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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南京,秦淮河上飘着零落的柳絮,河两岸的楼阁里传来隐隐的丝竹声。王齐文坐在书房中,手中捧着一卷旧书,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他来南京部里任职已五年有余,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平淡如水,七品小官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要清寂得多。
“老爷,该用晚膳了!”小厮王贵儿在门外轻声唤道。
王齐文放下书卷,整了整衣冠,走出书房。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虽不奢华,却也精致。这是他在南京的宅子,不大,只雇了一个厨娘和两个丫鬟。家中每月从淮北平原太皇河畔的老家寄来的银钱,足够他在南京体面生活。
“老爷,今日张掌柜派人捎信来,说下月初会路过南京!”王贵儿一边布菜一边说道。
王齐文点点头,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张栓子是王家商队的大掌柜,也是从小陪他一起长大的玩伴。每次张栓子来南京,都会带来家乡的消息和妻子汪娇的书信。
五日后,张栓子果然到了。他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一见面就拱手笑道:“少爷,您气色越发好了!”
王齐文笑着迎上去:“栓子哥,一路辛苦。家里都好吗?”
“好得很!少夫人特让我带了些家乡的腊肉和茶叶,还有这封信!”张栓子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少夫人说,您在南京不必太过节俭,该花的钱还是要花!”
王齐文接过信,指尖轻轻抚过信封上汪娇那熟悉的字迹。他与汪娇成婚十多年,虽因在南京为官而两地分居,但感情一直深厚。每次收到家书,都是他最为期待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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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王齐文拆开家书,细细阅读。汪娇在信中细细说了家中近况,太皇河畔的柳树发了新芽,王家新添了良田,父亲王世昌身体康健。信的末尾,汪娇照例叮嘱他在外为官要谨言慎行,不必挂念家中。
王齐文收起信,心中既温暖又有些怅惘。他知道王家送他读书做官,并非指望他光宗耀祖,更多的是为了在乡里有个官身,护得家业平安。可真正踏入官场后,他才明白这其中的复杂。
次日清晨,王齐文刚准备出门去刑部衙门,王贵儿匆匆进来,低声道:“老爷,前几日那位姓赵的商人又来了,说是有事相求!”
王齐文皱眉:“不是说了吗,闲杂人等一律不见。”
“可他已经来了三次,这次还带了礼……”王贵儿犹豫道。
王齐文本想再次拒绝,但想起昨日家书中汪娇“广结善缘”的叮嘱,终究是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身着绸缎长衫、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一见面就深深作揖:“小人赵德福,冒昧打扰王大人,还望恕罪!”
王齐文淡淡点头:“赵老板有何事?”
赵德福赔笑道:“听闻王大人家中的商队常走南京到武昌的水路,小人有一船货想托贵府商队顺路捎到武昌。船资定当从厚!”
王齐文沉吟片刻:“商队之事,一向由家中张掌柜打理。你若有意,可直接去寻他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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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福忙道:“小人已经打听过了,张掌柜的船队三日后就要启程往武昌去。只是贵府商队向来不接外货,这才冒昧来求大人通融!”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这是二十两定金,货到之后另有三十两奉上!”
王齐文看着那袋银子,心中一动。五十两船资,在市面上倒也是常价。他思忖着,这或许是桩正经生意,帮个忙也无妨。
“既然赵老板如此诚意,本官可以替你向张掌柜说个情。不过商队有商队的规矩,若货物有违禁之处……”
“绝无违禁!”赵德福连连摆手,“就是些寻常的丝绸和瓷器,都有官府的路引为凭。”
王齐文这才点头应下,让王贵儿收了银子,写了收据。
三日后,张栓子的船队如期启程。临行前,王齐文特意嘱咐他好生照看赵德福的那批货。张栓子满口答应,说往返大约需要一月左右。
这一个月里,王齐文照常每日去刑部衙门点卯办公。他所在的清吏司主要负责审核各地上报的刑名案件,工作繁琐却不甚繁忙。同僚们有的热衷于交际应酬,有的暗中收受好处,王齐文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他不是不明白官场的潜规则,只是牢记着父亲的教诲:王家不缺那点银子,做官但求问心无愧。
然而,官场终究不是清净之地。这日,刑部侍郎家的公子成亲,王齐文也收到了请帖。婚宴上,他看着同僚们送的贺礼,个个价值不菲,自己准备的二十两贺仪竟显得有些寒酸。更让他不安的是,几位品级比他低的官员,出手却比他阔绰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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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王齐文独自在书房沉思。他在南京为官多年,除了俸禄和家中寄来的银钱,从未有过其他收入。而同僚们似乎各有生财之道,日子过得比他滋润得多。
“老爷,李姨娘来了!”王贵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秀文端着参汤轻轻推门而入。她是王齐文在南京纳的妾,是南京城里小商人家女儿,她性情温婉,不多言语,对王齐文体贴入微。
“老爷今日从宴上回来就心事重重,可是累了?”李秀文将参汤放在桌上,轻声问道。
王齐文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只是有些想家罢了!”
