你的特点是什么?
杨洁:就是这个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在投资、工作里边,人为事情服务。
咸鱼:你会格外地相信数据驱动吗,一定要看到非常明确的数据,比如之前我提出了一个非常宏观的问题,比较90后和00后,但你要讲看数据来回答。
杨洁:这是两个事,就是要不要看数据和归纳总结,你刚才说的那个00后、90后,我是觉得这属于过度归纳总结,可能是为了更好去理解一些事情,先把它归纳总结,这样好快速消化。 但事情本身有它的多样性和复杂性,所以有时候过度归纳总结,会有很多的信息损失。数据我觉得很重要,但是怎么样看到完整的数据,怎么样结合实际情况,去对数据做合理的分析和判断,是在数据之上的另外一摊事。数据重要,但是数据不直接导向决策。
02
「创业最重要的是韧性」
咸鱼: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锦秋投了50多个项目,你们对外讲的一个关键词是12年周期的美元基金,投资期也有个4、5年,为什么要投这么急?
杨洁:投资期是4年。50多个项目,一年半时间,也是一个合理的投资节奏。我们现在应该投了不到3亿美金。
咸鱼:锦秋到目前一共大概投了多少个项目?
杨洁:一共70多家公司,最大投资额2000万美金,最小30多万美金。
咸鱼:锦秋的人去见到创业者,包括合伙人也好,投资人也好,你们跟创业者强调的,锦秋的最大特点是什么?
杨洁:一个是我们决策快,第二个就是我们只投AI,所以不管是我们在这方面的认知,还是我们Portfolio(被投)这个群体,都是跟AI最相关的一群人。
咸鱼:锦秋无非是能讲,投资周期比较长,决策比较快,但任何一个基金都可以讲我也很有耐心,我也可以很快给你打钱,和红杉,高瓴这种非常大的基金比起来,锦秋的差异化是什么?稀缺性在哪里?
杨洁:这是一直在困扰我的一个问题,尤其在25年尤为明显,24年的时候相对还好,因为整个市场对AI应用的公司,还没有那么高的投资热情,那我们在活跃地投、积极地投,并且我们拉着这Founder们,一起搞活动,市场上我们就有一定的稀缺性。因为我们在投,所以我们有稀缺性。 所以24年是竞争感受不那么明显的一年。但25年竞争感受就明显了很多,你刚才问那个问题更关键,到底差异化是什么,至少目前我们看到的,就是我们的决策确实还是挺快的。
其他基金说归说,但是不是真的能做到那么快的决策,也不一定。 另外,我们也在建自己投后服务的能力。以前我还是花了蛮长时间在企业里待过,所以我其实是比较清楚一个创业公司,它从小到大,这个过程中CEO最发愁哪些事情,那我们就会在这些事情上去帮忙解决问题,储备资源。
咸鱼:比如锦秋能给被投项目介绍字节的资源吗?
杨洁:这个肯定没问题。但是我们不承担字节的战略职责,如果被投企业,它需要跟字节有合作,我们肯定乐意牵线搭桥。
咸鱼:我在认识你之前,也接触过锦秋投资人,身边有些创业者朋友也和锦秋的人聊过,大伙有个一致印象,锦秋的年轻投资人水平是相对一般的,创业者们说什么,投资人是会接「嗯嗯,啊啊」,说不出来其他的,不懂行业,你接受这个评价吗?
杨洁:看跟谁去比,可能也算客观。
我们整个基金对内有个要求,不要轻易对创业者指指点点,在创业这件事情上,要有敬畏心。
我们有一些同事确实蛮年轻的,我们也破格招过应届生,这个行业愿意招应届生的机构不多。
我觉得年轻人蛮好的,虽然会犯错误,需要花时间学习,但年轻人敢冲敢闯,虽然有时候缺一点经验,但随着时间和经历变多,都在成长。 所以我觉得可能要看跟谁比,如果你说跟这些身经百战,然后又在一线特别活跃的大咖比,那肯定是的。 但如果跟其他的芸芸众生比应该还好
咸鱼:之前的美元基金喜欢给创业者上课吗?
杨洁:之前的美元基金我不知道。我是在字节这一段经历之后,才深刻感受到投资视角跟企业实际经营的视角很不一样。企业经营过程中,投资只看一个起点、一个终点,但起点到终点怎么过去的?每一家企业的方式都不一样。
咸鱼:你们是怎么分配对AI链条上不同赛道关注度的?比如说你们投项目,数量最多的是AI应用、但金额最大的可能是算力,同时也会投具身智能。
杨洁:我们是跟着行业的趋势走,也跟着实际的产业情况走。
比如说算力上我们投入比较大,因为我们看到现有GPU的方案,在存储上有很大的瓶颈。 但也有一些新的工艺、以及新的算力技术在往前推进。
所以我们在这个方向上,去投能解决算力实际问题的。但这个投资主要集中在23、24和25年上半年,后面会越来越少。 具身呢,一方面是随着技术发展,另外一方面是随着资本热度,我们有投本体、有投大脑,在一些关键模组、元器件也做投资、接下来想看一看在一些场景的落地。 应用是随着Reasoning(推理)能力变强以后,投资更激进了。
咸鱼:锦秋密集地投了非常多的AI应用,但那些AI应用,我认真地研究过一番,并没有哪一个非常鲜明、让我有明确的印象,大部分我感觉是demo产品,似乎投的东西都不是最顶尖的应用。
杨洁:最顶尖的应用是什么?
咸鱼:至少让我能用得上的。比如Manus有种种争议,但确实是一个有用的东西。或者我现在用 Toki,只要敲两下苹果手机的背板,就可以把我微信聊天的截图,比如约人的信息,发给Toki,Toki就可以去日历里面添加一个相应提醒;还有Cherry Studio可以调用各种大模型的API,我在里边可以跟大模型对话,以及它在一个对话里可以做分支。
但是我认真看了一下,锦秋投的AI应用里,绝大部分是有一点整活类的应用。我不知道它到底是干什么的,或者它界面复杂到即便我愿意花个十几分钟,去试着用一下。但我依然没有想明白,这个东西到底是干嘛用的。
杨洁:可能你不是核心用户。你刚才说Cherry Studio的分支,ChatGPT也有。
咸鱼:它比ChatGPT做得早。
杨洁:不重要,其实这是我想说的一个点,就是我们在挑应用的时候,特定几家有能力做产品的、大公司的产品,还是尽量要跟它们划开边界。
我不担心模型厂商的产品对其他AI产品有什么竞争,但比较担心 Google、OpenAI和字节的产品,AI应用公司还是尽量要跟他们划开边界。
所以通用类的个人助手、Deep research、「浏览器」,我们都没有投,主要是觉得这三家公司一定会做的,而且大概率能做好。
但这类产品因为离模型最近,所以用户使用体验好。
但其实有另外一类产品,当然你可能会跟我讨论它的天花板大还是小,但我要告诉你们,我现在不看天花板这个事。
咸鱼:我不会问这么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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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洁:哈哈哈哈。就还有另外一类产品,它的用户是比较niche(垂直)的。
就是你可能不会玩,但它的用户会付费。
比如说我投的另外一个公司,我就是一个核心用户,因为我整天有大量的发票要整理。我很不想搞这个事,我丢给它就行了,它给我生成非常好看的Excel表。
有很多非常垂类和细节的一些产品公司其实我们在投。它们跟刚才我说的这三家这种类型的大公司,边界会比较远。这样的产品公司,我觉得相对安全边界高一点。
你还是先得在自己的主战场上跑赢,然后再去找第二曲线。如果主战场那个仗一直打不利索,那也很难受。
咸鱼:为什么锦秋会选择投非常多的这么一个方式?其中大部分的应用,它大概率是会失败的,其中大部分的应用我觉得它是没有什么实际价值的。就是用起来你不会觉得让你非常兴奋的东西。
杨洁:让你兴奋的是什么?
咸鱼:要么它的设计很好看,虽然它一点用没有,比如说马卡龙。要么它真的能够帮助到我的生活。但今天很多创业者说我有了一个新概念,我做了一个新的Agent OS产品,一年前可能说我做一个情感陪伴类的产品。这种若干新的东西,它们只是发了一个宣传片,但并没有提供真实的价值。
杨洁:我不知道你说哪家公司,但你说情感陪伴类的,我们投了两家公司,造梦次元现在依然是火山最大调用的客户,从调用量可以看到用户一直在用它,而且停留时长很长。
王登科的DAU(日活用户)和付费都蛮好。我不知道你说的情感陪伴类的产品是哪个产品。
咸鱼:我用了王登科的独响。
杨洁:那是给女生用的。
咸鱼:用了十几分钟,我就觉得它(独响)是一个非常无聊的东西。
杨洁:你可以约他做一次访谈,然后你们俩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咸鱼:所以锦秋投的AI项目,对于一些有偏见的人,比如说像我这样的人...