一个月后,张栓子如期返回南京。他一到就直奔王齐文的宅邸,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也掩不住喜悦。
“少爷,这趟生意顺利得很!武昌那边的货卖了个好价钱!”张栓子笑道,随即又压低声音,“那位赵老板的货也送到了,他托我带话,说多谢大人相助,余下的三十两船资已经备好,明日就送来!”
王齐文点点头:“一路辛苦。那赵老板的货可有什么特别?”
张栓子想了想:“就是几个木箱,不算太重。交接时开箱验过,确实是丝绸瓷器之类,并无特别!”
次日,赵德福果然如约而至,不仅送来了三十两余款,还额外带了一盒上好的龙井茶叶作为谢礼。王齐文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待赵德福走后,王齐文将张栓子请到书房,将五十两银子的事告诉了他。
“五十两?”张栓子惊讶地挑眉,“就那几箱货?这船资未免太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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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齐文心中一沉:“他不是说有一船货吗?栓子哥,你经验多,这是何故?”
张栓子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少爷,这哪里是船资,分明是送礼啊!”
“送礼?”王齐文愕然,“为何要送我如此重礼?”
“我的少爷啊,”张栓子摇头笑道,“您在刑部为官,人家这是提前攀交情呢。咱们王家商队往来大江南北,这样的场面见得多了。各地关卡、税吏,哪个不是明里暗里收些好处?这赵德福必是有事要求您办,这才借船资之名送这五十两银子。”
王齐文顿时慌了神:“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上司知道……”
“少爷放心,”张栓子安抚道,“这种事官场到处都是,您就静观其变,看他有何事相求。能办的便办,不能办的推了便是。他既花了这么多银子,自然不会轻易反悔告发!”
王齐文在房中踱步,心中忐忑:“父亲常教导我们,为官要清正廉洁,这收人钱财的事……”
张栓子叹了口气:“少爷,您太较真了。当官不就这样么?商人的银子拿了就拿了,没拿穷人的就是好官。咱家的商队一路上给官府的银子也不少啊。您想想,若是每个关节都不打点,生意还怎么做?”
王齐文沉默不语。他想起前不久侍郎公子婚宴上的窘迫,想起同僚们不明不白的阔绰,更想起自己每月靠着家中接济才能维持体面。这五十两银子,比他的俸禄可来的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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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张栓子轻声道,“您别忘了,您在南京为官,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王家的脸面。太过难处,反倒让人疏远王家!”
王齐文长叹一声,终是没有再说什么。接下来的日子里,王齐文始终惴惴不安,生怕赵德福突然找上门来提出什么非分要求。奇怪的是,一个月过去了,赵德福却再未露面。
这日,王齐文在刑部整理卷宗,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赵德福。他心中一紧,仔细翻阅,原来是一起普通的商业纠纷,赵德福的商行与另一家为一批货物的归属起了争执,案子已经了结,赵德福胜诉。
王齐文若有所思。或许,赵德福送礼,只是为了在可能的官司中多个照应?又或者,这只是商人的长远投资,为的是日后行个方便?
当晚回到家中,王齐文独自在书房看着那五十两银子发呆。李秀文轻轻推门进来,见他对着银子出神,不禁问道:“老爷为何对着这些银子发愁?”
王齐文将事情原委简单说了,李秀文听后轻声道:“妾身不懂官场上的事,但知道老爷为人正直,既然收了这钱,日后若那赵老板真有相求,在不过分的范围内帮一把便是。若他要求过分,将银两退回也可。何必如此忧心?”王齐文闻言,心中稍宽。
又过半月,王齐文在衙门里与同僚闲谈,偶然听闻赵德福的商行近日得了一笔大生意,与官仓有些往来。他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那五十两银子的来由。
傍晚回府,王齐文特意找来张栓子,将此事说与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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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栓子拍腿笑道:“这就对了!那赵德福必是早知道这桩生意,提前打点各方关系。少爷您想,他能与官仓做生意,中间需要打点的关节何止十处八处?这五十两银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九牛一毛!”
王齐文默然良久,终于叹道:“原来如此……这官商之间的勾连,竟如此盘根错节!”
“少爷如今可算明白了!”张栓子道,“这南京城里,哪个官员不是如此?便是咱们老家的县太爷,每年从王家商队收的孝敬也不少呢。老爷心里都清楚,这都是难免的!”
次日,王齐文给汪娇写了封长信,将赵德福之事细细道来,也诉说了自己内心的矛盾。半月后,汪娇的回信到了,信中写道:“……相公所思,妾身俱知。然世道如此,洁身自好固然重要,亦不可过于孤高,致招祸患。父亲尝言,水至清则无鱼,但求问心无愧即可!”
读罢家书,王齐文心中豁然开朗。他取出那五十两银子,唤来王贵儿:“你去存到钱庄吧!”
夏去秋来,树叶染黄。那五十两银子的风波,就这样悄然过去了。但王齐文知道,他在这条为官之路上,才刚刚开始学会走路。前方的路还长,但他已不再像初时那般迷茫。
夜幕降临,王齐文走回书房,摊开纸笔,开始给汪娇写回信。窗外,秦淮河上的歌声隐隐约约,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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