杨洁:你不是有偏见,你要想你生活在北京,你从事的是蛮好的职业,你是男性。各种画像都能跟你匹配符合的在整个中国的人口里面是比较少的。
投王登科的时候,他还没有做这个产品,他是一个蛮有韧性的创业者,一直在创业。
其实创业者蛮重要的一点是韧性,因为其他的技能都可以培养,比如学习可以去学。
技术可以去学、Marketing怎么做可以去学。实在不行也可以招人来做,但是韧性是一种性格。可能天生的成分大一些。
那韧性对于创业这件事来说又尤为重要。不管公司发展的顺利还是不顺利,创始人每天都在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就公司发展的顺利,有发展顺利的各种问题;发展的不顺利,有不顺利的各种问题。
一直都在解决问题,整个一路上可能遇到的挑战和困难,会非常非常多。
融不到足够的钱怎么办,核心的团队走了怎么办,然后竞争对手突然发大招了怎么办。
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都得去解决,所以好的韧性,才能让创始人在这件事情上持续坚持下去。
韧性跟抗压的能力也不太一样,韧性就是指在各种各样的问题面前,能够保持理性的决策,能够保持稳定的执行力,所以这是一个我觉得很稀缺的能力。
咸鱼:你觉得你自己有韧性吗
杨洁:我还蛮有韧性的。
咸鱼:韧性体现在你可以十多年一直做投资这件事情。
杨洁:我觉得就是对压力和困难的感受比较钝化。
比如说22年开始做基金,很多朋友就说为什么这个年份开始做,我就想Why not?你们都不干了,那我来干呀。
以前也有很多类似的情况,比如说当时去字节的时候,那会还叫头条,也有很多朋友说为什么去。
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后在这个方向上持续做,至于其他的事,我的感知是比较钝化的。
03
「不要过度总结」
咸鱼:前两天你讲了一个观点,锦秋认为大模型会变成大宗商品,应用才是价值所在。这观点很多人讲,但你形成这个认知逻辑的经过是什么?
杨洁:模型是大宗商品这个话不是我说的,是山姆·奥特曼之前的一个说法,他说去年的模型是Commodity。如果只做模型本身,是很难卖上超额利润。但它又需要的投入巨大,风险巨高,收益跟投入不成比例。
23年的时候我们内部就形成了这样的观点,所以大模型公司我们一家没投。
创业做模型,愿景很远大,但困难也巨大,最终的收益,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好,这是我们的判断吧。
到今天来看呢,我觉得差不多,模型的竞争还会持续,再往后的竞争,资金的量级,人才、芯片的需求都会更大,但是模型本身的壁垒也没有那么高。
咸鱼:大模型是一个非常苦、非常激烈的竞争,但也有机构在投大模型的时候,想的是投早期轮次,有人可以接盘我,为什么你没考虑这个?
杨洁:我们没想那么早退出,也不会催着公司去上市。如果是这轮投、下轮退,这样一个交易机会,就倾向于先放一放。
中途退实操还有一个困难,我们算投的比较活跃的基金,如果中途退出,对被投来讲是一个可能会被解读的信号。
咸鱼:但宇树科技你们是在Pre-IPO轮次才投进去的,这是因为很快可以退出吗?
杨洁:我们其实从19年开始就一直在沟通宇树,但有各种机缘不巧合,每次他融资的时间点,正好就赶上我们要么没钱了,要么我们从字节出来了正在募基金。
所以最终我们手上有钱可以投的时候,就到了去年。
咸鱼:过去这半年来,最火的几个中国的AI应用,Manus、GenSpark、Lovart,锦秋一个都没投,是因为看不上,还是投不进去?
杨洁:三家公司不一样。Manus是在第一轮的时候,我们错过了。后边确实没合适的机会再进;GenSpark是起步第一轮估值特别高,那个时候做的事(搜索)跟现在也不一样,那么高的估值加上当时在做的事情,让我们的决策变得犹豫。最后一个,可不可以不点评?
咸鱼:为什么不能点评?
杨洁:因为没看。
咸鱼:这么火的一个AI应用,现在估值都5、6亿美元了(录制时间为11月初),锦秋怎么可能没看呢?
杨洁:我说我没看。
咸鱼:你为什么没看呢?
杨洁:没顾上吧。
咸鱼:那有没有哪些你觉得非常抽象的,印象深刻的项目?能不能挨个点评一下?
杨洁:抽象是什么意思?
咸鱼:看不懂,但大受震撼,看不懂,但它融资得非常好,或者你觉得产品体验很糟糕,但依然混得很好,不断出来炒作。
杨洁:肯定有,有产品的我们都会试。但还是要区分 demo跟最后上线的版本有多大的迭代空间。
咸鱼:你用过比较糟糕的产品、demo,能不能举例?
杨洁:很多,我们一天看那么多项目,然后真正说能够跑成功任务,或者真的我上手能把它用顺的并不多。
咸鱼:糟糕但让你印象深刻的。
杨洁:太多了。
咸鱼:能点名吗?
杨洁:记不住。
咸鱼:真的记不住,还是不愿意点名?
杨洁:是真的记不住。有时候会有这种场景,别人跟我讲他要做什么的时候,我就直接拿Claude code跑。如果现场能跑出一个简单的demo,我就觉得没啥价值。
咸鱼:Fellou你觉得糟糕吗?
杨洁:Fellou是在没有正式上线前试过,那个时候产品完整度比较差。上一次试用是两个月前,已经比以前好很多,比如跟邮箱功能的打通,还蛮Surprise的。
咸鱼:马卡龙,用过吗?
杨洁:马卡龙有看、有用,不太理解。
咸鱼:YouWare呢?
杨洁:当时应该是几个同类产品一起有测试,跑了不同任务,最后跑出来结果最好的是天工海外版。
咸鱼:我前两天在锦秋CEO峰会上和Head AI的COO Wels聊,Reddit上有大量关于Head AI的负面评价,他自己对这个无所谓的,因为他觉得做营销Agent一定会被骂的,我非常佩服他。
但如果任何一个VC在投之前,在Reddit上搜一下,至少几十条负面评价,VC是没有搜吗?还是搜了,觉得负面评价无所谓?
杨洁:我们投的时候,她还什么都没有。
咸鱼:Head AI被喷的时候,你们舆情监测系统是知道这个事情的。
杨洁:确实有人讨论,但也不是被黑,或者被攻击,我觉得大家有一些疑问,比如说它的出价比同行高。
咸鱼:拿着融资的钱给KOL发更高的广告费,促进财富正确转移?
杨洁:不一定是拿着投资的钱去补贴,主要是因为传统的工作组织方式太落后了。
一些同行也会有意见,还有就是创业初期会犯错误,它们用各种多方式去做触达,结果一个人收到好几个来自公司邮箱的邮件。
咸鱼:所以VC在乎创始人被骂吗?
杨洁:我当然不希望创始人有太多负面讨论,希望创始人不要被攻击。如果产品有问题,那就说产品的问题,大家调整产品的问题;如果公司有问题,就指出公司的问题。
咸鱼:除了人身攻击以外,都无所谓。
杨洁:为什么要有所谓?
咸鱼:自信就是好。
杨洁:如果要做事,难免有争议,如果做的事情跟别人有冲突,难免会被讨论;如果产品没有做好,或者公司的管理没有做好,也难免会被说;所以被说、被讨论不一定是坏事。
咸鱼:行业里边有一个看人非常有名的框架,小天才、老司机、操盘手、科学家,是真格基金提出的四象限框架,锦秋有类似的框架吗?
杨洁:我们整体的工作里边,比较反对过度归纳总结。在事情上是这样,在人上更是如此。
归纳总结是为了更好地去快速理解一件事情的捷径,但如果用来做投资的话,是要尽量去还原真实的情况,case by case分析。
每个人不一样,要具体去看这个人,和他做的事情是不是匹配,以及当时面临的竞争环境是什么样。
所以对事情我们不会做这样的分类,那对人就更不会,尤其对CEO是更不会这样去打标签。
咸鱼:但是大家秉持着case by case、具体的讨论,在一个旁观视角来看,依然能够总结出来一个具体的框架。比如说有人总结你的框架是喜欢投两类人,一类是大厂相对年轻的高职级、有一定成就的人,我称之为卷王;另一类是所谓的小天才、非常年轻,在做一个非常新的领域,口号喊得非常响,有点像神人或者炒作狗。你是不认可这个框架吗?
杨洁:这两类人我们确实有投,但你说他在我们已经投的Portfolio里边的占比有多高,肯定是不高的。
还是那个话,创业者太多样性了,我很难划分。可能你举出来的任何一个标签,在我们CEO的群体里边都只是一个小小的标签。
我觉得这个应该也是市场上大家都会投的两类人。
对于炒作狗,我不知道它在网络环境里边是一个褒义词还是贬义词,我希望把它理解成一个褒义词、中性的词。
因为作为一个CEO或者Founder,如果能够给公司带来更多的曝光,通过曝光给公司吸引更多的资源,在这个事情上是蛮加分的。
04
大家都在付费,只是没有付给你
咸鱼:互联网的商业模式是免费的,然后用广告收费。在AI应用上,免费模式还行得通吗?
杨洁:短期不一定行得通,因为原来的边际成本趋近于0,现在每一次使用都是成本,尤其对成规模的应用,很难免费。
咸鱼:这是一个VC很喜欢告诉创业者的话题,就是一定要做订阅制,一定要做海外市场,一定不要做国内市场。因为国内市场很难做订阅制。你同意吗?
杨洁:我觉得不是。
在中国做订阅制不是问题,在中国做to B也不是问题,以前可能有问题,因为以前有大量的免费。
现在每一次用户使用都是成本,原来大家算LTV(用户终身价值)减CAC(获客成本), CAC之外的可变成本几乎为0,但现在每一次调用、每一次消耗都是成本。所以做免费就缺点底气。
咸鱼:但中国现在主流的AI产品,豆包、夸克还是免费的,我甚至很难举出来一个在中国一定要收费的AI产品。
杨洁:如果你要去完成更高要求的任务时候,你会切换到其他模型然后付费,因为其他模型「参数更大」、token成本更高。
咸鱼:如果我只用国内的AI产品,夸克,豆包,包括千问,我是几乎没有付费的,甚至这些产品几乎没有付费点。
杨洁:你举的这几个产品,你也不常用,你常用还是付费模型,这就说明如果真能解决你的问题,你是愿意付费的,你是在中国付费的。
咸鱼:所以你不行是因为你菜,不要怪大伙不愿意付费,不要怪任何商业模式。你不行就是因为你能力不行,就是因为你菜。
杨洁:这样说有点绝对。但实际上,大家是在付费的,只是没有付给你。
咸鱼:你觉得你的信息获取渠道有问题吗?我们俩的信息获取渠道是非常不一样的,我接触到非常多小登,可能title不高,也不受VC重视。但确实是有能力、有想法的年轻人。而你因为title很高了,能见到你的人,要么职级很高,要么是非常能够整活的人。需要一定的能量来突破你的信息茧房。
杨洁:可能会不全面,但也没有办法做全面。以前我在字节会定期跑一跑三四线城市,或者相邻的几个城市待一周。现在就扒着头部那几个产品看,感觉一天都看不过来。
咸鱼:以前通过跑三四线城市,有发现什么机会吗?
杨洁:蜜雪冰城。
咸鱼:之前没有投。
杨洁:那个公司是有发现,没有投是另外的事情。
咸鱼:你会逛Reddit吗,假设某一个板块上用户推荐的应用,可能像蜜雪冰城一样好,但没有人发现,但今天你连头部应用都已经看不过来了。
杨洁:Reddit我确实没有自己一个一个去翻,信息太多了。我会让codex去跑,给一个情绪分类看统计,但产品收纳还是有点问题,比如这周刚上线且没有被媒体报道过的产品可能就没有收纳进来。
我的数据库里边新产品肯定不够全,怎么样能够每周把新产品加到这个库里边,是接下来要去做的一个事。
还有X上点评和试用产品的KOL,我会自动化地抓这些信息,做分类整理,有一些分类不了的就会单独列。这些我会看。
咸鱼:美国AI和中国AI,哪个更伟大?
杨洁:怎么比? 量化指标是啥?
咸鱼:伟大是一种精神,没有量化指标。Kimi和Anthropic谁更伟大?
杨洁:我不知道怎么比,如果你说产品的用户量,产品的影响力,Anthropic要强太多,美国那边算力的限制又少很多, Kimi面对的困难会多很多。所以我不知道怎么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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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如果工作不是你热爱的,
那挺惨的」
咸鱼:AI会改变锦秋什么?
杨洁:对锦秋的改变还挺多的,我们项目的初筛,还有大量跟行业有关的信息获取、整理,收集,然后在项目尽调过程中,很多环节都用AI工具。
如果不用工具,我们这么少几个人是做不了这么多工作的。
咸鱼:AI会改变VC行业吗?
杨洁:变化会有,也会不小,但怎么变,以什么样的节奏变,我还没有想好,你可以长期关注我们的变化。
因为VC行业跟结果挂钩,需要太长时间去验证了,这个过程又有各种影响因子。所以我觉得这是它难的点,但是把整个工作里边的每一个步骤细拆,在每一个步骤里边,重新定起点和终点,就会相对容易一些。
咸鱼:我觉得过去10年,内容行业发生的最大变化是内容行业的规模化被彻底证伪了,任何大一点的内容机构,他们都在被更小的、更快的东西取代。比如电影被短剧压缩,36氪被更短平快的科技类公众号取代。你觉得 VC行业会发生一样的事情吗?
杨洁:两个事情完全不一样,内容为什么由大变小?是因为人的大脑本身就喜欢更高频的刺激,才会把内容由大变小。传统电影一两个小时三次起承转折,现在短剧一两分钟必须得有两个高潮。内容的碎片化是人脑的结构决定的,它并不是刻意而为之的。
但VC行业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们这一期基金才5亿美金,后边再募也不会大到哪里去。而中美两个市场,每年需要的投资金额是巨大的,创业公司是巨多的,我们就算翻N多倍,都占不到一个点。它本身就是供给相对稀缺、也分散的行业。
咸鱼:假如我是一个比较年轻的、比较跳的,独立出来募资的投资人,因为我成天发小红书、写文章,或者我线下去和字节跳动的产品经理喝酒,吃饭,和他们建立非常好的关系,更早接触到这些人,我能劝他们出来创业,这样的人会和锦秋构成竞争吗?
杨洁:每个基金都在这样做,大家都在努力强调覆盖,覆盖等于人数乘以每个人的执行力,所以如果拼覆盖,还是大基金有优势,因为大基金人多。
咸鱼:不,人多没有用,但还是需要主观能动性,一个有个性的人自己单干,劝若干好兄弟、好姐妹出来创业,肯定做得更好。
杨洁:不一定人多没有用,也不一定人多有用,我觉得完全看每个基金各自的情况。我不觉得这是一个竞争。我们自己也会参与一些早期基金的投资。
另外就是劝人创业,最后不一定能劝出来优秀的创业者,或者投出好结果。
咸鱼:很酷的基金长什么样?
杨洁:我不知道,我还想做个用户调研呢。
咸鱼:比如说Benchmark和a16z之间谁更酷呢?
杨洁:都挺酷吧。能做到这样的业绩和回报,还有影响力都蛮酷的
咸鱼:你感受到过平庸的重力吗?锦秋有平庸的重力吗?
杨洁:感受到。这个得对抗。包括我自己也有,也会经常想不要干活了,泡在网上玩就行了。
锦秋也有,每个组织都会有,那作为管理者或者组织的牵头人,就是要去对抗所谓的平庸的重力。
咸鱼:锦秋平庸的重力是什么呢?
杨洁:其实你看我们对自己所在这个行业很感兴趣、也很看好,工作全部围绕着AI在做。
我可以看到很多的AI公司不停地在重构,或者打破自己重新去做,因为过去两年模型的进展非常快,所以很多应用公司、产品公司不停地在迭代。
像刚才你问到这个问题,就是VC行业很传统、迭代非常少,这个行业里边的人其实看别人迭代的多,自己迭代的少,我觉得这是锦秋的平庸的重力。
咸鱼:投资市场是存在一个创始人、特别能炒作、或者特别能骗人,特别能说,只要他混的时间长,总有非常大概率拿到钱吗?你被这种人骗过吗?
杨洁:我没有投过那种拿了钱不干事的。我觉得还是跟基金的背景是有关的。至少以前我在机构、字节,都还是比较有影响力的公司,所以遇到这种骗子确实少。
如果是说创始人融资时候讲的故事,和他最终做出来的事情交付程度到百分之多少,大部分还是在百分之50、60往上,少部分能做到80到100,极个别超预期。
咸鱼:如果我想骗你100万美元,能不能教一下我应该怎么讲话?
杨洁:骗是不太容易的,而且有成本。
其实不是教怎么去跟投资人融资,而是说到底创业做什么,有时候我们会跟一些比较熟悉的一些Founder聊天,很多人想做大事。
咸鱼:想做下一个张一鸣?
杨洁:那倒很少有人这样说。就是想做一个百亿美金市场、千亿美金市场的事情。从这个角度来倒推要做什么,这也是一个方法,它未必不可行。
但主要我觉得创业这个事它太苦了、也太难了,需要的动力非常强。
如果你就是想做一个千亿美金市场的头部公司,做不到我都活不下去了,这种动力就够强,那试试吧。
大部分时候我还是会劝他们,你真的感兴趣的是什么,或者你觉得有哪个问题你最想去解决,那你就去做这个事。
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在这个过程中,有更好的耐心和韧性去面对后边的挑战和困难。
咸鱼:我要说一个自圆其说,并且自己相信的超级大故事。
杨洁:不是这样,就是讲一个自己真的想做的事情,这个事情不一定非要特别大,但你真的能把它解决得非常非常好。
你不需要有1亿用户、10亿用户,可能只需要有10万用户,或者100万用户,但这10万用户、100万用户天天用,一直用,愿意付费。
我觉得创业第一步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很好。并且这个事情真的是你想做的,你愿意为了这些事情一直打磨,一直琢磨每一个细节怎么优化,然后你也愿意为了这个事泡在用户群里边,一点一点去跟用户聊,用户报的每一个bug都认真看。我觉得这样创业会更舒服。
咸鱼:哪怕我做的事情没法规模化,但规不规模化已经不重要了,VC买不买单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是我热爱的事情。这不就B站Slogan,你热爱的就是你的生活。
杨洁:对啊。你想人一天醒着的时间十几个小时,8个小时往上在工作。如果创业,基本醒着的时间都是在工作,如果工作不是你热爱的,那挺惨的。
「彩蛋」
咸鱼:你在小红书发了一个Ask me anything,有些网友的提问,你没有回答,我从中挑了一些。
杨洁:我以为都回答完了,有空我就会回几个。
咸鱼:你的被投项目里,哪个创始人最像孙宇晨?
杨洁:我不认识孙宇晨。
咸鱼:你觉得我像孙宇晨吗?
杨洁:首先我真的不认识孙宇晨。
咸鱼:你觉得我像炒作狗吗?
杨洁:你炒作什么?
咸鱼:炒作AI,炒作炒作本身,
杨洁:不知道。
咸鱼:杨老师求教,我在大模型拟人化角色扮演方向,做了很多研究...您觉得未来AI角色扮演方向,有哪些适合年轻人创业的机会吗?你记得你自己的回答吗?
杨洁:我记得,我说如果这个问题你要问我的话,你就别创业了,
咸鱼:你的回答是,「亦于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杨洁:大概就那个意思。
咸鱼:大佬要不要出书、立传,分享经验,惠及后人?
杨洁:我何德何能。
咸鱼:加密行业,你们看吗?
杨洁:不看。
咸鱼:好,不投币圈炒作狗。有人恶意评论,亏麻是必然,我搞一级市场数据的,这种种子基金,10年DPI(现金回报倍数)到1的,都不到10%,如何评价黑子?
杨洁:他的数据可能没问题,早期投资本身风险高,因为早期投资需要的资金量少,募到资的人也多,所以最后投资结果可能不那么好。
咸鱼:锦秋基金是字节的家族办公室吗?
杨洁:不是。
咸鱼:杨总,知春路有个大厦,叫锦秋大厦,咱企业有没有兴趣来这办公?
杨洁:我们租约还有三年。
(本文配图由ChatGPT生成,纯人工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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